“阿时到哪,哪便有美食。”

    这所谓流心柿饼是谢时在吃家唐鲁孙先生书中看到的做法,用柿浆做馅的饼,大部分人应该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尝到了。去了皮红透透的柿肉和鸡蛋混在一起,再加入些许甜栗子磨成的栗子粉,滋味更绝,三者混合和成面,而后擀成厚薄适中的面皮。

    包裹的馅料除了去了皮的核桃、杏仁、冰糖这些,还有青梅切成的青丝,用糖腌入味,压碎了便是一味传统糕点中常用到的馅儿,虽不起眼却增添了几丝酸意,中和过甜的内馅。

    面皮包入甜馅,压成扁扁的形状,在略施薄油的平锅里两面烙熟,趁着热气,咬上一口,芬芳如桂,香浓味永,真可谓神仙隽品。谢时细细吃完一个,手指上流了一点甜浆,甚至有些想舔干净的冲动,回头见韩 ,好家伙,人家已经是拿着第五个饼在吃了。

    谢时问他:“味道如何?”

    韩 吃完第五个饼子,道:“好吃,比生柿子还好吃。”可以说是非常淳朴的赞美了,但谢时知道“好吃”二字就是韩 对于食物的最高评价了,其余的从他已经拿起第六个流心柿饼开始吃就知道了。

    谢时同他商量,其实也是汇报剩下柿子的去处,“我看那两棵柿子树果子结得太多,怕是吃不完,放着会烂掉也可惜,不如给你留两筐新鲜着吃,你再赏些给底下人,剩下的柿子我给你做成柿饼和柿霜糖,我瞧你有些咳嗽,本以为是秋燥,方才问过周管事,才知道你这是旧疾,秋日更甚。柿霜糖有止咳消炎功效,到时每日三片,想必便能缓解你的秋咳。”

    柿霜糖,顾名思义,是用柿饼捂出来的外表那层糖霜制成的糖片,《本草纲目》记载,柿霜,乃柿精液,入肺病上焦,药尤佳。谢时从前认识的一位教授,同时也是导师的好友,老人家患有喉炎,便随身带着这柿霜糖,圆圆的黄棕色的小薄片,有点像润喉糖,吃下去后,也同润喉糖一样,冰冰凉凉,入口即化,对治疗喉炎有奇效。

    这些柿霜糖是那位教授的夫人每年亲自做的,谢时有一阵去帮这位老教授整理资料,顺便找些自己需要用到的文献,便恰好遇到了这位可亲可爱的夫人做柿霜糖,晒好的柿饼打霜、澄缸、熬霜、定型、晾片。谢时见老人家辛苦,便顺手帮了几次忙,结果愣是被老夫人拉着传授了这快失传的做法,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谢时的好意,韩 自然无不应,点头,“任凭阿时做主。”

    谢家田庄,黄午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在田埂上监督稻田水塘放水,旁边,一群拿着锄头的老农也在聊天。

    “这一季的稻子长得真好,抵得过往年最好的年岁里上等田种出来的稻株了,想必今年咱能过个丰收年哩!”

    “是呀,也真是奇了怪了,这田往年不都是咱在种,怎么就没有今年这样的好长势,今年的年岁光景也只能说一般,还比不上去年,我看隔壁田庄的稻子样子也就跟往年的长势差不多。”

    一旁的黄午插入话题,“还能是为什么?咱家的田稻子长得这么好,当然是主家的功劳了。你以为一开始那些石灰还有粗枝烂叶沤的肥撒地里真是在装神弄鬼地祭天?还有后来,每个水稻生长时期,主家吩咐施的那些穗肥,作用可都大着呢。就不说这些肥,咱下半年新换上的深耕犁也有些用处呢,咱这田犁得多好!”

    其他的老农细细一想,好似就是这个道理,往年他们只知道埋头苦作,倒没有注意到这稻子的不同时期还需要施不同肥,更没有沤绿肥之说,平白浪费了秸秆这些好东西。

    黄午老神在在道:“瞧着吧,就这势头,咱今年水稻的收成绝对是这十里八村头一份,大伙好好干,肯定都能过个好年,主家还说要给咱发棉衣呢!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北边战乱,可不要打到咱南地来,听说距离咱福州不远的蕲州就有人造反了,害得这会流民全往咱这跑。”

    几位老农也忧心忡忡,一人道:“可不是,这都是什么事儿,好不容易过了几十年安生日子,结果又乱了,黄管事,你说咱乐县可会有乱军打过来?”

    黄午也担忧,不过他还是安慰底下的人,“放心吧,你没听说吗?范尧那群不作为的狗官如今已经被韩大官人下了牢里,如今接管乐县的是韩家的人,还有韩家的上千家兵镇守着呢,那群作乱的流民也被安抚下来,就在咱附近不远的韩家田庄干活换吃的呢!韩大官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嘛,只要有他在乐县一日,就如同定海神针,咱乐县的百姓就可以高枕无忧。”

    谢家田庄前身本就是韩家的庄子之一,前任主家便是韩家,受其庇佑,如今提起韩 这位前任家主,仍是敬畏推崇。周围听到这话的老农们果然放下心来,“韩家是难得的仁善大户,从未听过他们欺压百姓的事儿,还一直接济贫苦百姓,这一任的家主更是如此,当年我老家遭了灾,被迫逃荒到这里,便是韩家收留安顿在田庄里,才活了下来。”

    也有人担心,“也不知道朝廷接下来会再派个什么样的县令来接管咱乐县,若是还是范尧那些吃民脂民膏的贪官,我倒宁愿仍是韩大官人管着哩!”

    “你小点声!这是能说的话吗?不过你这话说得也对,还不如让韩家主一直接管呢,听说那些流民,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今呢,也跟咱主家之前安置的人一样,有衣有吃,还一样在建水泥房子,到时候建成便搬进去呢!换成原先的范狗官,你看他会不会施舍他们一粒米!”

    “果然,韩家家主同咱主家都是大善人呐,只要有他们在,咱乐县就会一直安宁,我今天回去要让我家媳妇给佛祖烧一炷香,让佛祖保佑朝廷不要这么快派新的县令下来,就让韩大官人接管着吧!”

    “俺回去也去给佛祖上香,顺便再给俺主家的长生牌上柱香。”

    “你家里也立了主家的长生牌?”

    被问到的农户挠了挠头,憨憨一笑道:“俺见那些流民立了谢官人的长生牌在家,心想俺也受家主照拂庇佑,遇到这样不压榨还担心咱们秋收劳累的好主家也是烧了高香才有,便也在家中立了一个,可得让菩萨保佑俺们谢官人长命百岁才行。”

    其他农人纷纷附和:“是这个理!”

    福州府城,收到乐县消息的州尹虞先惊得摔了手上的琉璃茶杯,“你说什么?韩家接管了乐县?”

    “何时发生的事情?原本的县令范尧他们那些人呢?乐县发生了何事你给本官细细说来!”

    传信的是乐县隔壁长宁县县令派来的,长宁县令同范尧乃姻亲关系,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他见乐县沦陷,害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赶紧马不停蹄地让人来府城告信。

    那信使按照县令大人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大人,乐县县令原本按照大人您的吩咐,闭城不出,驱赶那些流民,哪知道那些饿疯了的流民胆大包天,竟然集结上千人冲击城门!那韩家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竟然将乐县的县令抓了起来,开城门迎接那些流民!如今乐县的县令班子全数官员皆被关在狱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人,这韩家莫不是要造反不成?!”

    长宁县县令本是打着让府城派兵去解救范尧他们,顺便惩治那韩家,结果没料到,上首的虞府尹一听,却反而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怒斥道:“胡言乱语!分明是那范尧渎职在先,韩家为了乐县百姓的安危,才暂时接管了乐县,安抚了流民,乃一大功绩,何来造反一说!”倒是全然忘记了自己吩咐下去的命令。

    被踹了一脚的信使懵了,这跟县令大人预想的情况怎么不一样?这长乐县的县令初来乍到,到任不过一年,还未摸清楚在福州甚至是东南地区韩家的地位。韩家从前朝末年开始,以商贾发家,而后入仕经营官场,如今百余年过去,韩家早已成为雄霸一方的东南望族,毫不夸张的说,韩家的脚一踩,整个东南官场和商界都有反应。

    也就是这一代的韩家家主不知为何,并不入仕,也不经商,反而成了一代巨儒李叔 的关门弟子,去了一所书院当山长,着实低调让人摸不着头脑,直到两年前的虞州尹到任福州,探查之下,才发现这位历代最不起眼的韩家家主竟就在乐县窝着呢!于是到任的时候他还去拜访过,不过韩家家主对他不温不热的,他虽心中恼怒,但也只能作罢。

    受到冷遇的虞府尹回去查了乐县的文书资料才得知的,前任州尹不知为何同韩家不和,因此连带着韩家家主为山长的东沧书院也不受官府扶持,就连学田都被做了手脚,虞怀自个为自己的冷遇找到了理由,还以为这是韩家在迁怒,只好作罢,另寻机会。

    这前任州尹同韩家不和,虞府尹却不然,他巴不得攀上韩家这棵大树,好捞一笔肥水呢,运气来了还能借着力往上走呢。如今来了机会,虞怀立马便向乐县去了一封信。这封加急的信是送到韩 手上的,他拆开一看,一目十行,而后挑了挑眉。

    一旁等候的邱直见主上久不发声,忍不住问道:“主上,虞怀那厮信上说了什么?可有说要任命新的县令到此?”

    韩 将虞怀的信递给他,邱直看完,笑了,朝韩 拱手道:“不出主上所料,这虞怀老谋深算着呢,这次主动示好,是想借着这次机会,从韩家手里要好处呢。”

    虞怀信上所言,大致之意便是夸赞了一番韩 的力挽狂澜的义举,并表示乐县原先的官员们不顾百姓,弃城而逃,罪有应得,即日便会派人来羁押到府城问罪,至于这乐县县令之位,这虞怀也是精明,为了示好,也为了不得罪韩家,竟主动表示要委任于韩 。随着送信的信使一同到来的竟然是乐县的县令官印和任命文书!

    这一切都在韩 的意料之中,他道:“那便给虞府尹送一份重礼过去,以示酬谢。”这重礼也是真重,足足一箱子白银,重到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而数千两白银,为韩 买一个光明正大接管乐县的身份,绝对是物有所值,当然也是九牛一毛。

    于是很快,乐县所有百姓便都知道,乐县的县令换了人,这新任命的县令竟然便是临时接管乐县,护得一城百姓安危,如今最得民心的韩家家主!几乎所有普通的乐县老百姓都欢欣鼓舞,唯有城中的富户心中颇有些微词,他们担心韩 接任县令,自家的生意会收到韩家的压迫,有不少富户都开始谋划着去往隔壁长乐县。

    在明面上过了明路的韩 开始大刀阔斧,开始以乐县为中心进行谋划。首先开始的便是基建,这还是受到了谢时的影响,如今谢家的田庄到处都是四通八达的水泥道路,就连茅厕都改成了水泥建筑。正好招揽的流民们已经建完了安置他们的水泥房子,韩 便开始派人去挖沟渠,修路,甚至还打算在城墙边角上建 望塔,谢时瞧着韩 有把乐县打造成为营地堡垒的架势!

    感情他还在这玩种田经营游戏,人家已经开始玩帝国与文明了……

    感叹完的谢时收回关注,继续搞他的种田经营,勤勤恳恳地照顾试验田里的青苗苗,期待它们中有长出高产的新品种。

    “听说探微你没有答应主上的邀请?”忙到脚不沾地的岑羽不知从何听到了消息,竟还抽空兴冲冲跑来问话,颇有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谢时手上的动作顿住,一脸无语:“此等造反大事,入伙前难道不得好好考虑?”

    岑羽好奇:“那你打算考虑什么?说来给为兄听听,我好帮你分析分析。”

    谢时随口应付他,满嘴跑火车,“那不得考虑一下身家性命,万一造反失败的后果啊,还有就算万一真成了大业,那自古不还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嘛?”

    岑羽道:“可你同主上不是知交好友,他的为人你还信不过不是?”

    谢时摇头,“做哥们跟做下属能一样吗?就跟做山长跟做皇帝能一样吗?”

    岑羽被他的话噎到了,他朝谢时竖起大拇指,“谢探微,我岑某人遇到过的天下最敢说之人,非你莫属。”

    谢时回他,“我姑且把这当夸赞收下了。”

    第39章

    乐县城内,各大街头巷尾的茶馆一向是最热闹的地方,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走在路上,闲来无事渴了饿了,进茶馆歇一歇脚,叫上一壶粗茶,同进店叫卖的小贩们买几碟茶果,便可以同邻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闲话唠嗑上一下午。若是遇到什么大事发生,那茶馆的生意更是火热,便是不喝茶的百姓都会来凑上一脚,听听热闹和八卦,有时候椅子坐不下了,站着听人议论也行。

    近日茶馆的生意便大多都是这种人多得挤不下地儿的情况,原是一则骇然听闻的消息传到了乐县。十月的时候,原本两月前在蕲州起事造反的叛军竟然连克蕲水,那叛军头领徐寿真自称为帝,如今在蕲水建国,国号为大梁!平头老百姓虽然也莫不吃惊这所谓大梁的消息,但更多是议论这乱军头领徐寿真是什么来头。

    有一走南闯北的商贩神情中颇为与有荣焉,他道:“那叛军头领徐寿真我晓得!原跟我一样,是叛卖土布的小商贩,没想到如今我还是个买布的,他竟然成了皇帝大老爷了!”

    周围人不信,有人嘘他,“说的跟真的一样,人家当皇帝的人怎么可能是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能见到的?”

    那商贩见人不信他,急了,“他是蕲州罗田县人,同我是老乡,真的,我还见过他几次呢!”

    有人不信,也有围观的人相信,好奇问道:“那叛军头领徐寿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一看就跟咱们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是呀是呀,这人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还跟唱戏的说的一样,有啥祥瑞,比如他娘怀胎两年才生下他,或者是有祥云降世,有没有,快跟我们说说!”

    “来来来,仁兄,这是我刚点的茶果和清茶,您边喝边说!”

    那商贩见这么多人捧场,不禁虚荣心膨胀得很,得意洋洋道:“倒是没有三头六臂,但是瞧着确实就是跟咱普通人不一样,此人啊,身长七尺,相貌堂堂,雄壮魁梧得很,且经常见义勇为,锄奸惩恶,因而身后总跟着一班弟兄,乡野间无人敢惹,乃一真壮士也。”

    “那人家如今都飞黄腾达了,据说手下有好几十万兵呢,没准真能打到大都去,将头上的皇帝拽下去,自己坐上皇位呢!你要不要也去讨个官位当当?”后面的话说得小声,但不妨碍围观的大伙都听到了。

    “就是,布商,以你们的老乡交情,说不定你去投靠人家,还能混得一个小官当当,到时候岂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那布贩子却是清醒得很,别看他在这吹嘘自己同那乱军头领多熟,其实不过是同一个县出来的,听闻过他的事迹罢了,哪来的什么深厚交情,再说谁都知道这造反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事儿,他哪敢去呀,因此面对围观众人的怂恿也只打哈哈敷衍过去。

    朝廷大事只能是平头老百姓的饭后谈资,总归这造反称帝的事情过于遥远,连谈资都显得轻描淡写,但另一件事关百姓自身利益的消息,却是让人们痛骂不已的同时,担忧不已,那就是盐价的攀升。

    “这个月的盐价越来越夸张了,过去一斤盐二十斤米的价格,现在竟然足足翻了五倍,喊到了上百斤米的价格!”

    “这些该死的盐贩子,怎么不去抢钱!”

    有人有点门路,知道一些消息,“也不能全怪那些盐贩子,听说是上头又征了盐税,还把盐引的价格翻倍了,这盐引的价格翻倍,盐贩子的成本就翻倍了,再加上如今闹打战了,运盐不易,这卖到咱老百姓手里的盐自然价格就高了……”

    “这肉可以不吃,可这盐可是一顿不吃身体就没力气啊,这可咋办呀!”

    “只能咱自个勒紧裤腰带囤一些盐在家里了,要不然这战再打下去,盐只会越来越贵!”

    “现在卖盐的店都没货了,就算手里头有钱,也不知道上哪里买去,忒是气人!”

    听说西北边的蕲水县有人称帝了,这囤盐的风潮便愈演愈烈,甚至造成了哄抢的局面,这闹剧连在书院种田的谢时都知道了,起因便是他在食堂后厨同吴平讨论菜色,秋冬季节到了,谢时打算将食堂的菜色更换一轮,增加滋补热腾的菜色。吴平随口抱怨了一句,如今盐价暴涨的事情。

    谢时嘴上说着我惜命我是佛系玩家,然而实际上,除了忙活试验田和食堂的事情外,一直暗戳戳关注韩 那边的情况,一听到如今乐县乃至周围各县都有盐价虚高的苗头,自然担忧,回去静静思考了一下午,下了决定,找上了岑羽。

    谢时走进堂内,便见岑羽正坐在案前,左手边翻着文书册子,右手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边上还有两个站着从旁协助的下属。一会,岑羽算完账,便取出一叠银钞装进钱袋,递给下属让他去付账。岑羽抬头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下,赶紧起身迎他,笑道:“探微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谢时见自己打断了人家的忙碌,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等固安忙完手上的事情再招待我?”

    岑羽直接挥手让两个下属下去,让小厮潘达儿上好茶,自个儿还不忘拿他那宝贝扇子扇风,对谢时摇头道:“这些琐事哪里比得上探微来找我重要,不急不急。”

    两人在茶室面对面坐下,谢时才发现这人终于舍得换了他那常年不离身的羽扇,手里摇着竟然是一把洒金川扇儿,金光闪闪,熠熠生辉,可谓富贵极了。

    谢时好奇问道:“怎么换了扇子?”

    岑羽笑得自得,还朝他展示了一番自己重金购买的新宝贝,“前段日子,我为着食盐的事儿入川去了一趟,正好遇见,颇为合意便买下了,瞧着可好?”

    谢时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人夏天手不离扇便算了,怎的如今都要冬天了,这人还摇着扇子?不过他心下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正经事儿要紧,顺口夸了一句便道:“正好,这次我找你,便是为了食盐之事。”

    岑羽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啪的一声便合上了折扇,这熟悉的场景让岑羽心头一动,他上身几乎是前倾朝向谢时,问道:“探微,莫非你有解围之计?”

    福州靠海,风力和日光条件都绝佳,自然有盐场,按道理不该缺盐,但这些盐场处于各路盐运司掌控之下,如今盐价的攀升除了战乱时期,盐贩子趁机加价外,最重要的原因是朝廷为了筹集钱银和供给大军的粮草,以用于镇压全国各地的乱军,而将盐引翻倍卖了出去。

    面对翻了五倍甚至预计后面会更高价格的盐价,韩 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岑羽便是奉命去川地商谈购买内陆较为便宜的井盐。至于这盐场,为了不被扼住喉咙,日后肯定是要纳入韩 掌管之下的,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尚需蛰伏,不宜打草惊蛇才放任它。

    谢时确实是因为有解决盐价问题的方法才找上岑羽的,虽说他还未考虑好是否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加入到韩 他们中,但既然事情让他给碰上了,他又有法子,按照他的性子,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谢时无奈地想,这就是能者多劳吧,万万没想到,穿越前收罗储备的知识和赚钱方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上了用场。而他又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恐怕之后,这种时候还会有更多。

    谢时在现代搜罗穿越后赚钱方法的时候便了解到,华国明代以前,制盐的技术都比较落后,一般都是采用煮盐法,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燃料,效率还低,再加上需要用到铁锅煮盐,盐水容易腐蚀铁具,铁的价格又高昂还受管制,因此获得盐的成本不低。

    而本身制盐的价格就高昂,朝廷为了稳固江山统治 毕竟盐乃民生之本,人不可不食盐,也是为了获得稳定且大量的税收,历代官府大多采用榷卖制,以此垄断盐利,以增加税收,盐课收入往往占据天下税收的一半以上,往往百姓买到的盐的价格是制盐成本的十倍。在某些朝代,盐甚至能当货币通行。

    据谢时所知,本朝沿海的盐场仍然采用“煮海为盐”的方法,就是用铁锅烧煮海水,把海水煮干后得到白色的粗盐,这就是普通老百姓日常所吃的盐,至于贵族所用的“雪花盐”,则是再经过反复过滤蒸煮结晶得到的细盐,价格则更高。

    如今盐铁乃官府专营,私底下制盐和售盐自然是犯法的,于是谢时还是先多问了一句,“你们既然决意起事,可有自己私下开设盐场的打算?”

    岑羽也点头,向他解释:“自然有此打算,不过如今快入冬了,百姓需要囤积柴薪和煤石过冬取暖,主上的意思是,先不要在此时与民争利,待到开春后,天气回暖,便寻适合的海岸设立盐场煮盐。”

    说到这,他又安慰谢时,“探微可是也听闻了外头的抢盐风波而担心?放心吧,那只是暂时的局面,主上已经让韩家从各地调运食盐,不日就会送达乐县,届时周围的盐价自会下降。”

    谢时差点忘了人家韩 背后站着一整个偌大的韩家呢,可不是白手起家,处处受掣肘的草根,而韩家是经商发家的,自然不怕这区区盐价浮动。不过食盐价高确实是个问题,就算是韩家也不免受到高盐价的影响,为了不让韩 和百姓们白白多花钱,吃的还是最劣等的粗盐,谢时还是将自己的方法说了。比起耗时耗力的煮盐法,居于海边,拥有大海,自然是采取盐田晒盐法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晒盐?”岑羽有些惊讶,他道:“这种方法从前自然有盐户试过,毕竟谁都想轻轻松松得到盐,而不是费时费力烧火煮盐,但是据我所知,此法所需的时日巨多,长年累月而得,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得盐,后被盐户们无奈放弃了。”

    谢时老神在在道:“那是因为方法不对,盐田法不是简单的海水晾晒,按照我说的法子去做,不出十日,绝对可以不费一柴一火得到无数雪花盐。”

    岑羽惊得拍案而起,“探微此话当真?雪花盐?还不需要烧煮?甚至只需要十天?!”从岑羽这一连四问,便可以看出他心头大惊。老实说,若说这话的人不是谢时,岑羽只怕会当此人在夸大其词,根本不足以为信。然而,夸下这海口的人是谢时,那么就由不得岑羽不信了。毕竟谢时此人,可是提出过黄泥脱色法,又造就八珍阁奇品背后之人,他说出口的方子,就没有不能实现的!

    谢时点头,神色认真,“只需要寻一处风大、日光充足的海滩,在海滩上辟出盐田,趁涨潮引海水直接入池滩晒……”这盐田法自然不仅仅是划田晒海水这么简单,后续还要进行制卤、结晶、采盐等工序,而且为了得到细盐,也就是雪花盐,还需要过滤粗盐中夹带的泥沙和杂志。

    不过从粗盐变细盐,其实也不难,用石灰和水反应得到石灰乳,再和粗盐进行化学反应,过滤后进行蒸发,就可以得到白花花毫无杂质的精盐了。

    谢时继续道:“若是你信得过我,那便寻个适合建盐场的地方,再派些人给我,半个月,这缺盐的问题或许便能解决,没准,到时候,乐县还可以反过来卖盐呢。”只是这卖盐就得私底下偷偷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