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想到,只是夫人带着幼子和下人去酒楼门口买个冰糖葫芦的功夫,孩子便被拍花子拐走了,听闻此事,即便是活了大半辈子,自觉经历过诸多风雨的宋寿也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惊恐加身!

    好在他比完全慌乱到失去了心神的宋夫人要来得镇定理智,知道此时人海茫茫,漫无目的去找纯属浪费救援时间,到时候这些蹲点拍花子的人早就出城去了。宋寿抹去额头急汗,当机立断找上县衙报案,想让城门守卫趁着人贩子没出城前一举抓住这群贼人。

    宋寿的运气很好,或者说他认下的这位年纪轻轻的主公非常勤政,庙会时候还在县衙门秉烛办公,得知下属孩子被拐的韩 不仅立即让人守住城门仔细排查,还亲自带着侍卫家兵在城中各个人贩子的可能藏身处巡逻,刚好便撞上了谢时和王甲等人和凶贼们的对峙现场。

    昨夜宋寿和夫人贾氏对救回自家孩子的谢时可谓是千恩万谢道不尽,在谢时的劝说下,才先带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回到家,之后韩 派来的家医也紧随其后到了府中,给宋 把过脉,表示孩子只是由于受惊一场,有些心绪不宁,开几剂安神药服下即可。夫妻俩安抚好幼子,又喂他喝了安神药才躺下。

    躺下后俱翻来覆去睡不着,宋家夫妻俩干脆一晚上都在商量明日要给谢时送什么谢礼,天还没亮呢就开始备礼,愣是塞了满满一车礼物才上门来。

    宋寿一见到谢时,便轻轻推了推身后的幼子宋 ,宋 年纪虽小,但也知道是眼前的谢先生从可怕的拍花子手中救回了自己,要不然自己这会早不知道被人贩子卖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再也见不到爹娘,因此按照爹娘教的,立马跪下向谢先生行了三个大礼,语气稚嫩却认真,“宋 在此叩谢先生相救之恩。”

    谢时哪见得了这么小的孩子给他磕头,当即便上前要扶他起来,谁知,这孩子虽小却挺倔的,做事有自己的坚持,愣是不起。这时旁边看着的宋寿也道:“谢公子便让他磕吧,这是他应该的,你可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闻言,谢时摆摆手,谦虚道:“先生言重了,救命恩人当不上,昨夜那种情况,任谁见了都会伸出援手的,经此大难, 哥儿的福气在后头呢。”

    此时宋 已经严严实实给谢时磕了三个头,谢时赶紧让孩子起来,索性这一次宋 听话地站了起来,谢时摸了摸小孩的额头,温柔道:“ 哥儿真乖,以后出门在外,要好好跟紧爹娘和身边伺候的人哦,拥挤的地方就不要去了。”

    宋 点了点头,便害羞地躲到宋夫人怀中去了,宋夫人怜惜地摸了摸孩子,满脸愧疚道:“都是我没看紧孩子,害得 哥儿遭此大难,昨夜若不是有谢公子您,只怕……那我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宋寿拍了拍昨夜受到最大惊吓的夫人的后腰,以示无人责怪她,谢时也安慰她,“夫人您这话说的,岂不是为人贩子开脱,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您即便将孩子看得再紧,也抵不过贼人专门蹲点,尽挑漂亮孩子下手。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是那群拐人孩子的贼人,您何错之有?”

    谢时身为宋家孩子的救命恩人,说的这番劝解比宋寿还有用,宋夫人好歹没时时刻刻沉溺在愧疚中。临走前,谢时想让他们将这车礼物带回去,然而不管是宋夫人还是宋先生,都装作听不见,将礼物一丢就告辞了。

    谢时看着这堆礼物无奈得很,吃食什么的倒是好说,但是那堆字画古董他就全然不懂鉴赏了,送给他实在是令宝物蒙尘。这还不算完,送走宋家人,门房又来报,说是府门外又来了好几户城中的富户,一个个也都拉着好多礼物来拜访……

    这一日,谢时收礼收到手软,这几家富户送礼更夸张,不若宋家人,充满清贵之气,竟还有人直接送金钱财宝的!后来谢时才知道,这位乃城中有名的暴发户,那日被拐的还是家中唯一的男丁,金贵得很,因此送礼也格外大方。不过谢时不缺钱,同这些富户也不甚熟悉,因此这些礼物最后大多都婉拒谢绝了,只余下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比如有人或许是打听到谢时喜爱花草,送了花草盆栽和一些种子作为谢礼,算是有心了。

    到最后,谢时不得不去隔壁韩 那避避风头,耳根子才安静了些。

    彼时韩 听完谢时的嘟囔,认真问道:“他们送礼是应该的,阿时收下何须有愧?”

    谢时脚下盖着羊绒毯子,手里抱着韩 递给他的熏香暖炉,只觉得暖香扑鼻,顷刻间手脚便都温暖起来,不觉舒服地眯起了一双漂亮至极的眸子,像极了一只雪地里贪念温暖的小白狐。

    这羊毛毯子还是岑羽划给食堂的那十头肥羊身上薅下来的羊毛制成的,谢时让养济院那边的妇人做成羊毛手套和其他御寒的东西,本想作为立冬福利抽奖送给大家,哪知道,最后抽到大奖的竟是他自己,哭笑不得的谢时便欣然笑纳了。

    谢时边从韩 剥好壳的坚果食盒里拿东西吃,边道:“礼物过于贵重,我不过是顺手之劳,总觉得受之有愧。”其实这就是他俩接受的教育观念不同了,谢时在现代社会接受的一直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教育,到了古代,也没拐过弯来。

    礼物之事略过,谢时问起昨夜那伙人贩子的下场,才知道,那些贼人被抓起来后连夜审问,竟然问出了同他们对接的下家 另外一伙足足有五十余人的人贩子的窝点,齐俟已经连夜带人去围剿。至于这群再也问不出话的二癞子团伙则被废物利用,带上镣铐赶去修城墙和水泥路了。两人均默契地没有提起那意图袭击谢时后中了韩 箭矢的吴麻子。谢时也不知道,眼前冷淡自持的男人,昨夜盛怒之下的残忍手段。

    谢时见韩 一直在剥坚果,盛放坚果的红漆食盒都快满了,他自己反倒没见着吃几颗,便道:“够了够了,你剥这么久手不累吗?”谢时不太会剥这些带硬壳的小东西,小时候也没人帮他剥,久而久之就懒得吃了。

    冬天到了,每家每户待客的东西都加上了坚果果盒这类东西,韩 这儿也不例外,一次两次聊天的时候,都不见谢时手往坚果那盘伸,韩 便问他是不是不爱吃,谢时才笑着说他不擅长剥这些小东西的壳子,本意是解释,哪知韩 听完,这之后每次都主动剥好,放到一个食盒里,让他捡着吃。

    韩 停下动作,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擦干净手指,不答反问:“好吃吗?”

    韩家的厨子不愧是大世家培养出来,这个专门负责炒坚果上的厨师确实有一手,起码挑嘴如谢时都吃得很开心,此时嘴上嚼着,边欣然点头。韩 笑道:“那就好。”谢时见他如此,便也笑了。

    天色渐晚,在梅林斋这蹭了一顿下午茶的谢时提出告辞,韩 不知斟酌了多久,此时才轻声道:“阿时身边护卫只有王甲一人,像昨日那种情况,难免疏忽,护主不力。我这儿有一些家兵,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调到阿时身边,也好护你周全。”许是怕谢时为难,韩 话中,征求同意的语气居多,不知道的人,怕是都以为这场景,是韩 在问谢时要人手,而非一人想尽办法给另一人塞护卫。

    时,夕阳在山,明霞艳日,霜红雾紫,却抵不过庭下亭亭玉立之人,惊鸿照影。谢时最夺目的便是那双眸子,不笑时清清浅浅,如同一汪波光粼粼轻轻荡漾的碧湖,灵动清澈,自带温柔,一笑起来,仿佛星幕掀开,其上星子掉落一地,化作他眼中的笑意,摄人心魄。虽说谢时其他五官也生得极美,但只一双眼,便夺去了他人所有视线。

    此时,谢时站在逆光里,韩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唯有这双世上独一无二的眸子倒映在他眼中,笑意清晰可见。

    “侍卫说派就派, 兄这般财大气粗,尽干败家的事儿,可怎么养这一大家子呀……”那人调笑道,说他败家,语气却分外愉悦,透着些许恃宠而骄的劲儿。

    韩 却不知为何,直接道:“这么多人都养了,再养一个阿时也不差。”

    本来是调戏人的谢时一下子便被人反调戏回来了,两人之间,隐隐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掉了个个,谢时颇有几分无语凝噎,暗道,骚不过骚不过。

    不过谢时最后还是没让韩 再派人到自己身边当护卫,他又非什么大人物,也不跟韩 一样从事某些改朝换代的危险活动,庙会上遇险只是极其偶然的事件,日常出行哪里需要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若真是那样,谢时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好笑极了。见他如此,韩 只好作罢,但谢时不知道的是,这之后,每逢他外出,总会有韩 的亲卫暗中保护。

    …………

    “你就是那被谢先生救了的宋家小孩?潜溪先生的幼子?”讲堂之中,傅囿戳了戳前排端正坐着的三头身小孩,如是问道。今日宋夫人贾氏受岑羽夫人邀请,去附近一所极其灵验的寺庙拜佛,祈求幼子日后平平安安,宋 独自一人在府中,宋寿有些担心,便将孩子带在身边,给他在讲堂上安排了一个座位听讲。

    这会正是讲会休息的时间,宋 原本在专心练字帖,结果就被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圆脸小哥哥打搅了。宋 脾气倒是挺好,也没生气,见他穿着书院校服,知道他也是父亲的学生,便乖巧道:“正是在下,你可有何事?”

    庙会那日,书院并未放假,苦逼的学子们只得继续两耳不闻窗外热闹,继续埋头读着圣贤书,傅囿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当夜韩 抓拿犯人的动静极大,后官府又张贴告示细数人贩子团伙的罪行和判罚,因为几乎全县的人都知道了庙会那日发生的惊天大案,这几日,街上玩闹的小孩都比往日少了许多,全都被家里人关在屋内,怕被拍花子拐走了。

    傅囿自封为东沧“百晓生”,自然不会得不到这等惊人八卦,听闻那夜此案全赖谢先生眼尖目明,记忆超群,人贩子才落网的,更是激动不已,暗道,不愧是我最敬佩的谢先生!不仅厨艺封神,而且武艺高强!

    不过谢先生是如何一眼识别出拍花子的,传言大多都语焉不详,或杜撰夸张,一听便知假的,傅囿等人好奇得很,此时遇到当事人之一,自然想好好听他讲述一番谢先生的英勇事迹。

    宋 那日被拍花子拐走后便一直处于迷糊中,哪怕是当事人之一,也不知道那日的情形,不过好在他爹娘为了让他记住是谁救了他,将大概的过程同宋 说了,这会他便认认真真对几位哥哥复述了一遍。

    听到谢时隔着几百米,在夜里便一眼认出那是宋 ,以及下午见过的吃酒的人,傅囿嘴巴长得老大,惊讶异常:“谢先生这眼睛太厉害了吧!”

    一旁一直默默听着的韩宁此时插了一句,“先生除了眼力,其他感官应当也异于常人。”

    第55章

    韩宁之所以会如此肯定,其实也是从往日相处的一些蛛丝马迹中观察总结得的,无论是从精准到分毫的调味手艺,亦或是上次仅凭鼻子便辨出了混入荠菜中的毒草,揪出了陷害的歹人,再加上这次神乎其神的辨出拍花子,都证明了谢先生在五感上确实异于常人。

    傅囿听他这么一通分析,不禁对谢时更加崇拜了,然后傅小胖的脑洞也是异于常人的,很快他就发现了华点,奇怪道:“韩宁你怎么比我这个谢先生的头号粉丝还要观察入微?”

    韩宁看了他一眼,不语,好在宋 接下来的问题很快转移了傅囿的关注点,才没让小酷哥韩宁崩了人设。

    “粉丝是吃食吧,那何谓谢先生的头号粉丝?”

    傅囿一听,来劲了,这个词还是他偶然从谢先生那里听到的。谢时当时随口一提,引得好奇的傅囿连连追问,谢时只好告诉他,“粉丝”其意,等同于崇拜者,比如傅囿很喜欢他做的东西,就是他的“粉丝”。傅囿当即便活学活用,对谢时吹捧道:“我确实喜欢谢先生做的粉丝煲,当然谢先生做什么我都喜欢,所以我一定是谢先生的头号粉丝!”

    谢时当即差点笑出声,粉丝还能这样理解,怎么感觉好像对了,又好像哪里不对呢。

    不过傅囿不知道谢时当时的嘀咕,这会还十分自来熟的样子,同宋 小朋友安利“粉丝”这个词,并邀请他一同当谢先生的粉丝。宋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夸道:“谢先生易牙在世,做的吃食不仅美味,而且用饭之后身体很舒服。”

    闻言,不仅傅囿如同找到知音一般,对宋 小朋友好一通夸,扬言要封他为二号粉丝,就连韩宁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小屁孩不仅运气好,感知也敏锐得很。

    被人连连提及的主人公谢时万幸此时是身处食堂后厨,灶火暖和得很,才没打连环喷嚏。游泗水跟在他身边,听他吩咐,见他带来的食材都是一些猪皮、猪蹄,便问道:“谢厨可是要做水晶脍?”

    水晶脍对于游泗水来说,完全不陌生,每到冬日,街上便有人摆摊卖这东西,晶莹剔透,又是荤肉制成的东西,不少腹中少油水的老百姓都喜欢买上一些沾沾荤腥。

    谢时点头,他那日在庙会上尝过一次水晶脍后颇为失望,但却被引起了兴趣,正好家中有宋家和其他一些登门送谢礼的富户送来的猪蹄和肥肉吃不完,便打算自己试试看,看能否一饱口福。然而谢家的锅不够大,谢时便带了食材到食堂后厨蹭蹭灶台。

    他找的时机正好是学生们吃完朝食的休息时间,谢时下厨可是难得的光明正大的学艺机会,这会几乎所有厨子都或远或近围了过来,谢时不用自己动手,自有人抢着帮忙打下手。

    水晶脍的制作不复杂,只是比较耗工夫,剔去猪肉后剩下的猪皮和几付猪蹄同葱、姜、料酒一同在滚水泡透后,剔去表面的细毛和沾着的肥膘,猪皮切成长条,猪蹄剁成块状,放入冷水中上蒸笼小火蒸一个时辰。

    游泗水敏锐注意到此时谢时特意换了一锅冷水,将食材放入其中上灶蒸,好奇问起这是何意,谢时也不吝惜分享道:“和凉水一同炖,更容易炖出猪皮和猪蹄中的胶质。”这是谢时自己下厨摸索出来的一些经验之谈,其他人纷纷在心中默默记下。

    一个新来的帮厨见谢时态度如此可亲,又不吝啬指教他人,此时也弱弱地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为何要在汤里倒酒呢?”

    谢时看了他一眼,见是不太熟悉的面孔,便猜到应该是新招的帮工,解释的详细了一些:“适量的黄酒可以去腥,水晶脍是大荤之物,却要做到毫无荤腥才是上品,去腥去膘至关重要,除了料酒,等到炖的差不多了,还得加入白胡椒粉,再次去腥。”说到这,谢时还举例了其他一些荤腥比如鱼肉的处理方法,那提问的帮厨听得连连点头,见他又去指点旁边人的调味,心中还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水晶脍说简单是真的简单,但是为了最后出来的成品呈现晶莹剔透的效果,必须经过多次反复过滤,去除肉汤里的杂质,直到汤底清澈,没有一丝浑浊,因此费时费力得很,这也是谢时没打算将这道菜放在食堂菜单中的最大原因,不过偶尔做来解解馋倒是不失其乐。

    外头集市上叫卖的小摊贩除了不注意去腥和去除杂质外,大致便是这样的做法,不过谢时的做法则更加讲究一些,一个时辰后,取出里头的猪蹄拆骨切成银丝般的细条,等锅中的猪皮已经完全融化,便将这些银丝猪蹄肉放入其中点缀,丝丝缕缕如同霜花。

    这时候再炖煮半个时辰再倒入白瓷盘中,等它慢慢冷却。在冬日的温度下,肉汤不消半日便会完全凝固为皮冻。谢时是早上煮好的肉汤,等到夕食才可以切片分装,由此可见水晶脍的费时之处。

    这时候需要跟切鱼生一样,将皮冻削成薄薄一片,皮冻如同果冻,通体透明洁净,凝固的猪蹄丝如同霜花点缀其中,如同琥珀,清雅至极。若是干吃薄片显得单调,这时候还需得再用盐、醋、芥末和花椒油等进行精心地调味,方成妙馔。

    谢时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入口中,只觉得冻子嫩而不溶,猪蹄花清 流齿,毫无肥腻之感,与酸辣鲜香的调味搭配,古人说的金齑玉脍也不过如此了吧。谢时做的多,众人皆分得几片尝了,一个个都赞不绝口。

    “不愧是谢厨,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做的是水晶脍,只怕我这会完全尝不出来。果然什么东西经过谢厨之手,味道都会上几个台阶。”

    如此美味,谢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同好友分享。梅林斋,正同座下几名将领商量出兵拿下福州的韩 便又收到了某人投喂的吃食。

    诸将沉默,齐刷刷看向自家主上,有些刚从福州带兵前来的家将还在心中疑惑,这谢公子乃何方神圣,莫不是主上新得的男宠?要不怎能往主上这送吃食……

    坐首的韩 却自然而然道:“暂停议事,诸位先用些点心吧。”

    …………

    “看来我岑某人来得正是时候,碰上谢厨亲自下厨,有口福可享咯。”后厨门口,忽的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调侃,谢时抬眼望去,原来是许久不见的岑固安。谢时洗干净手,让人装了一盘冷凝好的水晶脍和其他一些吃食送过来,自己先同岑羽去了旁边的清风阁议事。

    从暖烘烘的后厨出来,料峭的山风吹得谢时抖了一抖,颇有些怀念自己那条可当披风又当毯子的羊毛披风。谢时一进屋,便坐下开始沏热茶,边随口问一同坐下的岑羽:“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

    岑羽这会正沉迷于吃水晶脍呢,一口一片,甫一入口,冰冰凉凉,不消咀嚼几下,便化作一股金浆融入喉中,等他过足了口瘾才开始回答谢时的问题,笑道:“这不是终于忙完,来跟我们谢大老板汇报一下各项进展嘛。哪知这一回来,就听闻你前几日在庙会上救了宋先生家孩子的英勇事迹,如今县里那几户孩子差点被拐了的富商还到处同人宣扬你的事迹,只差给你立个牌坊,探微现在可真是美名远扬了。”

    谢时故意道:“难道我从前不出名?我可听说,某人在见我之前,还叫过谢潘安的诨号呢,八珍阁好好的茶糕点心,还愣是瞒着我给起了个谢美人的名头。”

    岑羽被揭了老底儿,赶紧转移话题,“是不是潘达儿那厮出卖我了,我就知道,他现在为了点吃的,整天同你套近乎,关键是讨了食儿也不分给他主子,委实气人!”

    见谢时不搭茬,岑羽又忿忿念叨了几句他家日益发胖的小厮,才换了正经的模样,对谢时郑重道了一句谢。

    谢时莫名其妙得了他一句谢,奇道:“你谢我作甚?”

    岑羽神色肃然,显然很是认真,“自然是感谢探微你救了宋家幼子,否则,我们前脚刚将人家潜溪先生招揽入阵,不过几日却在自己的地盘上弄丢了其爱子,虽非我们所致,但日后恐怕也得离心。所以我说探微你就是主上的福星呀。”

    谢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影响在,不过想想岑羽口中的假设也不无道理,换了谁,恐怕都无法心无芥蒂,恐怕余生都会在后悔中度过了,所以自己这无意之间,竟还帮了一把 兄,谢时想想还挺高兴,也不去计较岑羽方才的调侃了。

    两人很快就进入正事,岑羽说同谢时汇报进展,并非说笑,而是确有其事。此前谢时出方子与韩 合作建水泥工坊,谢时同岑羽约定,若是产出的水泥用于乐县铺路修葺等诸多自用场合,则无需支付他报酬银钱,唯有水泥坊的水泥用于外销,所得的利润才需五五分成,后来韩 将第一种自用的情况改为支付谢时水泥成本一成的报酬。

    岑羽先将这两个月水泥坊的账本递给他,让他先看看,谢时翻了翻,没看太仔细,倒是先被利润惊到了,他疑惑问道:“水泥坊的盈利怎会如此之高?”据他所知,这水泥坊生产的水泥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家用的,还得额外支付谢时方子一成的报酬,难不成还有别人买水泥?

    岑羽神秘一笑,“探微你近段时日一直呆在书院,当然不知道,如今咱的水泥可成了乐县的热销货了,甚至还有不少外县来的商人求购呢,完全就是供不应求,恐怕再过一段时日,还有更多听到风声的商人前来。”

    却原来,一开始,是乐县城中的富户看到韩 命人用水泥修葺的城墙、塔楼坚固无比,尤其是水泥路,如同青石坚硬,还比青石平整,即便下了雨也不会搞得满地是泥,马车走在上面如履平地,因此纷纷找上岑羽,想要求购水泥。

    更妙的是,岑羽定的水泥的价格不高不低,恰好在这些富户的心理预期之内,不至于高过修青石板路和青砖大宅的价格,又不至于贱卖了,因此当即便有不少富户向水泥坊下了大订单,打算修葺自己的宅子和田庄。岑羽还对外宣扬水泥制作不易,先下单者先供货,别人一听,那还得了,唯恐慢了就被人抢先一步,不少人还抢着给岑羽送钱,就想第一时间在冬日里住上这据说不透风又温暖的水泥房子。

    岑羽不愧是福州有名的大商人,服务周到得很,他开出的价格中还包含了施工队□□,立下字据,保证到时候按照大主顾们的要求将宅子和道路修得平平整整,这样一来不仅赚了两拨钱,还把修完城墙和道路后没事干的流民们安排了新的工作去路,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后来这水泥路的好处经由来往南北的商人传了出去,又引起了一波抢购狂潮,现如今,外地的商人,若是想订购水泥,还得先交一笔定金,拿上排队的号码,轮到对应的号码时凭号拿货。

    谢时对这一连串的操作听得简直目瞪口呆,甘拜下风,瞧瞧人家,这才是带了金手指的人吧!一个小小的水泥,竟然还能被玩出了房地产承包商和预售的花样,对比之下,自己这个真正的穿越人士简直就是一条咸鱼。

    岑羽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又将八珍阁的账本递给他,“再看看这本,我们之前推出的洗漱套装和冬日果盒也赚了不少,不过果盒因为储存不便,只能在乐县本地出售,倒是遗憾,反而便宜了那些替人代购的二道贩子。”

    针对此事,谢时也很无奈,“如今书院食堂的白案厨子都是我和吴厨费心教导出来的,短时间内无法再增加人手,若是要外派出去,我可舍不得。你若是想要再开设一个糕点供应处,你自己倒是帮我挑选一些天赋不错的厨子呀。”岑羽只好作罢,为了保证糕点的口味,也不能盲目扩张,免得砸了八珍阁的招牌。

    岑羽还同谢时分享了一则宫中八卦,“你可知,如今宫里头的娘娘都在用咱们家的精油和洗漱产品,前日,那宫中贵妃的娘家管事还专门跑到我这来,下了一笔大单子,我反倒要感谢那位虞府尹的贪得无厌了。”

    谢时不解,这两件事是怎么搭上边的,听岑固安这话的意思,怎么还有种因祸得福的意味。

    却原来,这地方上的州府官员每年年底都需要向宫中贵人上供,这是一道不成文的规定,底下的小官向上峰进贡,地方上的大员则需要向贵人们上供,层层贿赂,腐败成风,小到土产,大到金银财宝,至于这些贡品从何处来?当然是从百姓手中剥削而来,可想而知民怨积深到了何种地步,才会一有人起义造反,民间响应者达数十万至上百万。

    岑羽作为福州的大商人,就是这些地方大员眼中的摇钱树,每到这种时候,必然大出血。往年岑羽为了不打草惊蛇,往往都是花钱买清净,如今主公已经决定起事,岑羽就不愿意当这冤大头了,且这狗官愈发贪得无厌,索要的财物何其多,岑羽一看,便塞了不少自家的产品的充作数。

    没想到这些东西献到宫中后,竟得了宫中娘娘的青睐,最开始用这些精油和洗漱产品的那位妃嫔原本是一位受皇帝冷落许久的小透明,没想到竟然凭着这些东西,得了一个香妃的称号,还重新获得了恩宠。得知消息的其他妃嫔哪甘落后,为了争宠,一个个都纷纷翻开上供的礼单,上头果然有福州府尹送来的金风玉露精油礼盒和铅华洗尽洗漱礼盒,又派人从库房里取出差点被闲置的东西。一时间,宫中香气冲天,妃嫔们都成了香妃在世。

    不过精油和洗漱产品好用那叫一个好用,就是量太少了,加上这些娘娘们恨不得把自己腌成玫瑰精的用量,和一日三餐似的洗漱频率,光靠虞府尹上供的每人一套的东西便不够用了,财大气粗的贵妃娘娘立刻便传口信出宫,让娘家人去福州直接采购。

    听到这位贵妃娘家的管事在岑羽家下了高达万两的订单,谢时咋舌,“这贵妃娘娘也太有钱了点。”

    岑羽则神情冷漠,语气讥讽,“这对于他们这些贵人来说,只是一点小钱,这些娘娘连衣服都是一次一换的,每年内务府的宫中支出占了全国税收的四成以上,何等奢靡。相反,底下的百姓辛苦劳作一年,交完重税,尚且不知道能否温饱,更别说添新衣了。”

    上层权贵穷极奢靡,下层百姓苦不堪言,极度的贫富差距,才是如今九州各地战火四起,日后暴蒙必亡的根本缘由。

    此刻不反,更待何年?

    第56章

    越往腊月走,天愈发冷,谢时的起床拖延症便愈发严重,幸亏谢家现如今只有谢时和谢巨两个主子,谢巨又对儿子言听计从,谢时才不用被人说教,过上了迟起都没人叫的悠哉生活,甚至府中的下人也已经习惯了自家东家不到日上三竿不起,清晨做事也下意识放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