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再怎么迟起,谢时也会在巳时,即人们吃朝食的时候起,免得错过早饭,今日也是如此,谢时下了床,见外头灰蒙蒙的,心道今日该是个阴天。

    听到屋里头有动静,伺候的小厮手脚麻利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和洗漱用品端进屋内,谢时用水泼了几下脸,总算清醒了几分,怕出门被冷风吹,脸上会干,便随意地用岑羽那边送来的古代版雪花霜擦了擦脸。自从谢时摸索出了甘油的提炼方法后,仿佛点亮了护肤线的技能栏,这雪花霜还是根据谢时的描述,工坊那边做出来的新东西,连外壳都很简单,目前还没有在八珍阁那边出售,倒是先给自家人送了几个,谢时颇有种当小白鼠的感觉,不过使用过后确实不赖。

    等出了屋门,见到练拳的王甲和其他仆从,谢时发现,今日无论是王甲还是其他仆从,都穿上了新衣裳,一个个瞧着挺精神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谢时好奇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的大家都换了新衣。”

    谢巨刚好来寻他,走到他的院子门前就听到谢时的疑惑,当即笑道:“时哥儿这是日子都过糊涂了,今个儿是冬至呀,我前几日还同你说冬至做浮圆子的事情,你转眼就忘了。”

    谢时一愣,没想到已经是冬至了,冬至到了,那离过年也不远了,从现代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古代,转眼竟快要半年了,这半年里,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发生,无论是担任食堂主厨,还是同书院的合作,谢时均忙得没时间怀念现代生活,也是最近到了冬天才将将闲了下来,没有事情可以折腾。

    谢巨见他还穿着旧衣裳,赶紧催促他,“时哥儿快换上新衣裳,这过冬节,可是添岁的事儿,可不能穿着旧衣服。”

    谢时好似从前听学校的南方老教授们说过这种旧习俗,说古代江南地区对冬至的庆祝甚至超过新年,不过现代人对于冬至早已不如古代那般重视,甚至都没放假,日子照常过。然而谢时这会还是赶紧应下,又入乡随俗地进屋去换了一身前不久刚做的新衣裳。家中富足,谢巨在给儿子置办冬衣时,也阔绰了一回,邀请了城中三位手艺绝佳的裁缝,上家里头来量体,裁剪尺头,攒造衣裳,谢时不在意穿着,便也没注意到谢巨做了什么衣裳,全权交由父亲决定。

    等拿到手之后才发现,这里头竟然还有一件黑青与朱红色的飞鱼纹氅衣,这种浓墨重彩的颜色谢时几乎没碰过,不过放在今日这种喜庆的节日倒也合适,不算太过出挑,于是谢时从衣箱里捡了一条白绫袄子搭在里头,外头再套上这朱红色氅衣,腰间系了一条黑色封带,整理妥当便出了门。

    谢时今日这一番穿着,着实惊艳了众人,就连谢巨见他穿这一身,都连连夸赞,直说自己的眼光准得很,时哥儿这么好看的人,果然适合红色,听得谢时忍不住想笑。

    不过谢巨这话可说到了周围人的心坎去了,寻常人若是穿朱红色,很容易被这种艳色压得出现人驾驭不住衣裳,反倒被衣裳给夺去了关注的尴尬情况,谢时这样的美男子却不然,这般重色不仅压不住其气质,反而愈发烘托出他容颜之极盛,便是用灼灼其华来形容也无法道尽其容貌。不少人心里头都嘀咕,从前便知道自家东家好看仿若神仙,没想到,换上朱衣之后,这好看又上了一个台阶,简直都不敢直视其盛容了。

    谢时这一大早被他们夸得,哪怕知道他们大多是出于对主家的奉承,依旧心情愉悦,毕竟被夸好看谁不高兴,一高兴就做了一回散财童子,对家中的下人道:“换新衣便是为了换新容,既然如此,今日过节,便给大家都发一份节礼,等会每人来领一套八珍阁的洗漱用品吧。”

    若说方才下人们只是因为今日过冬节而面上带了些喜气,图个吉利,那听到谢时承诺的奖赏之后,便是真正的喜上眉梢了。要知道,这八珍阁里头的东西,好用大伙都有所耳闻,但是价格高昂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洗漱用品哪怕是只有香皂和沐发乳,也值不少银两了,这可是一份重礼,比多发一个月月钱更让人欢喜!

    欢喜这种情绪是会传染人的,谢时见他们高兴,面上也不知觉露出了笑容。今日冬至,朝廷规定,放三日假,按理来说,这会谢巨掌勺的景和春酒楼该是最忙碌的时候,这会父子俩却难得能够前去饭厅坐下一起用餐,盖因为谢家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孝顺的谢时不仅给谢巨在城中置办了三进的大宅子,还给他请了不少奴仆,虽说不至于奢靡到呼奴使婢,骡马成群,但谢巨到底托自家儿子的福,过上了富家老爷子的生活,此时比起累死累活给别人当打工仔,谢时老早就建议谢巨自己创业当掌柜,反正谢时如今手头的钱多到自觉花不完的地步了,投资得起。

    因此谢巨最近不仅辞了景和春酒楼的活计,还时不时去城里寻看铺面,打算盘一座铺面下来做吃食生意。不过具体做什么吃食,谢巨还未想好,反正也不急着开店,谢时便让自家老爹慢慢想。

    饭桌上,谢巨还提起昨日去城中看铺面时遇到了熟人,语气无限唏嘘:“你蔡婶如今靠给人洗衣服赚些钱过活,大冬天的手都冻红了,她那酒鬼儿子听说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女人带回家来,也没办昏礼,现在两口子都窝在家里,也不出去找活干,全靠蔡婶一个老人养活,真是不像样!”

    谢时对蔡婶的儿子可谓是印象深刻,他可还记着那歹人谋划着威胁谢家、索要钱财的事儿呢,还不要脸地自称蔡婶对谢时有义母之恩,简直厚颜无耻一无赖闲汉。因此谢时才不愿意管蔡家那些鸡毛事儿呢,蔡婶愿意供养她的巨婴儿子,那谁来劝都听不进去的,好心劝说反倒很有可能还会被记恨。

    谢时当即劝道:“爹,您可别管人家家事,别到时候你自以为是为了人家蔡婶好,结果人家不领情,你反倒还要遭埋怨,你若是可怜蔡婶,偷偷接济她便是。”

    谢巨一想也是,蔡婶就这么一个儿子,好赖她都愿意养着,外人也没法掺和,遂点了点头。父子俩才结束这个话题,提起相看铺面的事儿。

    饭毕,谢时道:“爹,我先去食堂看看,安排一下今日的菜色,家里的圆子等我回来再包就可以,您昨天累了一天,歇着吧。”圆子即汤圆,不过这会大家都叫做圆子或是浮圆子,汤圆这名儿还没有出现。

    谢巨心想自己待会还得准备祭祖的果品和三牲,确实也没有时间做圆子,便点点头,又吩咐谢时:“今天早些回来,傍晚要拜神祭祖呢。”谢时应下,放下碗筷便带着王甲出门了。

    到了食堂后厨,庖厨们果然已经在擀皮打算做汤圆了,吴柏本来还在指挥徒弟,经大徒弟提醒,才知道谢时来了,见此赶紧迎上去,“谢厨您快来帮我尝尝这馅儿,以前年年都是这么做的,今年一尝却觉得有些不对味,您看是否要改进一下馅料?”

    谢时上前,见他做的是寻常的红豆沙馅儿和黑白芝麻馅儿,洗干净手,各捏了一小团馅放入口中品尝,等敏锐的舌尖尝完,问题也出来了,“豆沙馅没有过滤,口感不够柔滑绵密,芝麻馅也是同样的道理,还有白糖放太少了,稍显寡淡。之所以从前不觉得,现在却觉得不对劲,”说到这,谢时看向吴厨,笑道:“那就要恭喜吴厨,这一年来,不仅厨艺长进了,连品味的功夫也提高了。”跟着谢时学了半年,吴柏不仅学了足以写成半本书的菜色,吃惯了谢时做的东西,连品评鉴赏的能力都拔高了。

    吴柏听他这么一说,也恍然大悟,好似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天天吃香醑妙馔,舌头习惯了,一日吃了手艺一般的东西,可不就觉得不对味嘛,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他还没反应过来罢了。

    谢时将这些馅料重新过筛了两遍,不仅多加了白糖,又在芝麻馅儿里头加入一些桂花碎,桂花的清新可以中和芝麻馅儿的过分甜腻,同时增添馥郁香气。

    按照惯例,书院每年冬至做的圆子便只有这两种口味,这也是民间最常见的两种汤圆馅儿,谢时一看全都是甜馅的,这可不行,怎么能不顾及咸党人士的口味,于是在诸位庖厨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愣是给安排了流沙蛋黄馅儿、鲜肉馅儿、什锦素馅儿的汤圆。前面的流沙蛋黄馅还行,起码是个甜咸口味的,但是后面两种,这在诸位纯正古人看来,其“黑暗”程度不亚于甜馅儿的云吞、饺子等东西!

    众人:怎么感觉谢厨要翻车呢?

    第57章

    谢大厨的汤圆自然没有翻车,不仅是新改良的甜口馅圆子甜糯甘沁,精致柔滑,人人争夸,就连略显黑暗的咸口圆子也后来居上,赢得交口称赞。

    咸口馅儿的汤圆一开始确实无人问津,但抵不住有些人就是好奇外加对谢时的厨艺非常有信心,王灏就是其中一员。因为汤圆是糯米做的,贪食容易积滞不消化,严重的还会小病转大病,丧了性命,因而这一顿作为午时点心的汤圆便规定每人一碗,没有给多,就怕学生们积食。

    王灏本想所有馅儿的汤圆都试试,一听只能打一碗圆子,愣是让舀汤圆的婶子给他凑了一碗咸口圆子大杂烩,照他的话说,甜口馅儿的圆子什么时候都能吃到,谢厨做的咸口馅儿可是独此一家,日后还不止能否尝到呢,当然得试试。

    他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学子纷纷觉得王同学说的有理,愣是带动了咸口馅儿圆子的“销量”,就连傅囿都学他全点了咸口馅儿的,“吃还是王兄你会吃,我傅某人甘拜下风!”

    王灏脸上却是不见喜色,反而摸了摸傅囿的狗头,满脸惆怅,叹道:“囿弟,且吃且珍惜,再过十余日,到了腊月,届时书院放假,到正月开学这段时日,我们都吃不到谢先生做的吃食。我已经预感到了未来时日的索然无味。”

    东沧书院往年都会在腊月这一日放学生回家同家人过年,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学,不过若是有一些二月需要上京赴考的考生想要在书院中再复习一段时日,也可以同书院申请,不过王灏一个落榜生,也没有理由申请就是了。

    闻言,正打理自己乱掉的发髻的傅囿宛如晴天霹雳,他愣了愣,有些异想天开道:“王兄,你说我花重金请谢先生去我家做客,先生会答应吗?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感谢先生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最好住到书院开学。”

    王灏看了他一眼,宛如看智障,复拍了拍他的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傻了呢,多吃点圆子补补脑。”要是能这么干,他早这么干了,他王家又不是出不起钱,可惜谢先生可不是花重金就能请到的人。

    傅囿转悲愤为食欲,嗷呜一口一个圆子,恰好吃到的是流心蛋黄馅儿的,口感宛如爆浆,外层的糯米因为筛得极细,吃起来面皮柔滑细润,里头的金浆咸香蕴存,堪称咸甜馅的天花板。

    傅囿于是更加悲愤了,一想到未来将近一个多月都吃不到食堂的菜,就觉得一片黑暗。他正想找韩宁诉说自己的悲痛,求一个安慰,转头才想起,书院下午给学生们放了半天假,方便家离书院较近的学子可以回家祭祖和团圆,因而韩宁中午下课后便回了山长那儿了,没在食堂吃饭。

    此时,梅林斋,韩宁换上了一身曲裾深衣,立于廊下等待小叔,深沉的颜色和略显阴冷的天气,衬得少年有些许陌生的成熟。

    蓦的,吱呀一声,家庙厚重的大门从里头被彻底推开,同样一身玄色深衣的男人踏了出来,装饰着北珠的卷云冠微微晃动,他手执玄圭,看了一眼廊下的少年,淡淡道:“走吧。”

    少年躬身行礼,恭敬道:“诺,小叔。”

    残阳如血,杜鹃啼血,声声悲戚。山道上,高冠深服的男子面无表情,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骑在其身后的是同样面色肃然的少年,两人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或提着宫灯,或抬着祭品,皆静默无声,一时之间,山中只余下鸟兽叫声和脚步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深山中。

    韩宁抬头看了眼骑在前头巍峨如山的小叔,眼中的濡慕溢于言表。很快,随着一声低沉的“到了”,队伍停下了脚步。此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郝然是一座隐于深山之中,巍峨庄重的宫殿建筑,周围苍松林立,高耸入云,数不清的碑道和石像伫立于两旁,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颇有些诡异的气息。

    然而在场之人却习以为然,开始安静且快速地布置起祭祀的东西。这座宫殿实则为供奉神位和供后代子孙祭祀的享殿,享殿之下才是安葬先祖尸骨的九座地宫。因为有守墓人日日打扫点灯,此时享殿内并不显得败落荒废,侍从们很快便点燃了整整三排的蜡烛,祭台上也放好了重重祭品。

    韩 上前,依次往享殿中供奉的十六个神位行礼上香,韩宁落在身后一一照做,身后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侍从,殿外,身穿铁甲的护卫也垂首跪下。韩 抬头,目视高台之上的神位,淡淡道:“先祖在上,褚氏子孙褚 、褚宁前来祭拜……”

    返程途中,山路蜿蜒,夕阳已经快沉到山后头,倦鸟归巢,山猿如泣如诉。因两位主子心情不佳,众人皆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赶路。跟在主子面前伺候久了的老人却都习以为然,每年一次的祭祖前后,做事都得小心些,虽说主子们性情仁慈,赏罚分明,不至于迁怒下人,但到底府中气氛会阴沉一些,管事的也都耳提面命,不要让主子烦心。

    韩 确实心绪不佳,但不是寻常人以为的悲戚,事实上,每当他前往重新修葺的帝陵祭拜,看到那位高堂之上的那些神位时,感受更多的是一种枷锁在身的沉重,那是他们这些流淌着褚氏血脉的人与生俱来背负的使命,无法逃避。

    “ 兄,宁哥儿!”忽的,一道清亮温柔的呼声打断了韩 的沉思,也打破了队伍的凝重无声。

    韩 抬头一看,远处,提着食盒的青年笑意盈盈,朝他们挥手示意,原本复杂沉重的心绪便如同初雪消融般,烟消云散,韩 下意识驱动马匹,快马上前。

    谢时停下脚步,眯眼望向远处踏马而来,恍若神明的男人,心忽然漏了一拍,等他到了跟前,撩袍下马,谢时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你们这是去哪了?天都快黑了才从山上下来。”

    韩 见眼前人披风没有系好,鼻子被冻得有些通红,遂自然而然地上前帮他系好,这下谢时的脸色更红了,再也装不下去,幸好此时天色暗了下来,旁人才没发现。

    “方才上山祭祖去了,阿时这是去哪儿?”韩 见他手里拿着食盒,又是在这个路口相遇,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有所猜测,谢时的回答也印证了他的猜想,“我做了一些冬至圆子,家里吃不完,想着送一些给你,没想到你不在家。”

    韩 心中一暖,冷峻的面容彻底化为柔和,他邀请道:“阿时送的正好,我还没吃冬至圆,不若陪我回家再吃一碗?”

    谢时正会心绪有些乱,没听太清韩 的话,头比脑子还快地点了点,等反应过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人回了梅林斋。

    这时,一直默默站在身后听大人说话的韩宁才得以有空插话,同谢时行礼,“见过谢先生,祝先生冬至安康。”

    谢时这才发现韩宁,摸了摸韩宁的头,笑道:“宁哥儿也在呀,真乖,也祝宁哥儿冬至过后,添了一岁,岁岁平安。”

    这还是韩宁第一次被除了自己母亲以外的人摸头,就连小叔都没有 当然他也不敢想象,韩宁有些羞赧地抿了一下嘴,暗道,谢先生的手好小好软的感觉。

    出乎谢时意料之外的是,比起豆沙馅和芝麻桂花馅的汤圆,韩 竟然更中意被众人视为异类的咸口汤圆,尤其是鲜肉馅儿和什锦素馅儿的。谢时是用里脊肉做的鲜肉馅,再适当加入一些五花,肥瘦适中,通通剁成了毫无筋理的肉糜,吃的时候嫩滑无比,腴香适口;至于什锦素馅的里头有荠菜、雪藕、韭黄、蒜苗等时蔬,入口宛如碧玉溶浆,清香如春,兼之藕香淑郁,可谓素馅珍品。

    谢时还拿出特制的一袋汤圆,吩咐韩家的厨子同其他的汤圆分开煮熟,这是专门给韩宁吃的冬至圆。听说按照乐县的习俗,冬至这一日,若是家中有孩子的,母亲在包汤圆的时候会专门给孩子捏一些小动物模样的汤圆,除了保平安,也有哄孩子的意思。

    谢时听到这个习俗的时候,便顺手捏了一盘小猫、小狗、小老虎、小猪形状的汤圆打算带给韩宁。韩宁拿到专属于自己的那一碗冬至圆时,看了一眼碗中漂浮的圆子,有些发愣。倒是韩 瞟了一眼,同谢时道:“阿时不必宠着他。”

    谢时不以为然,“只是顺手捏的,哪里算得上宠?再说了,宁哥儿这么乖的孩子,合该好好宠着。”韩宁这中品学兼优,乖巧内敛的小孩,可比现代的熊孩子好太多了,谢时总忍不住给他投喂些吃,大的都投喂熟了,小的自然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啦。

    老话说,无论贫寒富足,吃了冬至圆,来年便会是圆圆满满的一年。冬至当晚,韩家一大一小都吃上了迟来的冬至圆,皆心满意足。韩家叔侄俩此时均没曾想到,在此后漫长的年岁里,对面这个笑盈盈看着他俩吃圆子的如玉青年会同他们结下不解之缘,年年岁岁常相伴,

    第58章

    冬至过后,蕲水县雪下得愈发大了,清泉寺即如今的叛军皇宫,清晨,宫中一片安宁,唯有扫洗的宫人起了个大早,他们必须在宫里唯一的主人晨起之前,扫干净每条道路上的污雪和残叶,若是哪里的道路上有积雪和水渍让贵人滑了脚,那就是轻则打骂重则杀头的罪名。好在这清凉寺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宫,没有三宫六院一百零八房,宫人们打扫起来倒不至于误了时辰。

    倏尔,这寂静的皇宫被一声快马奔腾而来的疾报声打破!

    徐寿真从温柔乡挣扎起来,匆匆忙忙披上外衣,到了议事堂,此时,除了在外带兵的大将,其余人全数到达,人人面上都是疏松的睡意,显然也是刚刚被侍从从床上叫起来。

    那禀报军情的斥候往堂下一跪,铿锵有力道:“报!陛下,此前一股归属不明、头戴红巾的势力流窜于建宁、信州山林之间,且几次攻打建宁城,近日福建行省的达鲁花赤派兵剿贼,不慎被杀,其麾下众官军皆望风而逃,府尹据说也逃了,关键时刻,福州韩氏带家兵击退了进犯的贼人,福州如今已落入韩氏手中。”

    徐寿真拧眉,“在座有谁知道,这韩氏是什么来头,可对我们之后谋夺福建有碍?”

    跟随徐寿真的人都是一些草根出身的农民,本就没有多少文化人,还几乎都是中原北人,对这南地的势力都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幸亏在座的还有能说得出韩家一二来历的军师兼宰相彭玉,他出列,拱手道:“臣当和尚那几年,走南闯北化缘,听过不少韩家的消息。这韩家乃东南地区数一数二的望族,虽说靠商业起家,如今也是经商为主,但据说富可敌国,其势力盘根错节,同不少官府都有联系,如今韩家掌管福州,对于陛下谋夺南地可以说是非常不利!”

    “这可如何是好?”

    “那伙同样戴红巾的难道是青莲教姓罗那帮人?他们怎么跑到我们的地盘来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别的地方的教众叛乱了,姓罗的哪敢跑到信州、建宁去,就不怕被我们带兵围剿?”

    “如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韩氏势力不小,听着就不好对付呀!”

    “要我说呀,你们就是想太多,韩氏就是一奸商,手上那点家兵,哪能比得过陛下座下数十万猛虎之狮,如今趁机谋夺了福州乃至福建行省,又有何惧,要我说,韩氏就是一只大肥羊,富可敌国啊,听说那里还有一个岑氏,做的糖霜和娘们用品的生意,日进万两,咱若是带兵抢了福州这块地盘,主公岂不是坐拥这滔天财富?”

    首座的徐寿真被底下人说得蠢蠢欲动,毕竟财帛动人心,反倒是这里头对韩氏稍有了解的宰相彭玉坚决反对,“陛下,您想想,若是韩家真的不过几千家兵,又是如何击退那群攻打建宁信州的山贼?据之前的斥候禀报,那伙势力估计有数万人,由此可见,这韩氏只怕一直以来都在豢养家兵,陛下三思啊!且再观望观望,查探清楚韩氏的实力再定夺。”

    徐寿真能到达如今的地步,有一半功劳得归于宰相彭玉身上,被他这么一劝,只好暂时按捺住抢大户充盈府库的心思,同众人商量之后如何加派斥候前往福州打探。

    …………

    离腊月不到几日,家家户户得都开始张罗着置办年货,一年到头了,有钱没钱总得过一个好年,然而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却很快从福州传开来,转移了人们的视线,这几日茶馆酒楼几乎都爆满,流言横飞,暗潮逐渐涌动。

    “你们听说了没,那姓徐的反贼手下的大将率兵打到咱们福州来了!姓虞的府尹连夜收拾家当逃了,那掌兵的达鲁花赤还被杀了!听说城外的血流了一夜呢!”

    有些人还得知了一些小道消息,信誓旦旦道:“我家亲戚中有人是看城门的小兵,听说那潜逃的虞大老爷,家当整整装了二十辆车,有好几辆车压得泥土路上都有深深的辙痕!”那人说到这里,声音放得越发低了,环顾左右,才对同桌人悄声道:“那些车里装的可都是整箱整箱的黄金白银!”

    “嚯!这得多少钱啊!”

    “这府尹老爷也太有钱了吧!”

    “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吧!这姓虞的狗官贪生怕死,竟不顾咱们百姓的生死第一个先举家逃走了!这样的人怎配为一方父母官!”

    消息一传进乐县,顿时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担忧过不了几日,那徐皇帝的军队就会占了乐县,届时徐皇帝不知会如何对待底下的百姓,听说蕲州的青壮都被征发入徐寿辉的香军了,如今人人都带红头巾。

    “天呐!福州被乱军占了,那乐县沦陷岂不是早晚的事情?!咱们可如何是好?”

    “且安下心来,听我说,福州没被那徐皇帝的大军给占了,咱乐县也没事,要我说,乐县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没被占了?那就好那就好,可不是说那带兵的达鲁花赤都被杀了吗?谁抵挡得了这群乱军?”

    “兄台为何这么说?乐县有何喜事可言?”

    那传播消息的人神秘一笑,夹了一块糕点丢进嘴里,愈发悠哉,“你可知现在接任府尹的是哪位?”

    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催他:“在场的诸位这年冬天都忙着买水泥修缮房子呢,都没去福州,不比你了解,你甭卖关子了,快讲快讲!急死人了!”

    那人才道:“就是咱现在的县令韩大家主!哦,不,现在应该叫做韩府尹了。”

    满座哗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只是过了一个冬至,吃了冬至圆,这韩大家主就从乐县的一介县令变成了福州府尹?!

    别说别人整不明白,不敢相信,就连谢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满心懵然,他眼睛瞪得发圆,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嘴里还吃着糕点呢,愣是几口快速吃完咽了下去,才惊道:“你这是怎么悄无声息做到占了福州的?”

    韩 见他吃得快,赶紧将建盏推到他跟前,示意他喝茶润润嗓子,边道:“阿时不急,吃慢些,我一一同你说。”谢时按捺住震撼的心绪,乖巧地拿起盏杯喝茶,听他细细将缘由道来。

    却原来,那一日,韩家送信之后,福州府尹虞怀手下无兵权,为了自保只得去找了掌管福建行省虎符的察罕托塔尔,要求察罕向朝廷申请兵力援助,且率兵前往建宁抗击反贼,免得火烧到福州来。

    喝得醉醺醺刚起的察罕满脸肥肉,一开始内心还不以为然,他认为反贼徐寿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向福建下手,能守住如今占据的江北都是高估了这群乌合之众,这些都是农民的杂牌军迟早会被朝廷派来的官军镇压,届时包括福州在内的福建行省都会安然无恙,虞府尹的担忧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然而虞怀却对韩家的来信消息深信不疑,为何?因为韩 的大本营就在福州呀!若是徐寿真的军队踏入南境,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按照徐家军劫富济贫一路壮大的行事方法,韩家这等庞然大物首当其冲。虞怀认为,这正是韩家一打听到消息便急匆匆找上门来,还要协助抗击叛军的原因。

    听察罕说到朝廷会派军镇压,虞怀追问是否确有其事,何时出兵,别等到叛军都打到福州了还没影儿,那到时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