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云吞是用青翠欲滴的荠菜和嫩猪肉做馅,包好了放到油锅里去炸,炸得金黄酥脆,内里嫩滑腴香。考虑到韩 嘴上不说,但却是个纯粹的肉食动物,因此这云吞馅里头啊,八分肉两分荠菜,猪肉取的是刚满三个月的小乳猪后腿部位的肉,既嫩又香;荠菜则是今早庄子那边特意摘了送过来的,一同送过来的还有各种果蔬,其中还有一篮子槐花。

    韩 帮忙端饺子,一打开瓷碗上的盖,一股清甜馥郁的花香扑鼻而来,饺子汤上还飘着槐花碎。

    谢时见他端着饺子汤过来,朝他得意道:“槐花饺子,你肯定没吃过。”

    韩 笑道:“确实未曾尝过,外人无阿时这般清雅心思。”

    谢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地抿了抿嘴,掩饰住了快要溜出来的笑容。

    伴着廊檐下滴滴答答的夜雨,两人舒舒服服用完了这顿夕食,正所谓“原汤化原食”,于是又各喝了一碗饺子汤。

    饭毕,谢时看着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外头似乎没有停意的雨,忽然唤身边人:“韩 。”

    韩 看向他,应了一声,“嗯?”

    谢时却没有回头,眼睛只盯着屋檐看,仿佛那有什么好东西吸引了他,只轻声道:“雨好像不停。”

    韩 好似预感到什么,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地拥住他,同他一同看雨。

    “不如你今晚留下来吧。”“我可以借宿一晚吗?”片刻后,两人一同出声。

    第二日,值勤的小厮儿提着洗漱的热水,奇怪地等在外头。小厮儿纳闷,官人今日怎得这么晚起?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出门去田庄了。

    “咿呀”一声,紧闭多久的门扉终于由内而外打开,却走出一个陌生的高大面孔,小厮儿吓了一跳,差点就要高喊人来抓贼了,幸好下一瞬,从这“贼人”的肩膀处,又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小厮儿熟悉的自家官人。

    谢时没有意识到周围围观的下人,他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此刻一脸困倦地半倚着旁边人,美目半阖,低声嘟囔道:“好困。”

    韩 一边稳稳扶住身边人,一边朝小厮儿伸手接过热水,道一声“劳烦”后,便揽着怀里人,顺道关上了房门,徒留下了目睹了一切的小厮儿在风中石化……

    第105章

    福州城,招待来使的客舍内,兀思在房中踱来转去,面上忿忿,“那韩贼竟敢趁着我们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出兵,如今接连占据了周围几州,如今看来,这厮显然毫无接受招安之意,简直就是完全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说完,兀思他又将怒火的矛头指向一言不发的谢璞,道:“谢侍郎你在这福州城中呆了大半个月,难不成就是干坐着,为何一点风声都未收到?若就这样回了大都,我等要如何同陛下交代?!”

    谢璞被他来回转悠转得心烦,又听到他这番指责,简直憋不住心头的怒火,冷笑道:“我连日周旋之时,听闻兀思将军收了好几个南地的美人?兀思将军怪我一事无成,可曾从旁协助?”

    两人唇枪舌战,归咎到底就是互相推脱责任,谁都不愿去想,他们就这么一事无成回了京城,陛下的怒火将会如何。

    谢璞不愿同他再费口舌,“事已至此,兀思将军可有何妙计?”兀思恼羞成怒,他要是有计策,何至于此,最后二者不欢而散。

    兀思走后,谢璞独坐于屋内,眉头皱得死紧,他本以为那谢时若是识相,见到他派去的人,定会立马上门来求问身世,他好以兄友弟恭之情拉拢。万万没想到,派去的家仆回来后,却说那谢公子听完他的来意后,一丝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否认了!如此一来,谢璞想要借着谢时招安的计划还未展开便夭折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时韩 出兵各地,连下几城。谢璞等人这下要担心的,不仅是回去后要如何交代,还有他们这群人会不会被韩 扣押下来当人质!谢璞他爹可是当朝宰相之一。

    谢璞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这会还想着,谢时是因为生在乡野,无人教导,不知陈郡谢氏子弟这重身份背后的分量,才会如此轻言否认,他身为谢氏嫡长子,亲自上门虽说有失身份,但事到如今,为了前途和性命,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也不知他的去信他爹收到了没,若是有他爹佐证,便更加名正言顺了。

    然而,谢璞终究是没有机会“屈尊降贵”去乐县了,因为他的猪队友搞出了一桩大事,以至于还没等他晃过神来,招安使团下榻的客舍就被一群黑甲卫士团团围住,朝廷这帮人尽数被关押起来。

    谢璞在牢里见到兀思的时候,世家公子的风度尽失,甚至发冠歪了都尤不自知,气急败坏:“兀思你要作死别拉着我啊!吾等身在敌营,本就如履薄冰,你竟敢带兵袭击韩 的人?!”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谢璞听到韩氏的兵卒说起关押招安使团人员的缘由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兀思竟率领朝廷派来的官兵同韩 的兵马直接起了冲突!别说韩 所派驻守福州的兵马本就是精兵强将,单单他们所带来的一千兵马,在数量上就无法同人家抗衡,若非如此,他又何至于苦苦寻求脱身之计!

    兀思脸色发黑,“招安无望,我原想整兵回京,没想到那韩贼竟派人守着营地门口,不让我们走!这摆明了是想软禁我们……我一时气不过,才同他们起了冲突……”兀思在京师大都高高在上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再加上新收的美人在边上煽风点火,头脑发昏,才酿下了大错,被韩 的兵马理所当然抓了起来,就连谢璞等人都受他连累,通通被关押起来。

    乐县,韩 正在批阅福州送来的公文,待看到处理谢璞等人的禀报文书时,将那封公文递给身边正处理书院庶务的谢时,“阿时且看看。”

    “嗯?这是什么?”谢时不明所以,放下毫笔,接过那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一挑,“这谢璞竟然在牢中还嚷嚷着要见我,是指望我看在血缘的面子上,捞他一把?呵,想得还挺美,我不让他子替父受过,已经算我心慈手软了。”

    蓦的,谢时轻轻摇头,“有一个地方不对劲,能混到将军的人,不至于这么冲动无脑,是不是咱们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那大胡子蒙将竟如此鲁莽,带兵同韩 的人马干上?

    韩 很喜欢他口中的“咱们”,又见谢时如此敏锐,眼中不由露出纯粹的赞赏,“我的阿时聪敏至极。”

    两人的案桌本是紧靠着,此时谢时大半个身子倾过去他那边,笑着揶揄,“ 兄这是在替我出气?”有些上位者一言不合,便要斩杀来使,韩 没有这等习惯,若按以往会直接将这群碍事的人赶走,如今却费了心思暗中挑拨,将他们关押入牢,摆明了就是为了留着给谢时出气的。

    说到真正的连累,还是谢璞连累的兀思哩!

    美人在侧,笑意盈盈看你,此时谁还有心思处理公事?韩 大手一捞,将人揽了过来,谢时不设防,直接倒在他怀里,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匆匆看了一眼屋外,此时原本就远远候着的侍从们已经颇有眼色地默默退了出去。见无人瞧见他俩这般,谢时才放下心来,不由拍了一下身边人,“干嘛呀,让人看到多不好。”

    “阿时担心别人知道吗?”韩 见他这般反应,忽然问道,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为何,谢时愣是从这平平淡淡的话中第一时间察觉到一股隐晦的委屈,不由解释道:“怎会?只是因为上次你在我房中,被家里的小厮儿看到了,我……我害羞不行嘛!”被撞见这种事什么的,就跟公共场合接吻一样,谢时想想都觉得脸红!

    为了挽回面子,谢时轻咳,反问道:“难不成你不会害羞的吗?”不是都说古人在这种事上比较保守内敛?

    韩 却不说话,只一眼不眨地盯着因为羞意而眼带春水的人,忽而缓缓凑近,谢时抬头看他,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谢时抿了抿唇上的湿润,用那折子扇风,试图驱散面上和心上的热意,故作正经道:“行了,这位主公,注意场合啊,百日宣淫要不得!”

    韩 轻笑,拇指轻轻按了按他微肿的唇,答了他上一个问题:“有何可羞?我的阿时又非见不得人。”韩 言下之意,他不惮于向世人宣告他二人的亲密关系,哪怕以他的身份,断袖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他此举乃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时眼神不由软了下来,两人一阵亲昵,末了,谢时轻声问他:“夕食吃什么,庄子那头送了一些白鸭子过来,咱们今晚吃烤鸭怎么样?”这会才吃过朝食,谢时便已经开始操心起了夕食,或许是在这人身边,日子安逸得只需要烦恼吃什么吧,谢时笑自己难得的感性。

    “都依你。”作为被投喂的一员,韩 没有任何意见。

    谢时从他身上起来,笑道:“我家主公好养活得很呀,都不点个满汉大餐让我发挥一下水平的!”

    春江水暖鸭先知,田庄送来的鸭子虽比不上后世培育的专门做北京烤鸭的“填鸭”,但也是白鸭品种,谢时在田庄时一眼相中几只,后头便吩咐黄午再养上一段时间,等鸭子到了五六斤重再给他送过来,这个重量最宜用来做烤鸭。

    谢府没有烤鸭炉,为了方便,谢时没有选择挂炉烤或是焖炉烤,而是直接用的叉烧烤法,铁条制成的叉子从宰杀干净的鸭子腿内根部穿过,直接到两股鸭叉上。给鸭身反复浇烫开水让鸭子膨胀起来这一步是游泗水和其余两个食堂的帮厨过来帮忙做的,最近谢时忙得没时间管书院食堂那边,今日要做新菜便让游泗水等人来学学,他在一旁指点,乐得偷闲。

    给鸭身上一层饴糖水后挂屋檐下晾干,等到晚上架在加了果木的炭火上炙烤。搭配烤鸭吃的荷叶饼做法同从前有些许不同,谢时不仅往面粉里头加了一个蛋,煎荷叶饼时锅底刷的还是烤鸭子时滴下来的鸭油,这般做出来的荷叶饼自然同别家不同,按照游泗水的话,这荷叶饼不用卷烤鸭,哪怕是空口吃他也能吃下十几张!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烤鸭又是上得了台面的硬菜,足以用来款待亲朋好友一顿,于是谢时临时起意,不仅叫上了在书院的宋老先生和秦睢,又派人捎了口信给了岑羽,当然也没忘了韩宁,如此一来,等到暮色降临,平日里冷清的谢府便一下子热闹起来。谢时提着灯笼,同韩 在门前迎接赴约的客人,外头兵荒马乱,谢府却是安宁如初,这着实是一场难得的欢聚。

    第106章

    春日晴夜,圆月在苍穹之上缓缓移动,厅堂门扉外的院落中,花木之间月影微微晃动,风中送来幽幽花香和沁人心鼻的炙香荤味。

    谢时请人吃饭,自然无人不应邀,甚至还有额外带人的,比如秦睢便带了新收的得意学生薛笙,想借此机会让谢时指点一番。说到薛笙,这里头还有一桩趣事。话说自从秦睢自从去岁到东沧书院任教,便发现了不少好苗子,其中在数理上最为天赋的便是薛笙。

    秦睢这么多年,头一次动了收徒的心思。然而当时薛笙同大多数人一样,走的是参加科举,求取功名之路,自然士治经学,而非数理。秦睢顾虑到此,不愿耽搁薛笙,便暂时按下了这一想法。

    待到韩 起兵,割据东南后,收到消息的秦睢大为震惊,后在宋老先生的透露下,知道了那位士子的身份,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置信的喜悦。前头说过,秦睢之父秦九韶,一代数学大家乃抗蒙而死,而他虽才学不输其父,却隐居乡野,当一乡下私塾夫子,究其原因,除了防止蒙朝的打击报复外,更是因为他心向前朝,以遗民自居,自然不愿意为蒙朝效力!如今一朝得知,韩 竟是前朝血脉,秦睢仿佛倦鸟归林般,如何能不心神激荡?

    更想不到的是,韩 造反这事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不仅秦睢有了致力效忠的对象,就连他最看好的学生薛笙也移了志向,春日开学后便士动表示,他决定不走科举一途,而要同秦睢学习星历算数之学。

    师生二人一番谈心,秦睢知道他确实有志于星历算数之学的钻研,而非他意,自然乐意非常,秦夫子心中收徒的心思很快便死灰复燃了。然而还没等他端着为人师尊的架子考察学生一阵子呢,谢时教授的“格致课”一开,不仅吸引了外头的儒生士子,就连他心仪的学生薛笙都一天天跟着谢夫子后头跑,完全沉浸在各种科学奥妙之中。

    秦睢的夫人一看这情形,打趣他:“你再不收徒,恐怕人家就成了别人的弟子了。”秦睢这才坐不住了,好在薛笙虽对谢时的课程十分感兴趣,但更喜欢的还是数学,才没让秦睢到手的学生飞了。谢时后来听宋老先生提起这事,哭笑不得,薛笙这小少年,谢时自然认识,万万没想到,他竟差点坏了人家的师徒缘分。

    谢时很有自知之明,比起他这种靠着穿越一趟啃老本才能给学生们传授“科学常识”的普通人,薛笙那孩子在数理上的造诣可窥其为万中挑一的天才,他哪会有收徒的资格,平白耽误了人家。后来举行拜师礼的时候,谢时还拿这事调侃秦睢,让他且放一百二十个心。

    除了秦睢带来的自家学生,姗姗来迟的岑羽后头也附带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跟屁虫。

    谢时见到沈森的时候,颇为诧异,但还是士动上前道:“沈公子,别来无恙呀。”自从元宵那会,谢时同沈森的父亲沈荣签订下契书,由苏州沈氏出资出力建立玻璃镜工坊,谢时则以玻璃镜的秘方入股后,这还是谢时头回见到这沈公子。

    沈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同谢时连连作揖以表歉意,“沈某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谢山长,委实对不住,还请原谅则个。”沈森原本正同岑羽商议商船出海之事,听到那岑羽的小厮儿潘达来报,言谢山长宴请,脑中不由回想起元宵那日尝到的惊为天人的梅花酥。

    那日之后,沈森遍寻福州,回到苏州也搜罗了不少老字号,却始终找不到此味糕点,即便是外表相似的酥皮,内里夹心也绝对不是谢时做的梅花酱。更巧合的是,沈森哭笑不得地发现父亲也对那谢公子所做的梅花酥念念不忘,回到苏州后,竟然重金请了一位会做梅花酥的厨子到家里头。

    只是吧,这所谓的名厨根据父子俩口述后做出来的梅花酥也是差强人意,只得了三分味道,吃了之后身体也无那股轻盈舒畅之感。从那之后,沈森才真正明白,坊间那流传的“谢易牙”之称,绝非虚名。今日逢此机会,沈森哪能不心动!索性商人嘛,脸皮自然不是一般地厚,便屁颠颠地跟着岑羽后头来到谢府蹭饭。

    谢时不知他那梅花酥后头还有这一出故事,不过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双筷子,自然不介意,在得知沈森来此,还有同他商议出海之事后,谢时便更是欢迎之至了,毕竟还等着他们这帮人出海帮自己找各种食材哩!

    宾客们都是礼数周到之人,赴约的时候,自然不会空手而来,纷纷带了上门礼,按照宋老开玩笑说道,此乃饭资也。不过当晚最受瞩目的礼物却当属沈森带来的东西,因为那竟是两面价值连城、银华灿灿的手柄玻璃镜。

    谢时一开始不知晓礼盒里头装的是玻璃镜,谢过沈森后,便让人拿着木盒放到了库房里头。这事还是上菜间歇,岑羽先捅了出来的,这厮边卷烤鸭,嘴上也没停下来,出口的话语气泛酸得很,“听闻近日有两位贵胄家的夫人,因为在沈家商行预定玻璃镜谁先谁后的顺序而闹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愿意加高价购买玻璃镜的,就连宫中的娘娘都人手一柄玻璃镜,沈公子家中商行想必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只可惜这是谢时同沈家合作的生意,岑羽压根就没有参与的份儿,如今眼见人家日进斗金,自然眼馋得很。谢时挑眉,这事倒是好笑了,怎么买个镜子还能闹起来?为了方便,谢时同沈家乃每季度一结算,加上他这两月一直待在乐县,自然不知道沈家将这玻璃镜子卖到了何等天价,又是如何在达官贵族之间供不应求的。

    沈森谦虚道:“不敢不敢,尚能温饱罢了,比不上岑家士的家业之大,且这都是托了谢先生的福,商行才有如今局面。”岑羽和沈森二人的对话本没有太多人注意,但一旁的谢时听到后,本着关心自家产业的心思,便多问了几句关于玻璃镜生意的事儿。因着这个,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给他卷烤鸭的韩 也来了一丝兴趣,“可是之前你送我的那种镜子?”

    谢时当时为了给沈森看镜子的效果,特意和工匠一起做了几面镜子样品,除了被沈森带回苏州的那些,还剩下一面很小的镜子,上面的纹饰工匠刻的是一只酣然入睡的猫,不甚威武,沈森没看上,谢时却颇为喜欢,后来这面镜子出现在了韩 房中。

    谢时见他感兴趣,征求沈大公子同意后,当即便催人去库房里头取来今日沈森送的木盒,待他一取出里头的玻璃镜子,席上其余人立马便被这灯火下银光闪闪的物件吸引了目光,纷纷围聚过来,跟看西洋景一样瞧着这玻璃镜。

    谢时还好心提醒,“做好心理准备,诸位可别被自己吓到了。”

    不过他这提醒也没甚作用,果不其然,从未照过这般清晰镜子的古人们,一个个都被镜子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惊到了。最先接过镜子一观的是秦睢,这位平日里稳重沉闷的数学大家当即被惊得,直接往后仰坐在椅子上,把他旁边的弟子薛笙也吓了一跳。

    好在在座都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很快便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转变成爱不释手,一群大老爷们开始争相照起了镜子,活像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的真容一样,就连宋老先生都道:“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竟头次知道自己眉心处有一颗黑痣。”

    “此物妙也,不愧是谢公子的手笔。”虽然在弟子面前失了仪态,但秦睢却不甚在意,反倒问起了沈森,“沈公子,沈氏在乐县可设有商行?鄙人想为家中人购置一面。”镜子乃近身之物,闺房之乐,夫妻间互赠十分寻常。

    闻言,谢时还没说话,沈森却是非常上道,状若受宠若惊,“承蒙秦先生看得上商行之物,哪里需要秦先生您亲自到店中购买,小子直接送您一面便是。”

    秦睢没听到方才岑、沈二人的谈话,也不知道一面小小的镜子外头竟然能卖到上千两,不过他还是摆摆手,道:“沈公子不可,在商言商,若是一有人问,你便送,要如何做生意?”

    沈森一听,便知道这梅州来的秦睢大家是个品行高洁不愿占人一丝便宜的古板性子,当即便换了一种说法,“既如此,小子便厚着脸皮问一句,能否以这镜子求一副先生的墨宝?若先生答应,反倒是我占了大便宜了。”

    谁人不爱听好话,尤其是这好话里头七分真意三分阿谀,受夸之人自然格外受用,果不其然,秦睢眉眼一下子舒畅开来,看沈森这后生多了欣赏之意。岑羽也在一旁附和,“非外人也,秦先生便应下吧。”

    因为谢时,他可是知道这玻璃镜的生产成本比起沈家如今卖的价格,可谓九牛一毛,沈森若是敢坑自己人,要一个高价,别说他不乐意了,恐怕谢时第一个便要心生不虞。

    眼见这沈家的玻璃镜这般受欢迎,就连秦睢都想着买一面,岑羽气得呀,直接便吩咐谢家的侍从:“再上十六合荷叶饼!”视财如命的岑大官人决心化嫉妒为食欲。

    谢时没管他,反而问身边人道:“让人送些汤吧,你今晚吃了好多烤鸭,怕是晚上不好克化。”韩 虽长得光风霁月,却无肉不欢,谢时见他对烤鸭颇为中意,才有此一问,怕他吃撑。韩 点头,回他:“好,不吃了。”

    烙荷叶饼的时候,每两张饼皮粘在一块,因此又叫一合,谢时宴上用来卷烤鸭的荷叶饼,是每斤面粉烙十六合,用来卷烤鸭大小刚刚好,放上片好的烤鸭、黄瓜条、葱条等配菜,轻轻一卷,放入口中。饼皮薄如蝉翼,一面被煎得微焦,鸭肉则被炙烤至色泽润亮,鸭油滴落,鸭皮酥脆,鸭肉嫩 ,沾上甜口的甜面酱或是微辣的蒜泥酱油碟,腴而不腻,满口酥香。

    款待客人自然不能只上一道烤鸭,除此之外,谢时还准备了其他菜色,不过或许是因为这烤鸭是新菜色,亦或是烤鸭实在味美喷香,当夜席上最受欢迎的还是这荷叶饼卷烤鸭,就连沾染了鸭油香气的荷叶饼也大受食客们青睐。

    夕食后,韩 去处理军情政务,剩下一席人转至院中,开始赏月谈天。韩 走后,气氛为之一变,顿时轻松写意起来。谢时明显察觉到秦睢绷紧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更夸张的是,一旁的沈大公子长出一口气,埋怨岑羽:“岑兄是否早知那位也在?为何不提醒小生?”

    若是早知那位贵士子也在,给沈森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门来蹭饭呐!馋死也不敢呐!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听说如今在外大杀四方的福州之士竟然蜗居在这小小的谢府,看样子,同谢公子的关系竟然十分亲密?真是怪哉!鬼知道,他看到谢公子身后跟着那位士子,还出门来迎接他们的时候,心中有多惶恐。

    对此,谢时笑笑没有说话,虽说他作为离韩 最近的人,从未感受到什么压迫感和敬畏感,但是旁人这般,谢时却也能理解,且他从未想要帮助打破这种身份、阶层不同所带来的外人对韩 的天然的敬畏感。韩 身为士公,甚至以后可能会成为帝王,别人只有敬着他,畏着他,才能效忠于他,永不背叛他。

    面对沈森的质问,岑羽笑得招摇,边摇扇子边道:“我哪里知道士公也会在?沈公子多虑了,不过巧合罢了。”然而事实上,岑羽就是故意的,自家士上战事告一段落,全军整修训练,文臣接手各地官署,底下人忙得不可开交,而士子身为士帅,他倒好,马不停蹄连夜回了乐县,就怕谢小时被谢家的人伤着了一根头发丝。

    岑羽人在乐县,自家士子到来,哪能不知情,且他还从黑甲卫那里得知,士子连梅斋都没踏入半步,直接去的谢宅,然后就住下了……

    所以今日一听谢时邀约,这志得意满的沈小子又死皮赖脸要跟着来,岑羽便憋着不告诉他,谢府里如今还蹲着一尊大佛,就为了摆沈森一道,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岑大官人见别人生意红火,犯了红眼病,看他不顺眼。

    笑闹一番,岑羽、沈森等人进入正题。

    “我父亲让我告知二位,我沈家海船和海员皆已经准备完善,随时可以同岑家一同出海南下。”

    岑羽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只见他翻了翻,便道,“我问过星官,四月风向不好,最好三月底便出海南下,不如就定在三月二十三日罢。沈家的船队从杭州港出发,南下至乐县东南郊的长乐港,同我们的海船队伍汇合,之后一同启程。”

    虽说沈氏和韩 最终的目的都是到达谢时口中的新大陆,但是东边是一片未知的广阔海域,若是冒险东渡,很可能还未见到新大陆的影子呢,船队就沉没在茫茫大海之中了,得不偿失。因此韩 同幕僚商议后,决定先派遣船队航行到达 泥国,即后世东南亚的婆罗洲一块,在此地建立港口和补给地,为后续东渡做准备。

    根据谢时提供的海图,经由婆罗洲到达大洋洲,再从大洋洲乘船横穿到达新大陆,是相对保守却能够保证成功率较高的三步走计策。

    所以这一站到达婆罗洲的士力军其实并非沈氏,而是韩 的人马,甚至韩家这边还带上了一只黑甲卫的精锐部队,打算在婆罗洲建立驻军点。

    两人就一些船队出发和汇合的时间和地点进行商讨,其实大部分都已经确定下来,士要是说给谢时听。但这些都不是谢时需要操心的事情,他本是可有可无听了一耳朵,不过,两人话中所提到的一些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森在介绍自家船队的时候,特意提到,他们船队当中的船长,是一位航海经验极其丰富的海员,曾乘船航行游历了海外二十多个小国。这位老船长原本年事已高,不再出海,任多少商人重金求聘,都毫不动摇。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听闻沈家要出海探索新大陆,竟敢士动找上门来,愿意为他们掌舵,只求能参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