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心下惊叹,现代人有着便利发达的交通工具,绝大多数人都尚且未去过二十多个国家,这位老船长身为一千多年前的古人,竟然便已经周游到达了如此多地方,且听闻有人要探索新的海域,哪怕年事已高,又重燃了出海的兴致,如此勇气和魄力,这就是“海上徐霞客”吧。

    岑羽见谢时对这些奇人异事感兴趣,便也顺带提到了自家船队中的另外一个人,“我们这次出海,船队中有一个蓝眼睛白皮的番人,他是西边一小国上的人,乘船出海远渡重洋来到泉州做生意,如今经营的生意虽好,却心系故国和亲人,听闻我们的船队出海,便想让我们这次出海带上他回家。”

    泉州作为蒙朝的世界级大港,如今恐怕是整个蒙朝番人最多的地界了,岑羽说这事不稀奇,谢时狐疑的是,岑羽有这么好心,还顺道送人家回家?

    沈大公子笑出了声,他也不信这岑兄如此好心。面对谢时的质疑,岑羽倒是泰然自若,“那番商实在是诚意十足,他说他怕死得很,他的兄长就是在海上出事的,所以见到我们的船队如此庞大,宏伟,颇为心安,为了表示诚意,特地让人送来了一箱黄金。面对如此盛情,我自然不能推辞啊,自然接下了重托。”

    一席人笑倒,果然,这才是他们认识的岑大奸商,这番商回家必定付出了一番大代价才是。

    第107章

    待天上的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乙位时,清明风至,正是暮春迟迟赏景好时节。比起稍显料峭的早春,谢时更钟爱春深日暖之时,此时的龙峰山上,从阡陌到山间皆是柳青色,风中柳絮和杨花飞舞。

    谢时和韩 一同在谢府宅子前后栽了新柳,两人一人着玄衫,一人着翠衫,身上都佩戴着柳枝。清明时节,男子周身配柳,女子头上簪柳,以求祛疫鬼。

    除此之外,这一天人们还得在门头上插柳,屋檐下挂柳,这本是民间一些祈福的风俗小事,两位日理万机的大官人却跟寻常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一样,一五一十照做,看起来还乐在其中,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的王甲和另一位旧日同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解。

    柳树栽完,谢时拍拍眼前这棵不足他高的小柳树,突然奇想,对身边人道:“不若我们在这树上做一些标记?这样等我们老了,还能认出此地的哪些树是我俩栽下的。”周围有其他人在前头摘下的柳树,所以谢时才有此一说。

    对于谢时的一些稍显幼稚的念头,韩 从来不会含糊了事,当即便让侍从取了块木牌子,要刻字的时候,韩 问他,“要刻什么?”

    谢时想了想,道:“就刻‘至正十二年暮春,谢探微与韩希声栽此新柳。’”

    短短十八个字,韩 用匕首很快便刻好了,谢时接过去一看,好一手风骨凛然,遒劲有力的行楷。做好标记的木牌被谢时穿了根绳子,亲手挂在树枝上,幼稚了一回的谢时满意地点头,两人随后相携离去。

    “庄子上摘了一些刚发的柳芽过来,回去后,我们用柳芽和面摊卷饼吃,听秦先生说,采柳芽入茶汤,茶汤清香、茶水可口,可延年益寿,我们回去也用龙凤团茶泡来喝喝看。”

    “好,我来泡茶汤。”

    两道声音渐渐远去,唯有二人栽下的新柳在东风中微微摇晃。若干年后,等所有人均化为一 黄土,两人亲手栽下的这些杨柳,以及镌刻着两人姓名的木牌却被子孙后代悉心守护,永世流传,史称“希微御柳”,见证一些史书无法明言的情谊。

    隔日,微雨绵绵,燕雀低空掠过城池,谢时和谢巨父子俩一人提着祭品,一人撑着纸伞,去往郊外为王氏扫墓。这次,谢巨再未隐藏自己对王氏的尊敬,一放下食篮,便半跪着开始清理坟头前那些春天露出的杂草,又拿出麻布轻轻擦拭墓碑。谢时则拿出黄纸和烛火布置。此时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犹带湿气,点燃的线香烟气格外大,父子俩却浑不在意。

    谢时看周围杂草很少,且有火烛燃烧的痕迹,应是近段时间有人来祭拜过,便随口问道:“爹最近来祭拜过我母亲吗?”

    谢巨点头,“谢家那边找来这么大的事儿,总得来禀告夫人一声,也求夫人和老爷在天之灵,能保佑时哥儿你平平安安,莫遭了那谢雍一家的害。”

    谢时看着白烟袅袅中的墓碑,忽然回想起前世那双冷漠自私的父母,不由好奇问道,“我母亲和父亲是怎样的人呢?”

    “三郎年少成名,惊才绝艳,虽是家中嫡长子,身份尊贵,却再仁善不过,对待父辈毕恭毕敬,对待那些庶兄弟也亲善,所以最后才会遭了那谢雍的毒手。三夫人是世间少见的奇女子……”

    谢巨回忆起二十年前,唏嘘不已,“当年夫人率我等逃亡,谢雍闻知后,为斩草除根,派来追杀之人,他们心狠手辣,且穷追不舍,三郎留下的护卫兄弟拼死保护,折损了大半,且夫人当时身怀六甲,随时可能临盆。

    如此危机,夫人却沉着果断,当即命我们换了目的地,抄小路南下。此后途径一村庄时,夫人早产,不得已借宿于村中一农户家中生产,直到子夜时分才诞生时哥儿你。”谢巨回忆起那夜,至今仍心悸不已,“当时时哥儿出生之时,还遇上了一场地动,可把我们一行人吓坏了,幸好地动很快便过去了。”

    他看向谢时,叹息道:“时哥儿你从前体弱,除了那谢雍小人在夫人食物中下毒外,还因夫人怀你时,长时间于途中受惊受累。我们一行人除了夫人的侍女,都是武夫汉子,却远没有夫人来得坚强,她当时还同我们道,时哥儿你出生这么大动静,将来必定是个大人物才是,看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

    谢巨这番话,让谢时恍然想起了穿越前“听”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他出生的时候乃□□凶日,又生于子夜逢魔时刻,彼时诸天万界位面不稳,他同蓝星的谢时意外魂魄互换,才有了他在现代位面生活的二十几年。

    谢时又问道:“我母亲本来要去的是外祖家吧?不知我外祖家可还有人?”既有亲缘关系,且他的母亲不同于现代的那双无良父母,而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可以说是拼死生下了谢时,谢时虽因种种缘由,未曾受其养育,却也承这份情,连带着对于养育了目前的外祖家也有一份天然的好感。

    然而提起谢时的外祖家,谢巨却是面露犹豫,吞吞吐吐,“时哥儿,你那外祖家同夫人有些龃龉,当年夫人之所以如此果断更换落脚处,其实也是因不信任娘家之人。”

    谢时的母亲王氏出身小门小户,当年谢时的父亲谢三郎在游学时,偶遇王氏,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不顾谢父和诸位叔伯的再□□对,上门求娶。谢三郎一生只做过两件违背父亲意愿的出格之事,一件是拒绝朝廷应召,一件便是求娶王氏。

    那王家见谢三郎出身陈郡谢氏,不顾女儿颜面,如同卖女儿般同谢家索要天价聘礼,若不是当时的谢家无人在朝为官,恐怕还要为家中唯一男丁谋个一官半职才肯罢了。虽然谢三郎心甘情愿,但这场婚嫁却终究使王氏对家人彻底失望,后头娘家人时不时上门打秋风就更别提有多糟心了。

    “初来此地,夫人同我等隐姓埋名,但仍时不时打听陈郡谢家和夫人娘家王家那边的消息,却没想到后头便听闻,谢家去报丧,王家那边撒泼耍赖,讹了好大一笔钱才罢休,此事闹得很大,很多人看王家笑话,又高赞谢家仁义,倒是让那始作俑者赢得了一番好名声。夫人自此再未提起娘家。”

    谢时心中叹息,看来他的母亲同他前世一样,父母缘浅,“既如此,母亲不认,我便也当做没这个外祖家吧。”

    谢巨心中本就这么想,但不好直说,那王家同谢家一样,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他担心时哥儿这孩子渴望亲人,到头来又被伤害。此时听他这般表示,才放下心来。

    清明是个适合别离的时节,春末,谢时等人在长乐港码头送别汇合后,即将出海航行的韩家和沈家船队。船队浩浩荡荡,船帆遮天蔽日,足有百艘,且俱是高大楼船,小者乃两层楼船,大着高达五层,可载数万吨货物,数百人乘船,大船连小船,将整个水面都占满了。

    谢时不禁感叹,这规模之大,恐怕只稍稍输郑和下西洋罢,但郑和下西洋正值明朝鼎盛之时,且乃一国之君支持,而单单韩家和沈家出海,便已经有此规模,可以想见,韩家和沈家之富可敌国。

    岑羽见此,在一旁小声同他解释道:“船队原本只有几十艘船,毕竟主上还在四处征战呢,时刻都烧钱,且还得留着一些战船以防水战,但这不是你发现了乐县的矿场嘛,我便请示主子后,又从泉州和杭州那购置了不少旧船,凑成了这么一支船队,够排面吧?”

    谢时难得没有同他杠,点点头,“确实宏伟非凡,排场盛大,可惜无法用相机记录下此刻的场景,供后来人观看此盛景。”

    岑羽扇子“啪”得一收,谢时这主意完全戳中了岑羽的虚荣心,他兴奋道:“还是探微你想得周到,如此伟业,怎么不记录下来,让后世人都铭记我们的功绩呢,潘达儿,快去准备纸笔,我们谢大家要作画了。”

    谢时哭笑不得,他何时说过自己要做画?

    “我哪会作画?你快去找个画师来。”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来的画师,现在去城中请也来不及了,”岑羽恭维他:“再说了,你如何不会作画?你的腊梅图如今还被主上挂在福州书房壁上呢,可见主上也认为你的画技颇佳。”

    谢时一听还有此事,顿时羞得耳朵都红了,那书房不知进出多少大师名儒,人人都能“欣赏”到他的拙作,这跟公开处刑没啥区别吧!要不是韩 这会已经回福州了,他肯定要大骂他一顿的。

    心中羞耻又泛着甜的谢时稀里糊涂被赶鸭子上架,面对着岑羽拿来的纸笔,只好抓紧时间作画,怕来不及还让韩宁帮忙,按照当时人的评价,此画怪异,不足为上品,但对于后世人来说,却是如获至宝,盖因在此画中,谢时和韩宁如实还原了“发现新大陆”这一伟大史诗中第一次出海的盛景。

    这只是一番小插曲,很快,海上风起,浩浩荡荡的远航船队启程,借助海风南下飘去。谢时和岑羽等人举目远眺,心中有志一同地为这群新世界的伟大开拓者祈祷,期望他们的归来,直到最后一艘船消失在视线中众人才归去。

    第108章

    京师大都,收到南地招安使团被抓消息后,果然举朝大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当日早朝,皇帝不仅将两位招安使的的父亲 当朝宰相谢雍和拓谷亲王骂了一通,其余文臣武将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承受了帝王的怒火。

    皇上之所以如此震怒,非南地有多重要,而是昨日他便已经收到了另一则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在蕲水称帝的徐贼开春后,便命其部下接连攻克了汉阳、襄阳等地。南地屡失,除了官军无能战力不足外,还因如今徐贼集结的叛军规模之大,已达到数十万,如此一来便控制了长江中游南北各州府,其人所率乱军势如破竹,只在向东扩张的时候,受到了割据东南的韩 势力的阻拦,且遗憾败北,其余地方少有败战。

    不过相比只占据南地未有北上之意的韩 ,显然是更靠近中原地区,且人数众多的徐贼势力对朝廷威胁更大,昨日的朝会,朝廷正商讨如何调集几省官军,出兵对徐寿真的红巾军势力进行剿灭,还没定出一个章程,第二日便又收到了招安使这边的坏消息,接二连三的地方叛乱,如何不让帝王恼怒!

    散朝后,谢雍一脸凝重地回到府中,招来亲信,拧眉问道:“派去松溪县和乐县的人可回来了?”这亲信是谢雍的年少伴读,后来跟随谢雍一起到了京师,多年来深受重用。可以说,谢雍一些不方便明面上使的手段都是私底下派此人去办理的。

    亲信见他面色不佳,忙不迭点头,“大人,派去松溪县调查当年坠崖之事的几人今早已经回府,我正要同您禀报此事。”

    闻此,未等他禀报,谢雍便直截了当,沉声道:“直说他们查到了什么。”

    亲信丝毫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据派去的人汇报,在当年马车坠崖地点不远处,有一隐蔽的村落,当年那村子曾经收留过一支过路的商队,商队中有一位商贾之妇不巧临盆,只能借宿在村中农户家中生产,一夜过后诞下一麟儿,听其形容,这借宿生产的商人之妻应该便是那位离开陈郡谢府的夫人。”

    “啪!”谢雍一掌拍在案桌上,站在他身旁的亲信见此,立即低下头去,不敢发一言,只听他家主子语气阴沉道:“我那位好兄长倒是娶了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夫人,还养了一群拼死护主的好走狗,一个个都命大得很,当年我派了那么多人,竟还是让他们金蝉脱壳,苟且偷生至今!”

    谢雍心道,若不是璞儿出使福州恰好遇见他那兄长的孽种,恐怕他还被蒙在鼓里。这孽种竟如此命大,如今还投到了反贼手下,不知道他那向来是世家公子楷模的兄长知道了,可会后悔生了这样的后代,此子幸好没入他们谢氏族谱,若不然,谢氏几百年的名声恐怕都被他毁了。

    “大人,听说那谢时如今在那韩 手下颇受重用,想来在韩 倒下之前,我们是动不了他了。只是大公子受他们关押,恐怕得速速派人前去福州交涉,迎大公子回来才是。”

    谢雍皱眉叹息,“出发前,我曾让璞儿去拜见一位福州参知,我同他有旧故,且王参知同韩家家主似有联姻的打算,有王参知作为引荐人,那韩家家主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不答应招安,也不至于关押我儿才是,也不知道他们在福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璞儿如今可安好……”

    谢雍口中同自己有交情,且同韩家关系密切的王参知如今可谓是被他这一封引荐信给害惨了,谢璞一到福州,自然是遵照父亲的吩咐,给那王参知递上了门贴拜访,可惜他不知道,招安使团的人受到了密切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完全落入了韩 等人眼中,就连那拜帖上的内容都被誊抄上呈给韩 过目。

    如今这形式,王参知哪敢为谢雍做这招安使团的引荐人,通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他算是明白了,这位主子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他自身如今都得夹紧尾巴当这官,战战兢兢生怕被抓到什么小辫子,就如同他的那些前同僚一样被一撸到底。

    虽说他确实同谢雍有故交,但这当头,故交和所谓的事成之后的“酬谢之金”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前程和命重要?不仅如此,收到拜帖后,王参知左思右想,心虚不已,最后为了以表忠心,还将这拜帖殷勤地递到了韩 跟前,以示自己绝无二心。

    被拒绝登门拜访的谢璞不明所以,才最终打上了谢时的主意,没想到却触碰了韩 的禁忌之地,如今在福州牢中,同兀思两人互相怨怼,日夜盼着他父亲来赎人哩。

    外头风起云涌,处于旋涡中心的谢时却丝毫不受影响,送别船队后,时间一下子就进入到了四月,杨花落尽,忽而初夏。谢时一下子便忙碌起来,只在忙里偷闲做吃食的时候偶尔会忘记那个人已经离开,会下意识地唤他来分享,被岑羽撞见过一回后,还被打趣过,不过后来就连守着矿山不愿离开的岑大官人也被忙得焦头烂额的邱直等人叫走了。

    虽然是被众人推着当了这书院山长,但谢时后来却越干越起劲,就连开设的课程都因其特立独行的形式和惊世骇俗的内容而远近闻名,吸引了不少周围的儒生前来求学,但小谢山长也不是没有烦心事,两月前书院招贤纳才,广招名师的告示发出去,却是应者寥寥,来应聘的皆是冲着书院的高薪和优渥待遇来碰运气的,大多都是半吊子水平,并无大师巨儒来应。

    谢时发现,归根到底,还是如今南地叛乱,大多数士人都明哲保身,不愿涉险来此传道受业。听闻此事,宋郗老先生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如今盛暑未至,气序清和,正是书院开讲会的好时节。不若便借着开讲会的名义,邀请名士巨儒前来东沧,吾等只谈学问,不谈政治,届时愿赴者听,不必遍邀,到时候总能找到你满意的夫子。”

    谢时顿时眼前一亮,果然姜的还是老的辣,宋老先生这一主意委实妙也。

    “不过,这讲会总有人主讲,如今书院当中,就属您老最为资格来当这主讲者,若是小子上台,以我的浅薄学识,恐怕讲不了一刻钟,便会被人轰下台去,宋老您可不能推辞呀。”谢时给老先生戴高帽,开始极力劝说。

    宋老完全不上他的钩,而是反向忽悠,“我那套学说,讲得多了,听得人都腻了,还是谢小子你的那套科学学说新颖奇特,发人深思,再说了,讲会一讲,最起码得讲上一天,老夫年事已高,一把老骨头可受不了这个罪了。年轻人得多担责才是啊,你说是不是。”

    谢时哭笑不得,心道,您老还真是睁眼说瞎话,就您平时那健步如飞的样子,恐怕比不少孱弱书生还健壮。

    面对谢时质疑的眼神,老先生咳了咳,正经道:“老夫听闻外头不少士人都对你的学说口诛笔伐,若是此次讲会,以你的学说作为主讲,不仅更有噱头,可以借此引来更多的士人参加,且借此机会,你也可以为自己的学说立说证道,驳斥诸人言论,可谓一举两得。”

    宋老的一番苦心,谢时最后还是虚心接纳了,不过他拉上了同为书院“科学科”的夫子秦睢一同主讲。书院预备办讲会的决定一出,不仅宋郗老先生给自己的诸位老友写了邀请帖,就连远在各地,经略各州的宋寿、邱直还有书院原先的夫子们都纷纷去信友人、师者,为讲会宣扬造势,甚至在韩 的来信中也提到了此事,为从未办过讲会的谢时指点一二。

    在多方支持下,至正十二年夏初,东沧书院的讲会召开了,讲会持续三日,与会者众,盛况空前,后来者称之为“谢秦会讲”。

    第109章

    榕山书院,宋子明手中捏着一份拜帖,进了山长所在的斋舍。

    三下轻微的敲门声后,屋里头传来了一道严肃沉闷的声音,“进来。”

    宋子明轻轻推开门,小步向前,躬身一拜,“老师,东沧书院送来了讲会的邀请帖。”

    “哦?”埋头案桌前邵廉抬起头,挑了挑眉,显然颇为意外,“他们竟然这个时候开讲会?”

    宋子明将拜帖递给老师,听他这么一说,轻声问道:“老师,讲会不都是春夏之交,夏秋之际开的吗?”讲会乃读书人交流学识、大儒讲经证道之聚会,人数少则数十,多则成百上千,因此大多数在露天或半露天的场合下举行,这个时代又还没有空调和暖气,各大书院和文人雅士们便都约定俗成地避开盛夏酷暑时节开讲会,谁也不用遭罪。

    邵廉摇摇头,指点他这不开窍的弟子,“如今的南地之主出身东沧,乃东沧书院前任山长,东沧本正处于风口浪尖,理当低调息事才是,不然,若那位一败,东沧必遭灭顶之灾。”虽说两座书院是竞争关系,今年科举上,东沧书院还意外地压了榕山书院一头,令不少榕山的师生颇为郁闷,但邵廉也不愿看到东沧书院被关禁。

    宋子明低声嘟囔,“东沧书院别说低调行事了,他们就差把天都捅破了,如今的士人谁还不知道那位谢山长讲授的‘格致课’和科学实验呢?秦睢先生的风头都没他盛。”

    邵廉看了弟子一眼,“哦?这么说,你是不认同那位谢山长的科学之学?但为师怎么听说,你私底下还专门研究了那位的讲义呢?”

    被老师抓住小辫子的宋子明顿时涨红了脸,“学生、学生只是听闻那位谢山长之说荒谬至极,因此想看看他所讲为何……”

    “那书可是吴廖给你的?”邵廉语气淡淡,似乎没有苛责之意,但站在老师对面的宋子明却如坐针毡,他万万没想到,老师竟然还知道这书是吴师兄给他的。出于仁义道德和同窗之情,他万万不能供出吴廖来,因此这会面对老师的质问,他埋头垂首,支支吾吾。

    邵廉也不用他点头,身为山长,他对书院中的学子自然了如指掌,见此他捏了捏眉心,叹息道,“今年因各地叛乱诸多,朝廷暂停召开会试,也不知道何时再开,他倒好,没了压力,如今倒是看起了闲书。”

    略过此事不提,邵廉正眼看向那邀请帖,请帖被装在一个厚实的大信封中,邵廉撕开信封,抽出请帖,想要看看这讲会的主讲人是何方神圣,可是宋寿老先生或是那位杭州的潜溪先生,再决定去不去 这趟浑水,谁知道,取出的竟不是以往那些薄薄的信笺!

    邵廉抽出那格外硬挺直板的信纸,忽而眼前一亮,语带惊讶道:“这信笺倒是格外新颖清丽。”

    宋子明好奇凑上前,只见邀请函呈天青色,正中心乃刻着第一任山长笔墨 “东沧书院”四字的立体竖形匾额,仿若一扇门似的,信笺可往左右两边展开,展开之后便会发现,前头这只是一个封套,封套内嵌入的三折信笺才是真正的请帖。

    不过,这请帖内里也大有文章,只见三折信笺的第一页折子上镂空雕刻着巍峨高山和浪花朵朵,这刻画的应当是东沧书院背靠龙峰山,面朝东海的地势;第三折 镂空描绘的则是一出曲水流觞的聚会,两位皆是读书人,自然一眼便能从中意会到,这想要表达的是历史上有名的士人聚会 兰亭集会。

    中间的一折才写明了此次讲会的具体时间、地点和主讲人等诸多事宜,比较特别的一点则是中上方有谢时和学生们联合设计的东沧书院校徽。

    宋子明此时已经全然忘记方才的心虚和坐立不安,小脑袋瓜子一个劲往老师那边伸,若不是尊师重道,此时恨不得从老师手中夺过那请帖,好好观摩赏玩一番,不怪他没见识,而是谢时这一出别出心裁的请帖设计,正中这些读书人下怀!

    虽然所谓的立体贺卡和镂空纸雕这两种创意在现代早已司空见惯,但古人没见过这一遭啊!更何况,谢时还以高额奖赏激励雕版印书的工匠们,以及在他如同“外行人”的指点下,琢磨出了套色印刷的法子,如此一来,这印刷出来的邀请帖其上所描绘的山海和聚会,皆如同绘画一般,不似寻常的黑白二色,而是彩版画!

    这美轮美奂的染色,别致精美的书封,富有趣味的纸雕,一下子便俘获了这帮文人雅士的心。为何明清时期那些市井小说的绣像本会那么风靡,当然是因为刻有画像图画、装帧精美的书籍更受读书人的喜爱啊。无论什么时候,颜值高的东西总是更受欢迎的。

    宋子明见老师一直反复赏玩翻阅那请帖,丝毫没有让他瞅一眼的意思,只好转移注意力,他拿起那厚实的信封,掂量了一下,兀的道:“老师,这里头还有东西!”

    宋子明这次没有等老师动手,而是自作主张将东西取了出来,“好别致的书签!”只见书签一共有四张,分别是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山涛和向秀四人的镂空画像,其上还有花卉芳草装饰,并附有他们各自的诗文,这同样也是如今未有的彩版书签。

    邵廉却是眉头一皱,接过那书签仔细看了看,而后将刻有嵇康和阮籍的书签放在一起,沉声道:“这书签应当是一套的,拼凑起来应是一幅完整的画作才是。”

    “这东沧书院怎么还送漏了三张啊……”宋子明一听,也皱起了眉头,“若是不成一套,老师您这书签用着岂不是不美?”

    不得不说,邵廉和宋子明这对性格截然不同的师生,能凑到一起,盖因两人身上有着一些相同的脾性,比如这让人揪心挠肺的强迫症!

    若是谢时知道这对师生的疑惑,恐怕便会露出小狐狸一般得逞的笑容,这另外的三张人物书签当然不是漏送的,谢时完全就是故意搞的这一出!这个主意缘于韩 和谢时两人间的一桩趣事,当时书坊将做好的第一版样品送来给谢时过目的时候,谢时看过之后甚为满意,便兴奋地将其寄去给了韩 同他分享,那次同这次不同,而是真的阴差阳错恰好漏掉了一张,夹在了谢时的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