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谢时收到了韩 的回信,在信中,这位平日里惯是稳重,无波无澜的主公露出了难得的少年气,对于竹林七贤只有六张书签这事竟颇为在意,坚持认为应该有七张才合常理,可把收到信的谢时给笑得,赶紧将完整的一套书签给他送过去,省得这有强迫症的人连另外六张书签都不能用了。

    不过这事引发了谢时的灵感,他故意将书签打乱,跟盲盒一样,每份请帖中附赠的书签都是不全的,甚至有些还是重复的,就等着这群儒生们主动上门来讨要哩!到时候再印刷个“兰亭集会”、“金谷二十四友”、“唐十八学士”或者是“江南四大才子”等等系列书签,每人送他们一套都没有问题!毕竟书坊是自家书院开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印刷成本不过九牛一毛!

    别说,自从谢时为了给讲会拉人,在书坊折腾了这么多东西,书坊的管事仿佛嗅到了腥味的猫,赶紧就来请示可否将这书签和卡片放到书坊中售卖,书坊管事可眼馋隔壁的“八珍阁”生意之兴盛了,好不容易这点石成金的谢大官人有了往“文娱”方面发展的念头,当然不能错过抱大腿之事!

    这是一门风雅且赚钱的生意,谢时自然不会不同意,只不过叮嘱管事要在讲会召开之后再在书坊出售,免得夺了讲会的风头。不过说到底,这纸雕的讲会邀请帖和精美的镂空书签,只是谢时准备的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哩!

    第110章

    不止榕山书院收到了邀请帖,大凡远近闻名的书院和名士大儒们都收到了东沧书院讲会的邀请帖子。若是往常,哪怕是不看在一代巨儒前山长李叔 的面子上,这些大儒也大都会前往,因那乐县本就是文风兴盛,学蕴昌隆之地,才子众多,在讲会中与诸位英才切磋辩论,岂不比在家闭门造车要来得受益。

    但是,今日不同往日,对于东沧书院不至于闻之色变,但也视之为是非之地,是以大多人收到请帖的第一反应便是犹豫和婉拒。

    这时,谢时在邀请帖上花的心思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彩色的邀请笺上,有淡青、石绿、靛青、嫣红等色,若是单色纸笺还好,这在本朝并不多见,薛涛笺、谢公笺都是名笺,说白了就是贵价的彩色信笺,用来练字撰文舍不得,也用不起,一般士人都只用书笺来题诗作词,以为风雅之举。

    然则,谢时身为一个现代穿越而来的假古人,为了替自己的书院招揽名师,自然不会只停留在复制、提高彩笺技术的层面上。谢时先是招来书坊管事,问了一通,了解到如今市面上最贵的纸笺也只是纯色笺,且顶好的彩笺也只是在笺中添入花瓣、描金粉等,费时费力费工,所耗甚多,因此不是寻常人能消费得起的。

    谢时心道,单彩笺不稀奇,咱就印刷多彩笺!再在这上面添点镂空纸雕、花边刻画和人物印画的小花样,就不怕不脱颖而出,吸引到这群古人。

    谢时立马便命书坊的印刷工人集思广益,研究如何制作多彩笺!老板扔下一个方案,底下无论是为了讨好士子保住饭碗还是眼馋高额奖金的工人,都牟足了劲头想要完成谢时的要求。谢时自己也没闲着,他有套色印刷技术啊!

    穿越古代,既然有提前准备的时间,不说肥皂玻璃镜子这些必备方子,四大发明总也得好好记牢吧?毕竟谢时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扔到哪个朝代,万一穿越到先秦时期,四大发明就足矣。于是在搜集记忆雕版印刷术资料的时候,谢时也顺带看了整个古代印刷术的发展史,其中就有明万历期间才出现的套色印刷技术。

    他虽则没重点记忆,细节如今也有些模糊,但是谢时又不是自己一人搞发明。他如今手下聚集了一帮由韩 、岑羽等人为他寻摸来的、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一有什么点子,立马就有人效劳。

    再之,福建自前朝以降就是全国三大刻书印刷中心之一,东沧书院名下的书坊平日里虽然也就印印学子教材、经史子集和文人文集等,瞧着不起眼,但利润可不少,里头负责印刷的老师傅也是师承家学,从他爷爷那辈传承下来的技艺,要不是契书捏在了韩家手里,是韩家的家奴,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拿着银子想要挖走人家呢。

    是以,纵然谢时只记得一些大概的理论,就是一个纯粹的外行人,但是书坊的老师傅得了他只言片语的指点,回去和一群师傅们闭关钻研,竟然当真把谢时要的东西搞出来了!果然有些事还是该让专业人士来做,喜得谢时当即让管事奖了师傅们不少银两,又将他们的月俸翻了一倍。

    这信笺出来后,谢时自然不会亏待自家人,不仅火速让书坊用质地硬一些的纸张,按照他的设计方案印刷了一批邀请帖,着人送去各地,还给宋寿老先生等书院夫子都送了一些。

    这新样式的纸笺可把这些文人们给稀罕得,一个个都找上门来,询问他这纸笺是从哪里来的,怎的从未见过,莫不是从苏杭一带来的新笺?可有得卖?要价几何?前面都是铺垫,最后这两问才是重点!这么风雅精美的纸笺不知是那家书坊印出来的,哪怕是一张一两,他们若是没见过还好,如今见到了,身为读书人又如何能不动心,他们这些夫子的束 尚可,怎么也得咬咬牙备上一些才是!

    谢时哭笑不得,不得不在忙活其他讲会准备的时候,抽出空来对这些登门拜访的先生们一个个解释,这不是什么猎奇的苏杭货,而是自家书坊产的新纸笺,夫子们也不必自己购买,书院给每位师生都定了纸笺的月额,如今只是还未大规模生产,等到了下月,每位师生都可免费领取一定份额的纸笺!

    夫子们一个两个都对这纸笺出自自家书院书坊的说法半信半疑,就那平平无奇的书坊,能出这么神品的好笺?但后面谢时公布的教师福利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全然的惊喜了!

    不止如此,谢时为了感谢和留住这些书院珍贵的师资,大手一挥,还道,从这月起,凡是书院的教职工,都可以每月领取八珍阁的一份休沐大礼包,里头包含了清凉玉露、沐发乳、香皂等东西,可以说单单这个礼包里的东西,就抵得过书院夫子们的束 了!

    夫子们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得晕乎乎的,一个个都脚不着地,胸中激荡,恨不得立马让外地那些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酸儒们瞧瞧,他们敢说,就这束 和待遇,翻遍整个大蒙朝,也再找不出另一家了!

    只看书院这帮夫子对待这新纸笺的态度,就可以想见其余收到讲会邀请帖的士子们之反应了,那邀请帖可比这单纯的信笺还要精致好看哩,可废了谢时不少宣纸才想出来的设计方案,得亏他幼时学过画画,这么多年也没落下多少!

    这些本打算推了讲会的士子们一抽出这与众不同的请帖,心底便已经有所动摇,待看到那明显不成套的书签,更是心中泛痒,波澜丛生!又有那谢时和秦睢的“科学之道”讲会士题激着,可不就来了大半嘛!剩下没来的那些人,往后听人讲起东沧书院讲会当日情形,更是捶胸顿足,后悔错过了这番文人盛会。

    话说这头,谢时在邀请帖上花费的心思其实不多,只给了个书笺方案和套色印刷的口头指导,他剩下的大半精力都花费在一出大戏上了。

    临近讲会前三日,吃过夕食,谢时便来到了书院的大讲堂外。此时的讲堂门前早已大大变样,被由里到外重新布置了一遍,只见正当中耸立着一座遮天蔽日的戏台子,此时外头蒙着幕布,看不清里头的布景,但足以见排场之大,底下则排列安置着数十排座位,若是挤一挤,这个小广场可容下上千人。

    那原本在戏台子底下吆喝指挥的管事一见到谢时,立马小步跑来,连声道歉:“官人,您来了,得劳您稍等一会,大家伙这还在调试当中呢,马上就好了!”

    谢时摆摆手,安抚他的心,“无事,不用顾忌我,你们仔细调试便是,尤其是那灯光和音乐,万不可出什么差错,必须要达到我所说的效果才行。”要不然他这筹划了许久的一出戏可就没法从如今世面上那些元杂剧中脱颖而出,惊艳全场了。

    “您尽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您安排的匠人手上功夫都是这个!”管事竖起一个大拇指,奉承了谢时一句,“奴这十几日看着他们和小先生们一点点布置,安装设备,大开眼界,都以为见了仙法哩!”

    谢时对他的奉承不放在心上,反倒是被他的最后一句逗笑了:“你不是全程都看了工匠和学生们怎么做的这些东西,应该知晓,这可不是什么仙法,都是有理可据的现实之物。”

    左不过是一些光影折射,声音传播、杠杆原理的知识,这些都是他上“格致课”的时候给学生们所讲的东西,因此,布置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也让学生们都参与进来,和匠人们一起研究。这会虽只有他一人在场,可是待会自有学生们过来同他一起验收成果,顺便进行第一次节目彩排。

    那管事笑着点头应是,心下却不以为然,只一心认定了他们家官人是天上的仙君投胎转世,因此自带法力,才能弄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神仙之物!

    很快,一群穿着蓝白二色 袍的翩翩少年郎君便排着队来了大礼堂,领队的是韩宁。谢时笑道:“小先生们,今日我们就一同来看看咱们师生连月来的成果如何。”

    其余学子都兴奋异常,盖因待会他们还要登台表演哩!唯有韩宁沉稳依旧,士动问道:“先生,我们是现在去后台候场吗?”

    “不用,这会都是自己人,不拘其他,都先看看前面的歌舞表演,待会也好点评点评,好让匠人和戏班子们过后加以改进,等要到朗诵环节时,你们再去不迟。”

    “是,先生!”一群学子强自掩饰心中的兴奋,纷纷在座位席坐好。不想谢时久等,匠人们抓紧了速度,终于在天黑前堪堪备好一切,管事小跑过来,请示谢时,得到谢时点头表示可以开始了,便忐忑地开场了。

    第111章

    转眼间,半个时辰过去。讲堂外的小广场,余音淼淼,烟雾环绕,光影渐渐淡去,人声渐渐停息,在场的学子们和其余人却仍然沉浸在方才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久久无法回神,反倒是看惯了现代大型歌舞晚会的谢时不觉得这有什么新奇的,甚至微微蹙起眉头,径自专心提意见。

    “男子独舞那块,方才的追光没跟上跳舞的优伶,负责灯光的匠人需眼疾手快,勤加练习,务必要做到准确无误。”从戏台子的左帘子那块,出来一位毕恭毕敬的黑脸匠人,此时诚惶诚恐地给谢时鞠躬行礼,连连保证下去苦练。

    谢时打一棍子,又给塞了颗甜枣,温和笑道:“你今日应当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表演,只是有一些地方稍稍跟不上而已,已是极好了。”

    挑完了灯光的刺,谢时微微皱眉,又说起了舞蹈这一块,这一块正是他极其在意的一处,“女子和男子群舞这个环节尚且不很整齐,这舞蹈不齐,看起来便没有了震撼之感和韵律之美,劳烦戏班子的东家,让娘们班子里的优伶们再抓紧时间,排练整齐一些,到时候演得好了,我会再另外给赏钱的。”

    戏班子东家自然赶紧点头应下,打算回去就没日没夜地督促他们练习,这位官人阔绰得很,这一次请他们来,给的酬劳就足矣让他们戏班子半年不开张了,可不得好好捧着,别说只是把舞蹈练整齐了,就是让他们练胸口碎大石都得上啊!

    谢时又挑着音乐和舞蹈没有完全合拍,戏班子的演员动作到位了,神情不够之类的瑕疵说了个遍,就对学子们道:“轮到大家来点评了,可觉得有尚可完善之处?”

    学子们一个个都跟看神仙一样看他,听他问起来,一个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连韩宁都挑不出来方才那表演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那已经算得上仙乐神舞了,他们随着音乐和剧情而心神涌动,时而骄傲,时而愤慨,时而悲伤,时而喜悦,身心全然投入到了当中,哪能注意到什么光没追上,舞蹈不整齐哩!

    “好吧,接下来轮到你们登场了,记住,你们可是压轴,到时候满场来客贵宾多少双眼睛可都看着你们呢,可别给为师丢脸啊!”谢时见他们一个个魂不守舍,敲打了几句,果然听他这么一说,不少被方才的表演摄住了心神的学子顿时压力骤增,将什么圣人、神女和仙君完全抛到脑后,赶紧拿出兜里的小抄来临时抱佛脚,就怕待会在台上忘词了!

    谢时在台下,双十抱胸,满意地看着台上东沧书院那一群天之骄子们,听他们铿锵有力,振聋发聩的声音,不由心生骄傲之感,这可是他们东沧才子们,其中不少都是神童,少有才名,自然要借此机会拿出来让各位名师巨儒们瞧瞧,说不定就有些人为这昌盛学风所吸引,愿意留下当老师了呢?

    因着路途有远有近,宾客们到达东沧书院的时间不一,但远来皆是贵客,都在书院的安排下暂且歇下,一直到讲会正式召开那日。当日,谢时换了一身隆重得体的衣裳,新做的 袍取的是鸦青色的布料,绣着竹子暗纹,腰间的束带则镶着白玉,比起寻常衣裳,谢时的 袍腰身掐得极细,袖子却有魏晋长袍的宽大,衬得他愈发如同魏晋文人般光风霁月,通身一股名士风流。

    若是再配上那一张恍若仙人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俊脸,便是那些因着他的科学之言荒谬至极而心怀不满的人,初次见到他,都不得不如同魏晋时候的王武子,在心底叹一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了,就是这一位温润如玉,谦逊待人的少年风流士子,如何也瞧不出竟是个意欲推倒圣贤之言的狂妄之徒!

    谢时不知他们心底作何想,身为代山长,哪怕他的年纪对于在座各位来说,都只能算是后辈晚生,但开讲欢迎致辞还是由他来发表,索性谢时从前汇报做多了,穿越后又跟着韩 这么一个真正的上位者混久了,这倒是没有什么好怯场的。

    他也不像从前学校那些校领导一般,来个长篇大论,不把底下人都说困不显示出自己的功力水平似的,而是三言两语便介绍完毕,后便轮到秦睢、宋老先生等先生们上去致辞。

    等众人发言完,谢时看了看天色,眼见着日头升起,才复又站了出来,招罗众人道:“讲会持续三日,每日议程和时间安排皆已印刷在讲会安排笺中,想必各位先生下榻之时便已分发到,届时还望各位拨冗准时幸临。”

    他这么一提,众人又想起递上请帖之日收到的礼包,里头不仅有这位小谢山长所说的讲会安排笺,还有八珍阁里头售卖的一小瓶清凉玉露 以作防暑清凉之用,更重要的是三张同邀请帖如出一辙的彩笺,以供文人们抄写讲会上所做的精彩诗文。

    嚯!众人爱不释手的同时,不禁感叹,这东沧书院可真是大手笔,单这心意,就足以窥见书院的阔绰富足!

    “诸位远道而来,书院特地备下接风宴,为诸位先生洗尘,以尽地主之谊,还请各位随我移步他园。”

    谢时本是以美食发家,可以说美食就是他的老本行,这一次讲会,缺什么自然也不能缺了这些上方玉食登场!既是招待文人雅士,寻常的大鱼大肉宴会自然就上不了台面了,谢时琢磨了数日,待见到池中早开的荷花,忽然福至心灵,既要清雅,那再没有比一席花宴更合适的了。

    以花入馔,古来有之,谢时从前做过一回,均是以梅花入馔,那时是冬日,如今初夏,正是花团锦簇、各色瓜果上市的季节。以花为主,辅以鲜果,既合时节,又开胃解暑。

    正是初夏时节,不惧冷暖,有无风雨,宴会因人数众多,索性便设在了一处落英缤纷,香草奇葩环绕的大园子当中,宾客们享受美食之际,时不时可闻求友之莺,间歇可见引雏之燕,周围芳香袭人,又有管弦丝竹环绕,谈笑有鸿儒,往来皆才子,这但一切的舒畅终究都抵不过案桌上那一碟碟玉食珍馐!

    第112章

    初夏时节,乐县地处南地,已有暑气来袭,众人一路走来,稍有热气,然而等随着谢时的引领,踏入今日举办宴饮的院落时,却是浑身为之一轻,只见一眼望去,满目青林翠竹,郁郁然然,花红柳绿,四时备美。忽而清风飒至,拂面驱暑,只留下快意和舒爽。

    因为来者众多,因而谢时并没有在座次安排这块费心思,而是任由来客们自择相熟之人自由落座。他自己则跟着宋老先生,在主桌招待贵客。同桌之人有宋老、宋寿等人特地去信请来的旧友,也有应邀而来的其他书院山长或是各地名士,其中便有谢时曾见过的榕山书院山长和他的学生。

    士人这个圈子说大也不大,哪怕是古代没有现代那么发达的通讯条件,但彼此间也大多有书信往来,有那么十几个“笔友”,再不济也耳闻过彼此的名声或是曾品读他人的一二篇文章,唯有谢时,在一群平均三四十岁的先生中鹤立鸡群,不仅在年龄上过分年轻,便是学问上也是横空出世,初有名声而已,如此怎能不让人好奇打量?

    然而身处众人目光中心的谢时,此时却没有露出一丝的局促不安,反而稳重从容地不似一个志得意满的年轻人,再配上他这盛极样貌和灼人风姿,暗中审视了一番的诸位儒生皆在心底默默点头,看来此子能得两位宋先生和秦睢这些大儒的青睐,果然也非寻常人也,光这份气度就足矣让人另眼相看。

    谢时自然不惧他人的眼光,毕竟他从前尚有阴阳体质的时候,便时不时能见到“阿飘”,起初他还会惶惶不安,后来见得多了便习惯了,甚至完全可以视若无睹。这些先生们的目光再尖锐再让人如芒在刺,能可怕得过鬼神之力?

    宋老先生身为一行人中威望最高者,自然而然地为众人引荐谢时。谢时也以后生的身份,一一同在座各位书院山长和名士们见礼,态度谦逊至极。在他心中,虽然他凭借后世的知识和自己的一点私心,在这时代搞出了一门科学学科,但是要论真正做学问,在座各位都是他的老师。

    寒暄完毕,还未等谢时宣布开宴,就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谢时身为主人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这听着外头似乎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他赶紧让王甲去外头瞧瞧,别在宴会上出了什么意外。他身边的宋郗倒是没有如他一般一头雾水,反而是神色微动,似是猜到什么,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抚须大笑道:“看来今日尚且有贵客临门啊。”

    “是廉夫来迟了,宋兄莫怪,实在是闽地钟灵毓秀,廉夫与友人流连其间,忘了赶路。”人未到声先至,宋老的声音刚落,只听得一道率性不羁的声音响起,一下子便将众人的眼光吸引过去。来者头戴华阳巾,身披羽衣,虽年迈而有魏晋名士之风,端的是全然的风流洒脱,他的身后,尚有六位名士才俊随行,如此阵仗进了园中,也难怪引人注目了。

    宋老先生在谢时的搀扶下,起身迎了上去,“杨提举和诸位俊贤能拨冗来参加东沧讲会,实乃我东沧之荣幸,我又怎会怪罪!”

    宋老先生拉着谢时,同他介绍:“此乃我平生最得意之后生,名谢时,如今接韩希声的担子,代为管理东沧,提举此番到来,可要好好指点指点他。”

    “我从杭州一路游山玩水至此,早已耳闻谢山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实乃人中龙凤耶。”

    自家小孩被夸,无论真假与否,宋郗老先生自然都高兴,为谢时引荐:“此乃江西儒学提举杨维桢,杨提举虽少长我几岁,但诗书双绝于世,我远不及也,尤其在乐府诗的造诣上,可谓前追古人,后无来者,我愿称之为我朝诗坛泰斗也。今日群贤毕至,共赴盛会,杨提举可莫要吝惜墨宝啊,老夫可是备下了不少诗笺。”

    宋老这番话,引得众人哗然,也有早就认出来者为何人的,此时榕山书院的邵山长便神色激动起身,似是没想到东沧书院能请来杨提举这般的诗坛领袖巨儒。

    谢时也心下震惊得很,眼前的巨儒杨维桢或许不如诸如李白杜甫等唐宋诗人那般有名,但是他却是被称为蒙朝“一代诗宗”的大佬,能够载入史册的大儒!

    可惜这位杨大佬性格狷直,行为放达,以至于仕途屡屡受挫,谢时非学史之人,却知道这位,还是因为这位大佬给自己起了一个“老铁”的号因而印象深刻极了 杨大佬没有穿越,只是擅吹铁笛才自号“老铁”罢了。

    那杨维桢一听宋老备下了不少诗笺的话,顿时眉开眼笑:“吾等本在杭州游船赏玩,收到景濂寄来的讲会邀请帖,吾观贵书院所用的信笺和书签绮丽精绝,其色甚美,似非世面上任何一种旧笺,颇为好奇,又闻东沧讲学乃今日名声大噪的谢生,故而欣然而至,没想到却应流连路上景色误了时辰。”

    就跟帅哥爱跟帅哥打交道一样,名士也总是与名士交好,这杨维桢同宋寿皆苏杭人士,又是东南皆知的大儒,更巧的是,两人情谊深厚,互为至交好友,宋寿一封邀请帖过去,杨维桢即便是毫无兴趣,也得给三分面子。

    他这一提,其余人也纷纷想起了此次赴会的一大理由,也纷纷赞道:“贵书院所用之笺清雅脱俗,堪称珍品,可与时下江南最风行的薛涛笺、谢公笺比美。”

    “郭兄此言差矣,那薛涛笺、谢公笺皆为单色,东沧笺可是诸色共存。依我看,东沧笺可胜过前二者。”

    谢时猜到时下的士人会喜欢这新样式的彩笺,却是完全没预料到他们的热情,这还没印刷发行呢,就已经有人开始追捧维护了!

    谢时对众人拱手道:“承蒙各位先生抬爱,这新式笺乃自家书坊偶然创制,因印刷制作难度大,如今数量不多,但各位先生们远道而来赴会,书院为表谢意,讲会结束后将会一一赠送。”

    他这一说,倒是引得众人一番议论,囊中羞涩又喜爱新笺的秀才学子自然欢喜,暗道自己这讲会来对了,也有厚道的中年儒生认为此次与会者少说也有几百人,东沧书院若是人人都送书笺,恐怕会大为破费,毕竟这新笺一看成本便不低。

    谢时笑而不语,也不提这书笺其实成本不高,只道:“宝马赠英雄,好笺自当赠名士,若是先生们过意不去,便笔下生花,多多留下华文佳句在这书笺上吧。”

    杨维桢大笑着拍了拍谢时的肩膀,道:“谢小友大气啊,既如此,那吾等就却之不恭了。”

    谢时默默忍住了想去揉肩膀的动作,这杨大佬不愧是自号“老铁”之人,拥有一手与孱弱书生格格不入的铁砂掌,大力拍这几下差点没把他送走!

    尽管心中吐槽,但是面上谢时依旧是谦恭温润,做尽了好主人的模样:“如今正是宴飨时刻,诸位先生快请入座,都是一些乡野之物,若有招待不足之处,还望莫怪。”

    杨维桢这等东南诗坛领袖巨儒的到来,显然令在座儒生士人激动不已,哪怕落座之后,依旧有书生前来拜见问候。不过很快,随着一道道时令珍食被端上桌,这种因名士到来而引发的热闹隐隐抵不过美食的魅力,被压了下去。

    因着还未到午时,宴会上惯例上的是果盘和酒饮,谢时嫌直接上果盘过于俗套,直接给改成了风雅又解暑的什锦冰碗,正是春夏之交,万物滋长的盛季。东沧书院分配到的学田中,有一几十亩的荷塘,虽产不了庄稼,但每年所出的河鲜菱藕却是清甜脆嫩,别有风味。

    众人只见案桌上,一三寸大小的影青釉薄胎瓷碗中,用一嫩荷垫着,其下是碎冰,其上则盛满了芡实米、白花藕片、鲜莲蓬和鲜菱角。

    刚刚冒头壮粒的芡实米药店不收,用来入馔虽有些不惜工本,但却是极嫩极鲜的冰碗食材,煮熟过凉水后是淡黄的嫩色;荷塘底下的白花藕洗尽淤泥,外表便呈现出清透银白来,白花藕是果藕,细细长长,如同一根小玉棍,去皮后直接便可生吃,食之清甜脆嫩,带有汁水;与之同生的鲜莲蓬子衣薄粒满,抽取苦心后与去了紫壳的鲜菱角一起,皆是时令河鲜好物。

    除此之外,碗中尚有荸荠、鲜杏仁、鲜榛子和核桃仁等,再缀以新采的蜜桃、金杏和甜李,配上蜜枣和谢时田中所处的番茄红果,最后浇上用岑氏糖坊所出的糖霜做出来的桂花蜜,河鲜与山果,鲜果与嫩蔬,青白相间,红黄点缀,如此冰碗,便是不吃,看着都赏心悦目,满目新鲜,吃下肚去,更是去暑消热,塞过活神仙。

    “六月炎威暑气蒸,擎来一碗水晶冰。碧荷衬出清新果,顿觉清凉五内生。”同样在主桌入席的杨维桢长舒一口气,悠悠吟诗,后又喟叹道:“此物妙绝,解暑倍佳!”

    他旁边的宋郗老先生虽然也吃得一本满足,但此时却露出得意显摆的神色,“若论解暑,当属寒筵冰为上等,这水晶冰碗尚输一筹。”

    杨维桢自诩游山玩水间,吃遍江南美食,却从未听过这寒筵冰,不禁好奇问道:“不知这寒筵冰为何物?”

    宋郗神秘兮兮道:“杨提举同诸位小友若是在东沧多留一段时日,便可尝到了,这会还不够热呢,要等到火球当头,盛夏酷暑之际,我保证你在别处绝对见不到这等绝顶美味。”谢时在一旁好笑地看着老先生用炒冰当钩子忽悠杨大佬,不忍心告诉他晚间赏戏时便会上一道樱桃炒冰。

    不过鲜果和河鲜绝非今日宴会之主角,很快冰碗撤下去后,接连几道小食被端了上来。谢时去岁冬日做过一次梅花酥,大受欢迎,甚至勾得沈家父子回了苏州依旧念念不忘,这次花宴自然不能缺席。鲜花饼正宗的做法出自玫瑰鲜花饼,谢时也没有厚此薄彼,而是将梅花花酱换成玫瑰花酱后制了正宗的玫瑰酥。

    玉兰片本纯洁无暇,乃高洁之花,摘取花瓣后洗净,拖面以麻油在锅中煎之,便成了外脆内嫩,荤香与花香兼有的玉兰雪片;专门做成了金菊模样的菊花花冻,淡蕊流□□香脉脉;一碗双皮奶,浇上一勺桂花蜜,奶香四溢,清芳之至;更有那紫藤花和面而成的藤萝饼,紫黄相伴,一口咬下,丝丝缕缕的花瓣与面粉的清香完美融合,食之齿颊生香……

    琳琅满目十几样,大多都是花馔,最后还上了一道厚瓣白菊花和鸽子肉做的小元宝饺子,免得席上糕点吃多了容易腻味。谢时对这道菜印象格外深刻,这道小元宝饺子可大有来头,据说是慈禧太后的心头好哩!

    谢时这次为了招待文人雅士而特意搞了一桌附庸风雅的花宴时,第一个便想到了它。果不其然,试菜的时候,白菊花鸽子肉馅做的小元宝饺子大受欢迎,甚至吴柏提议将其纳入到书院食堂的新菜当中,不过被谢时否决了,大夏天的去哪里给他找那么多厚瓣白菊花,这次为了举办讲会的花宴,他可是把乐县和周围州县的白菊都清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