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既是宴飨,自然少不了开怀畅饮。四月底五月初的青梅初出上市,脆嫩酸涩,唯有等到五月中旬,那时枝头的黄梅在雨水中浸润熟透,此时的梅子用来做话梅或是生吃才不至于酸掉大牙。不过四月底正值时令的青梅虽酸涩不好直接食之,用来酿酒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古代的酒度数不高,甚至喝起来还略带甜味,易上火,梅子不仅去火清毒,有解酒之用,还为酒水增加了酸甜可口的风味,青梅与酒的搭配也不知是前代哪位天才的发明!

    前不久谢时往乐县县城走了一趟,去看了看谢家酒楼的装修进度,回程途中意外发现县中的十几家酒楼和茶肆竟不约而同地纷纷卖起了青梅酒,酸酸涩涩的果香和酒气飘散在大街上,令过路之人无不口中生津。

    主仆二人随意挑了一家酒肆走了进去,坐下之后便要了一壶店里上好的青梅酒和一碟下酒菜。然而期望多高,失望便有多大,作为下酒菜的蟹黄兜子滋味不错,堪可一尝,反倒是青梅煮酒听着风雅,但温酒之后,酒液浑浊,此时再加上青梅的酸涩,酒入喉咙,谢时不由地微微蹙起眉头,开始怀疑人生,这酒虽不至于难喝,但也实在算不上佳酿,跟他印象中的梅子酒相去甚远。

    待回了书院,恰逢书院食堂的吴柏等人来向谢时请示讲会接风宴上的酒饮该选用哪种,其中青梅酒便郝然在列。谢时一时来了兴致,带着他们一起试着用青梅酿了酒。

    青梅酒不难酿,虽然是个非营业美食博主,谢时自然也在夏天到来的时候酿过。青梅酒从制作上有浸泡和果肉发酵两种做法,广府和江浙一带的做法相差不大,都属浸泡青梅酒,只需要取新鲜青梅戳孔泡入醇净的黄酒或米酒中,待果香慢慢浸润入酒液中即可。

    这会书院后厨自己从头开始酿黄酒显然来不及了,外头买来的酒水度数和清澈度又达不到要求,谢时想起八珍阁提炼精油的蒸馏设施本就是用来蒸酒的,找来管事一问,果然韩氏名下便建有酒坊,且所产的酒乃一等一的金樽佳酿,所产出的酒除了供给自己人,其余的全是高价卖给达官贵族的。

    谢时这会便很是庆幸自己穿越过后之后,没把这蒸馏酒的技术拿出来秀,否则就是社死现场,古代人老早就有了制作烧酒的技术了,还给它起了个“酒露”的高端名字。

    黄酒到手,一层青梅一层白糖铺满,倒入金黄的酒液,接下来便只需要等待时间这位伟大酿酒师的杰作了,初夏长日,最宜酿酒。不过好笑的是,彼时吴柏和游泗水等人按照谢时的吩咐在玻璃缸子里头铺满果子和糖霜时,可肉疼了,暗自嘀咕了许久,此等酿酒法子也只有谢厨才敢用了,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们一样,糖霜随意用。

    虽说梅子酒酿的时间越长,口感便越发醇厚,酒中渗透的果香也更浓,但一个月后,谢时开坛招待时,这与众不同的青梅酒依旧虏获了一干文人雅士的芳心。谢时高估了这群古代人的酒量,梅子酒只是度数稍微高些,宋老先生这会便熏熏然了,兴致大发,对坐于右侧的杨维桢道:“杨提举,这酒何如?”

    杨维桢这位人人敬仰的老先生此时也是醉意上头,摆手道:“宋郗兄直呼吾名即可,”后又大赞道:“酸得爽冽,甜得清甘,酒香氛氲,此乃酒中仙品也。古有曹孟德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次老夫试此新酒,始知曹公豪情也!”老先生不愧是放荡不羁之人,这话里头的意思就差说,我以前喝的青梅酒都是什么玩意儿!

    宋郗可爱听人夸自家书院和自家小孩了,陶陶然吹嘘道:“行,那我不同廉夫客套,老夫别的不敢说,但我东沧书院的美食佳酿绝对是举世无双,别处书院找不着的。”

    话到兴处,老先生将酒樽往桌上一放,热情邀请道:“廉夫你既流连此地景色,又难得南下一趟,依我之见,讲会结束也不必急着走了,干脆就留在东沧一段时日,让老夫好好招待一番,不仅可以一尝我院美食,还可以让我们东沧的学子瞻仰一番诗坛第一人的风采。”

    酒桌上的交情总是要来得快一些,此理古今皆通,哪怕是文豪大家也不能免俗,宋郗老先生这么一提,又是一副打定主意留人的热情,酒气上头的杨维桢也不去管合适不合适,当下便也应承下来,他都应下了,随他一同来的几位江南才子自然也不例外,纷纷应和。

    谢时深知自己不胜酒力,那酒樽里头倒的根本就是水,此时在一旁观此一幕,心下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他这酒还有这样的用处。不费吹灰之力,就替书院拉来了一位诗坛大佬,还打包附赠了几位 虽然这几位才子谢时不认识,但是跟大佬打交道能是普通人嘛!

    一席花宴,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虽无曲水可流觞,可席上的花馔果酿却完美戳中了这群尚风雅好小清新的文人们的点,引发了他们的诗兴,咏梅花酥的,咏双皮奶的,咏冰碗的,咏白菊鸽子肉小元宝,甚至就连谢时培育的番茄都有人写诗赞其如同红宝石一般……

    谢时:可以,但着实没必要……

    眼见着倦鸟归巢,暮色迟迟,谢时又将这群宾客们带往书院的大讲堂,那儿才是谢时备下的重头戏。

    讲堂外此时的山棚中,戏班子紧张忙碌,灯火通明,彩帛飘逸,幕帘未揭开,台下的观看坐席亦早已布置妥当。一群宾客纷纷落座,都以为今夜他们是来听杂剧的,还有来自福州的秀才小声同周围人猜测今日剧目会不会是如今福州最火的那一出《海兽献玺》。

    《海兽献玺》是老百姓爱听的曲目,谢时自然不会给这帮的读书人看这些民间传说。后台处,一群精心打扮的书院学子兴奋地盯着前头。

    傅囿垫着脚,颇为羡慕地看着台下的师长们,叹息道:“我好想也去台下坐着看戏哦!”

    他旁边的同窗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收心,“之前不是看过试演,再说傅囿你的词背熟了没,上次就你一人忘词了!今天的文艺汇演可关乎咱们东沧的面子,你若是搞砸了,带队的韩兄第一个唯你是问,是吧,韩兄。”

    自从谢时当了书院山长,韩宁小少年为了帮助他家先生管理书院,时常要充当先生和同窗们之间的传话筒,或是课堂上被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渐渐的,从前的“冷酷小院草”人设不复存在,如今不少同窗学子都能同韩宁开上几句玩笑。

    韩宁淡淡点头,虽然态度不算热络,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然足够,耳闻前头戏已开场,他提高了音量,态度强势:“劳烦诸位过来列队,我们最后再试练一次。”

    其余人虽然耳朵里也听着前头的动静,心中激动不已,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韩宁的命令乖乖去列队了。

    要把现代的科学之理讲给列席的诸位大儒书生听,用大白话肯定不行,谢时又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有自知之明,于是便同秦睢两人分工合作,一人负责讲理,一人负责实验示范,秦睢这半月除了为学子们上课外,便一直待在斋舍中准备讲学,都不知道谢时搞出了什么大动静,因此这会问道:“今日请的那个戏班子,唱的何出剧……”

    他话音刚落,有节奏的鼓点伴随着人声响了起来,也阻拦了谢时的回答。只见山棚帘幕逐渐拉开,除了外头的幕布,台上还挂了数层纱帘,此时随着舞台上的白雾升腾,纱帘依次由外到内揭开,显现出台上跳舞的六行六列的优伶舞者来。

    一道宏亮有力的声音用古音吟咏道:“朝朝谋策略,夜夜不得安,倦来马上眠,在疆场之功,渴饮刀头血,此事我主,就不公了!”这时身穿先秦时期曲裾,戴着高冠的舞人左手执龠,右执雉羽,随着古乐翩翩起舞,一节乐曲一个动作,众人这才发现,这跳的竟然是虞舜之乐《大韶》!

    儒生们仿佛恍然大悟,原不是听剧,而是欣赏歌舞啊!可惜他们再怎么猜测,也跟不上谢时现代人的脑回路。反倒是宋郗老先生敏锐一些,“六侑舞于庭,此乃祭祀之舞。”

    他身边的杨维桢倒是好奇旁白念的那些诗句,对此谢时只能含糊过去,这几句话其实是京剧里头的唱词,他认为合适,就给挪用改编了。

    韶曲一停,台上的灯光不知如何设置的,竟一束束消失,舞人隐去,最后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场上刚刚出现的做儒生扮相的戏班子演员上。那束光简直如影随形,随着演员的舞蹈动作而不断移动,这新奇的打光方式和前头的云雾纱帘效果果然吸引了台下人的注意力。

    台下无论大小儒生,此时耳朵竖起,眼睛俱都盯着台上闻所未闻的歌舞戏剧看,“听这唱词,这剧目应当讲的是孔夫子。”

    果然接下去,场上几次场景变化,戏班子演员几番上场轮换,依托杂剧唱词,结合现代歌舞,为众人讲述了春秋时期,儒道之师孔子周游列国,向国君进谏推行仁政却求而不得的历程故事,对于先贤生平了若指掌,用典自如的儒生们无疑是这场戏剧的最佳观众,哪怕不听唱词,仅从场上舞蹈和神情也能意会到这是在演绎什么。

    最后,伴随着“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的吟唱,一曲众人群舞的幽兰操后,鼓声渐渐平息,台上纱帘由外而内一层一层再次放下,同干冰制的薄雾一起,将台上人影渐渐隐去。

    很快幕布再次揭开时,这次竟是将舞台布景全换了去,场上一片杏林,微风吹过,杏花飘落,烟雾淡去,树下出现一群穿着蓝白 袍的学子,幽幽琴声中,他们嗓音有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铿锵有力,抑扬顿挫朗诵《论语》当中的《学而篇》和《颜渊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下不仅来客吃惊稀奇,就连秦睢和宋郗都有些惊讶,笑道:“没想到咱们书院这群小子也上台去表演了,瞧着朗诵得有模有样的,也算是没给我们书院丢脸。”

    他这话说得谦虚,其实哪里是不丢脸而已,简直就是大大的长脸!

    作者有话要说:剧目描写全程借鉴中国歌剧舞剧院出品的《孔子》舞剧,推荐大家去看!

    第114章

    “孔子在齐国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叹:‘于此乐者,不图为乐至于此’,今日老夫和诸位有幸观此剧,恐怕未来三月也要余音缭绕,魂牵梦萦,同样不知肉香了!”为首的杨维桢开怀大笑赞道。

    老先生一夸,顿时打开了众人的话茬子,其余还陷在剧中久久回味的先生们也回过神来,纷纷立马跟上

    “吾从前参加过诸多书院之讲会,但若要论用心程度,东沧书院当属佼佼者。”

    “东沧书院此番安排确实有心了,此乃阳春白雪,比起民间那些下里巴人的杂剧,更适宜吾等读书人赏之。”

    “东沧学风至高也,吾等既受学识于先贤,讲会开始前确实应当先敬先师,依某浅薄之见,以后若是召开讲会,当效仿之,以示对先贤的敬意。”

    不乏有年长的名士夸赞方才在台上姣如明月的少年郎们的风采,以此教育身边的弟子或后辈,“东沧学子,面有清气,观其心正,视其行端,芝兰玉树也,尔等可与之为友也。”

    当然也有些人年纪小的儒生秀才,关注的点便不在剧情和人上,反倒落在了舞台布景上,“此剧实在标新立异,令人耳目一新,台上云雾缭绕,亭台楼阁,竹林山影,皆栩栩如生,恐花费不少呀。”

    “也不知道那云雾是如何做出来的?还有那光为何还可以变色?奇也妙也,这东沧书院是上哪里去找的戏班子,技艺精绝呀,我爹再过两月过寿,若是能请到这样的戏班子去唱一回,他老人家肯定高兴。”

    此刻身处众人夸赞中心的谢时仗着自己五感比寻常人灵敏,耳尖地听到了这两个正讨论得兴致勃勃的书生的对话,不禁在心中暗自答道,银子倒是没有多花,都是用的竹编木片搭起来的框架,再用油布罩住,最后再请的画师上色,有必要的时候,再往里头放灯,灯光一打,不久绚烂璀璨,流光溢彩,布景效果好得很嘛!

    至于那云雾,自然就是干冰造出来的效果啊!彩色光这也好办,没甚技巧,不过是想要什么颜色的光,就把光打在具体颜色的玻璃板上,经过折射和反射,立马就变有色光了!

    精致写实的布景,再加上光影效果和云雾缭绕,可不就让没见识过这种现代舞美技术的古代人大开眼界了嘛!这哪里是外头请的戏班子能想出来的招数,全都是谢时带着工匠和一帮学子捣腾出来的新奇东西,戏班子倒是想学了去,可惜不懂原理,到时候仿个四五成最多了。

    杨维桢看向一旁即便得了夸赞,面上依旧谦逊从容的谢时,真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后生顺眼,乐呵呵道:“谢小友,此剧名何?乃何人所创?老夫在杭州遍观杂剧,还未曾听闻此种剧目,还是福州人杰地灵啊。”

    谢时拱手,“先生,此剧名为《仁道》,讲述的是先秦时期,先贤孔子为了推行仁政而周游列国之生平,本子唱词乃书院师生共同商议制定的,今次也是第一次出演,在别处应当是见不到的。”

    周围人一听此剧目之名,果然不少心思玲珑之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修改了名字的谢时却仿佛毫无影射朝廷当局,为自家韩兄站台之意,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地为其余人讲解。

    后方的座位,一片夸赞声中,唯有一个年轻人挑了挑眉,像是终于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身边的一位长者低声叮嘱他道:“东沧书院的这些学子和这年轻山长,如今看来皆非池中物,贯中你同他们乃同龄之人,谢山长或许不得见,但这几日趁着讲会可同书院的学生们接触一番,说不定在学识上有所收获。”

    年轻人心中虽另有打算,但此刻仍是点点头,恭敬拱手道:“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有了这一番惊艳众人的开头,接下来的两日,讲会之上气氛都融洽了许多,原本来找茬的老学究们这会不仅惦记着讲会结束后的书笺,还对这闻所未闻的歌舞剧十足感兴趣,也不好大肆批判主人家,况且就算他们想找茬,估计这会也没甚底气,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啊

    今日天热,讲会休息中途,书院食堂便给这群远道而来的先生们奉上了东沧的特色消夏美食 寒筵冰,这会士人儒生们各自三两成群,或于斋舍,或于书院后山的亭阁中休息交谈。除了这寒筵冰,还有清醴堂的奶茶果饮,书院的四景茶糕,琳琅满目,任君挑选,更有每日的洗漱礼包奉上,可以说,为了打响书院的名气,请来名师大儒,谢时很舍得出血。

    “这东沧书院待遇委实过好了些,听说他们书院的教书先生们不仅每月有新笺的免费额度,就连八珍阁里头的东西也随便用。”

    旁人倒吸一口凉气,不解道:“这八珍阁的东西不是最是稀缺纳罕嘛,这都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能否买到的问题,听说如今宫里头的娘娘们都得排队呢!按照他们掌柜的话,说是外头战乱,货物紧缺,制作不易,供不应求!谁来了都不好使,这东沧书院这么大来头?莫不是因为那位……”说着他指了指后山梅斋的方向,显然暗指韩 。

    同行有一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引来说话人的不解,他才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两位仁兄不是本地人,所以不清楚这八珍阁最早就是开在乐县,而且东家就是那位啊!”他也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众人皆会意,只听他接着又道:“且里头的大部分新奇事物啊,传说都出自东沧书院如今这位年纪轻轻的谢山长之手,你们说这关系,书院先生们能免费用八珍阁的东西是不是既合情又合理啊?”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清露和沐浴之物实在是奇物也,在下原本以为乃海外传入,未料到竟是谢山长所创,这莫非就是他今日所说的化物之学吗?”

    “原本以为谢山长藉藉无名,如今看来,人家在参透万事万物之理的造诣上,早已超过吾等。”

    “今日演示的是化物之学,据说明日便会为吾等讲解物理之学,据说谢山长和秦先生会当场为吾等实证地圆之说,且展示以人为之力,如何造出霓虹!”

    众人哗然,这霓虹乃天之祥瑞,竟可人造吗?!

    谢时后来在讲会上开的“实验大课堂”,便身体力行地为他们展示了何为地圆之说,何为人造彩虹,甚至于造了一个简单的地球仪当场演示,这种摆证据讲事实的讲会形式,再加上各种让人惊叹连连的实验,可以说不亚于给在场诸位儒生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就连原本酒醒之后便有些后悔应约的杨老先生都兴致勃勃同谢时谈起了物化生!

    可惜,这位杨大佬或许把所有技能点都点在了文科上,诗文做得当属本朝第一人,但在物化生这方面的天赋便极其有限了,但不妨碍他终日拿着谢时制作的简陋地球仪参悟天地之道就是了……

    第三日,讲会即将结束那日,谢时便假做无意,随口提了一句书院正缺夫子之事,果然不少人心动,当日便收到了不少名帖。谢时连夜翻看这些人的“简历”,因为谢时对大多数儒生都不熟,因而又找了秦睢等其他先生们一起围坐开会,一同参谋。

    谢时正翻着一堆名帖,就听一位教授文章的先生将一封帖子挑了出来,皱眉道:“竟有不少人浑水摸鱼,递了帖子,像这位慈溪的罗贯中,年龄不大,学问上竟只写了精于戏曲创作一道……咦不对,他递这帖子竟是为了申请入书院学习……”

    谢时只听到一个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名字,原本埋着的头立马抬了起来,急急打断问道:“先生方才说这书生姓甚名谁?”

    那夫子纳罕于素日沉稳的谢山长此时急切的态度,下意识脱口而出,“来自慈溪的罗贯中,他的老师应当是赵宝丰,倒是颇有名声,他这弟子倒不曾闻名……”

    谢时心下震惊无比:……不不不,这位大佬以后可比他老师有名多了!这位可是章回体长篇小说的开山鼻祖!他前不久在福州还念叨着过几回这位在王朝末年有志图王、最后因朱重八灭了他所投奔的主公势力,无奈之下转行去写书的“历史名人”,未料到缘分如此妙不可言,今日他自己竟然便送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于此乐者,不图为乐至于此”出自《论语 述而第七》,意思是能对此感到快乐的人,也没预料到音乐竟然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第115章

    四月中,小满至,此时田中稻谷小得盈满,书院原本清净的山斋迎来了一波贵客下榻。杨维桢这等具有巨星效应的当世大儒先因青梅酒上头被宋老忽悠,后受谢时的学说和捣腾出来的种种新鲜事物吸引,讲会后便决定暂留在书院中讲学。此后就跟明星效应一样,不少原本有顾虑的名士见此也留了下来,成功给东沧书院带来一波“优质师资”。

    谢时看着眼前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家,忍不住在心中无奈叹气。两位老先生一人端着冰碗,一人捧着炒冰,无比惬意地靠坐在靠背椅上,吃得尤其满足,犹如两尊万事不愁的弥勒佛。谢时担心老人家吃太多凉的东西吃出病来,好说歹说给减少了大半分量,就这还落了埋怨。

    两人背后怪模怪样的靠背椅子还是他特地吩咐手下的匠人给两位老人家准备的,仿照现代样式,用鸭绒和棉花填充做成的简易沙发,坐着别提有多舒服了。可惜在场众人唯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有此待遇,其余诸人都不敢放肆,在大儒面前无不端正坐好,就连谢时也不例外。

    初夏热气初袭,尤其今年不知为何,南地气温攀升极快,因此才小满时节,书院食堂便上了冰点,今夏不仅供应了去年最受师生欢迎的炒冰,还有讲会过后便在乐县周围流行开来的冰碗。不止两位老先生手里头有吃食,在座作陪的苏杭才子和谢时也吃着消夏的点心。众人边吃边闲聊,有人提起谢时近来很关注慈溪一姓罗的后生。

    谢时万万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忙放下冰碗,稍微解释了一下:“晚辈只是同罗生有些眼缘,罗生文章颇有文气,非池中物,便私底下打听了一番。”未来的大作家,文章能不有文气嘛!谢时这话夸得绝对没毛病!

    虽然对于“历史名人”很好奇,但是谢时还是按捺住了现在就去结交未来大佬的念头,毕竟人家这会还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青年,贸然凑近乎也属实奇怪,不过谢时私下悄悄找人打听过,主要是为了看看大佬开始写《三国演义》了没……

    谢时这解释也没引起怀疑,众人话题也没在一个藉藉无名的罗生上打转,而是转开了去,开始谈起今年异常的气候。宋老先生几口吃完寒筵冰,见谢时那份还没动几口,笑着点他,“探微你这苦夏的毛病该找人治治了。”

    谢时被点名,无奈解释道:鱼西湍堆“近来日头热了,且手头事情有些多,一忙起来便没了胃口。”

    席中有人以为谢时是忙着讲会的善后工作,还笑说这次东沧书院举办的讲会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恐怕未来数年都会为人所津津乐道。宾客们来时轻装上阵,归时却满载而归,带回了不少手信,谢时也遵守诺言,为每位儒生都赠送了一套东沧独有的“竹林七贤”新彩笺。

    这最终被命名为“东沧笺”的彩笺由此传开来,如今士人儒林之中莫不以此笺为笺中圣品,甚至因为这笺此时唯有参加东沧讲会的人才有,稀少得很,兼有无人能复刻的独一无二套色印刷工艺,而被捧至高价。这些天,书坊的管事仿佛开启了事业第二春,天天走路带风,可惜谢时深谙“饥饿营销”之道,知道这笺唯有占一个“稀少”的名头,才能达到最大的利益,因此按着书坊不让大量出货,而是对外宣传工艺复杂,制作不易,等到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再对外出售。

    讲会上出名的不仅有书笺,在民间更加大出圈的其实是谢时编排的歌舞剧这种新鲜事物,在座各位士子有不少人对此念念不忘,“自从欣赏过东沧《仁道》一剧后,某再听其他杂剧,便觉索然无味,布景单调虚假,内容和立意之上都粗鄙得很,哪怕是外头的戏班子将内容全数抄了去,也总觉得尚可,与那夜吾等观赏到的仙乐神舞全然不同。东沧何时再演《仁道》呢?”

    谢时倒是不计较外头戏班子抄袭照搬,这本就不是他的原创,至于何时再演一回,谢时也不能确定,谁办过宴会谁知道有多累事情有多琐碎,谢时短期内是打死也不会想再来一回了,反正这次招聘书院夫子的隐藏任务已经圆满达成,因此这会他只打哈哈敷衍过去。

    也有人提起谢时正在着手办的另一桩事:“听闻谢山长还准备将此次讲会之上,诸位大家的文章诗词等整理印刷成文集?”这倒是确有其事,谢时笑着道:“难得盛会,自当将所出文章刊成文集,传阅于世,届时还得劳烦诸位先生为此文集做序……”至于这文集印刷出来销量如何,会不会亏本,就不是谢时的第一考量因素了,届时他给与会的诸位先生们都寄上一份,必然不会让它压库存底下。

    谢时也有自己的小私心,这出讲会文集,一为增强书院影响力,为韩 造反造势;二为记载历史,这也是受上次画船舶出海图的启发,为后人留下一些历史真实记载,也省得后世的历史学家们还得为“李白到底是不是外国人”这样的问题掰扯不清,争论不休!为此,他还特地请专业画师将讲会那几日的情形都画下来,为的就是真实记录历史情形!

    不过这些事听起来多,却压根不是谢时如今操心到苦夏毛病都犯了的归因,他愁的事情另有缘由。反倒是杨老先生心思玲珑,思索半响,放下冰碗,忍不住道出了多日的疑惑:“听闻探微专擅农业,不仅制了广为所用的新犁,还育出了增产的仙稻。近来你总往城郊田庄跑,可是这仙稻出了状况?”

    一听到或许是仙稻出了问题,其余人也纷纷紧张起来。这仙稻自他们来到乐县后,便屡有听闻,本以为只是民间杂剧班子胡编乱造的事物,不可信,哪知道这仙稻竟是出自谢时手中,且确有其稻!不少儒士哪怕半信半疑,不通农事,也对其关注得很,恨不得去田中就近观摩一番,只可惜谢时推说此时田中稻种还未长成,还看不出什么不一样来,诸位才歇了这心思,这会儿听说这人人翘首期盼的仙稻可能出了问题,自然担心。

    这可是据说亩产能够翻倍的仙稻!正值乱世,大半农田受战火波及,荒废无耕,百姓流离,但凡心怀天下之人,谁人不盼望着有此仙稻救命救世呢!

    “先生们放心,非吾田中水稻出了问题,”谢时赶紧安抚住在座诸位,又详细解释:“诸位先生想必都有所感知,去年冬日气候异常,乃极寒之冬,便是福州都降了几场大雪,当时晚生心中便担忧来年气候将旱,于农事不利,没想到如今担忧成真了。

    说到此处,清隽绝伦的青年微微蹙起眉心,叹道:“时值小满时节,江河却不满,反而日益干旱,谢庄的试验稻田因晚生早修了水渠,灌溉不成问题,加之试验稻种本身便耐旱,所以倒是不必担忧。但晚生听闻其余地界的农田如今因雨水不足,夏收恐收成减半,尤其越往北旱情越严重,晚生不免心中时刻担忧。”

    老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若是再加上旱灾,那这天下可就更乱了!谢时不禁无奈叹息,他无能为力,只能一手做好防旱防蝗方案 大旱之后必有蝗灾,接着每天更加勤快往谢庄跑,守着田间的宝贝试验苗。通常情况下,人无法胜天,旱情一旦来了,谁也阻挡,哪怕谢时手上有高产粮种,也不可能撒豆成兵,一下子种出大量粮食来养活天下百姓。

    试验苗虽说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旱灾不会只影响一段时日,好些地方一旦经受旱灾,生机在几年之内都缓不过来,所以谢时手上这些高产稻苗,其实是为了大旱之后的民生恢复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