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里面拔高个,方济之是顾长雪唯一能谈得上信任,并且实力也足以交付嘱托的人了。

    顾长雪收回眼神:“方老还有什么疑问?”

    “……有。”方济之半晌才收敛起一瞬间变得复杂的神情,臭着脸道,“我看起来像王八吗?”

    “……”顾长雪实在搞不懂话题是怎么跳到王八上的。

    方济之板着脸,一拂广袖:“我这一把年纪,能活得比你久?”

    “小小年纪,净说些丧气话——你自己的人间,自己守。”方济之背过身,语调头一次微微放软,“……老夫自会帮你。”

    顾长雪:“……”

    这个时候他似乎应该感动,但这里好像……不是他的人间吧?

    ·

    群亭派开在京都的拍卖行设在远郊,名叫锦礁楼。

    顾长雪出宫前,换了九天带来的普通衣物,只留下那把西域匕首配在腰间,顺道把象征着小皇帝身份的玉牌也挂在了刀柄上。

    马车一路前行,玉牌与九天垂玉叮琅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锦礁楼这名字有什么含义?”顾长雪卷起车窗布帘,向外看。

    京都城设有宵禁,入夜后本该安安静静。

    但这些年,就连朝政都一片混乱,管理宵禁的官员收受贿赂,市集连夜开到天明,马车一路走来,沿途皆是灯火通明,倒也热闹。

    “嗐。群亭派都是些练武的愣头青,能有什么含义?您再仔细把这名字念念。”

    驾车的车夫是方济之临时在宫门外雇的,年纪轻,嘴特别碎,顾长雪没搭话时他就叨咕个没完,这一问,更加来劲:“锦礁楼,锦礁楼——京郊楼啊!就是取的‘建在京都远郊的楼’的谐音!”

    一直到顾长雪和方济之下车时,这小年轻还在叨咕:“您看!我就说不用担心我夜里驾车会出事吧?街上亮堂得很……”

    “……”方济之啪地合上蛊书,面无表情地责怪顾长雪。“上车前你非要叮嘱那一句干嘛?你还跟他搭话,这一路我就没有能安生看书的时候。”

    “人又不是我挑的。”顾长雪觉得这个责任他们得平摊。

    摆脱了聒噪的车夫,方济之一边走,一边将蛊书在怀中收好。

    顾长雪迈着大长腿走在前面,顺着人流踏进锦礁楼,视线在迎宾的群亭派弟子身上扫过。

    他对于拍到孕蛊没抱什么期望,来这里主要是想和掌管锦礁楼的群亭派弟子搭搭关系,最好能托对方帮自己找孕蛊。

    颜王虽然在朝中只手遮天,但却从没过问、也不曾接触过江湖事,他托江湖人办事反倒安全。

    顾长雪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锁定了一名青年弟子。

    楼阁门前人来人往,群亭派弟子对待客人都是笑脸相迎。只有这一位,非但没有笑脸,反倒是客人们笑脸迎他。

    这多半就是锦礁楼管事的负责人了。

    顾长雪敲定了目标,长腿一迈,便要靠近。

    “诶。诶。”原本站在身后的方济之突然贴过来,猛拽顾长雪的袖子,用气音急促地唤了几声。

    “干什么?”顾长雪皱着眉回过头。

    不用等方济之答话,顾长雪略微抬眼,就看到了方济之突然反常的原因。

    锦礁楼外,原本拥挤的人流如摩西分海般分出一条路。

    玄银卫裹挟着肃杀的风雪稳步而来。喧嚣灯火下,银色的鳞甲泛着不近人情的冷光。

    而神色淡漠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从不过问”、“不曾接触过江湖事”的摄政王。

    ——好一个“从不过问”、“不曾接触过江湖事”。

    到底是哪个傻逼编剧放的屁??

    顾长雪面无表情地站在挤来挤去的人群中,在心里将那位叫做“yl”的编剧拖出来鞭挞了一百遍,长腿默默向后挪了半步。

    可惜他挪到一半,脚还没踩上实地,颜王的目光便好死不死地越过泱泱人海望过来,没怎么费力,便立即捕捉到了某个鹤立鸡群的存在:“……”

    顾长雪:“……”

    狭路相逢,谁先退缩谁尴尬。

    他索性把试图往后挪的脚又收了回来,冷着一张写满不爽和不耐的脸杵在原地等。

    颜王在原地停顿片刻,果真举步走来,在顾长雪面前站定。

    两人都深谙先开口的掌控主动权的道理,几乎同时启唇往道德的高地冲。

    顾长雪:“你不是在军营办事?”

    颜王:“你不是吹风就想吐?”

    第五章

    锦礁楼,天字一号厢房内。

    顾长雪和颜王一南一北,分坐在厢房两侧,中间隔着八丈远。

    方济之搬了把椅子坐在厢房最后方,背抵着后墙,闭着眼睛假寐,满脸的封心锁爱。

    负责侍应天字一号房的小弟子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三张棺材脸,差点当场跪下——这是什么加棺进爵的场面?

    小弟子当即脚下一拐,木着脸退出房间。

    “跑什么。”顾长雪指尖轻敲着扶手,随意地坐在椅上,“屋子里有鬼?”

    ……我跑什么,你们心里没点数吗?

    小弟子:“几位稍等,在下一时疏忽,忘记拿为客人们准备的货品表目了,容我去取。”

    托词说完,小弟子就夹着被“忘拿”的表目溜进旁边的厢房,打定主意只要拍卖不开始,他就不回自己负责的房间。

    顾长雪坐在椅上,将小弟子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哼笑了一声,倒也没戳穿,只是心情相当不爽地横了颜王一眼。

    如果他没猜错,军营里发生的案子应该相当难办。这个人,在这个时候,明明应该蹲在军营里抓耳挠腮,怎么会有闲心跑出来?

    跑出来也就算了。京都这么大,这人怎么能就这么巧,偏偏跑来拍卖行和他碰上??

    真特么的活见鬼。

    顾长雪越想越烦,没好气地丢给招人嫌的“鬼”一对白眼。

    颜王在这儿杵着,他想借机和拍卖行的负责人搭上关系是没指望了。拜托找孕蛊更不可能。他反而得祈祷自己别太“幸运”,这场拍卖会里千万别真的有孕蛊。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坐在后屋闭眼假寐的方济之表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向心如止水、看破红尘发展,但凡捏个诀都像是要原地飞升。

    可能是老天看不惯他这副佛系做派,打从进门就没说过一个字的颜王冷不丁地开了口:“为什么带陛下来这里?”

    颜王语气平淡,乍一听不像是质问,偏偏字里行间都透着一针见血的攻击性:“没有军队或暗卫的保护,陛下若是遇刺该如何?更何况,今天风大雪寒,京都近郊又有不少道路雪融成冰,不论是受寒,还是摔伤了圣体,方老如何担得起罪名?”

    他问得毫不委婉,低沉的声音夹带着肃冷的寒意,本该能叫人惶恐不安,但顾长雪撑着额头,支着两条大长腿靠坐在椅上,活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毫无队友情谊可言。

    方济之脸都看绿了,登时重重冷哼一声:“这鬼地方,是草民想来吗?还不是陛下,他非要出门。”

    方济之对于自己被迫陷入当前的窘境相当不满,在这件事情上,他平等地仇视小皇帝和颜王。

    报仇,讲究一个雨露均沾。

    于是背刺完顾长雪,老药师又紧接着捅颜王刀子:“女子怀胎,不足月时最易流产。男子怀胎,草民更是闻所未闻。万一他情绪激动,动了胎气怎么办?”

    他劈头盖脸地一通胎字组词,把颜王的脸色组得白里泛青,就连顾长雪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听到这一串“胎”后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挺了下被雷得发麻的腰脊。

    厢房内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安静,就是不自在的人颠倒了个个儿,从方济之变成了两位胎字组词的当事人。

    方济之通体舒畅,向后一靠,继续封心锁爱。

    颜王半晌才缓过来,干巴巴地再次开口:“那圣上又是为何非要来锦礁楼?”

    “干卿何事。”顾长雪也有点干巴巴地回,“倒是颜王,你为何来此?上次离开时,朕听玄银卫说你的军营里出了事,你还有心思来拍卖行?”

    他面上不显,心里犯起嘀咕:难道军营中的案子并不如他所想,只是些不上台面的小角色折腾出的闹剧?

    颜王并未答话,只挪开视线,目光越过厢房敞开设计的露台,最终落在尚且空无一人的拍卖台上:“这次拍卖中,有一个特别的门类。陛下知道么?”

    顾长雪心中微微一跳,语气仍旧没什么好气:“什么门类?朕又不是颜王肚子里的蛔虫。想问话劳烦先把问题讲清楚。”

    “是蛊。”颜王转回头看向顾长雪,“陛下……”

    “当——”

    拍卖台下的鼎钟被人及时敲响,厢房的门也被去而复返的弟子重新推开。

    小弟子战战兢兢地探进脑袋:“各位客人,拍卖开始了。”

    ·

    锦礁楼举办的这场拍卖会,收罗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货品。单是清单,便足足做了一整本小册子。

    开拍以后,顾长雪和颜王就各自坐在红檀木扶椅上,听着下方露天场的客人们报价。

    两人一动不动,活像是两尊门神,坐镇在厢房一左一右。

    气氛相当冻人,恐怕也只有方济之还能环臂抱胸,靠着椅背闭眼假寐。

    “……”小弟子的表情逐渐痛苦。

    颜王大概是碍于小弟子在场,并未继续先前的话题。此时正低头翻阅小弟子送来的表目。

    重一说群亭派腰缠万贯,真是一点没夸张。

    像这种不会产生任何收益的表目,寻常商家都是用整洁的宣纸写了就算了事。偏偏小弟子送上来的这本表目,不光每一张纸都暗压出了细微精致的纹路,纸面上还撒了金箔,泛着清淡的馨香。

    顾长雪翻阅这本小册子时,甚至还在每张纸的右上角瞧见了烫金的标识,模样像是两座浮于波浪上的小亭子。

    旁边的小弟子硬着头皮开口:“这本表目并不周全,上面写明的只是一些比较常见的物品。有些更加罕见的货品,为了保持惊喜,我们并未写入表目……”

    “是为了保持惊喜,还是那些货没法放上明面说?”颜王阖上表目。

    小弟子登时噎住。

    江湖人嘛……毒啊蛊啊,都是常见手段。即便不是专门使暗器的门派,每个大侠佩戴几发毒镖,或是具有麻痹效果的短兵,也是常见的事。

    但这种东西,就没法通过顾朝的律法了。

    好在颜王似乎并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只是这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就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