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渚清回答得很稳当:“不错。这枚玉早些年落入魔教左坛长老的手中,还是朝廷拉出红衣大炮,摧毁了魔教,兜兜转转,才回到我手里。”

    渚清看向顾长雪手中的玉,眼底掠过几分悲意和不舍:“它也是我师妹的遗物。”

    “……”顾长雪顿时感觉手里的玉有些烫手。

    “早些年,群亭派……”颜王略作思索,“你说的师妹,是那个名动江湖、英年早逝的铸剑师池羽?”

    顾长雪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颜王,发现对方的神色似乎有些松动,怀疑之色削减大半。

    很显然,这位在《死城》剧本中从未出现过的池羽,在江湖、甚至在颜王这里都颇有名望。以至于大名一出,颜王就对“玉石能测蛊虫”这种奇事打消了怀疑。

    “是。”渚清低声道,“旁人或许不知,我师妹虽以铸剑闻名江湖,但私下里时常炼制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从机关到玉石珠宝,皆有涉猎。”

    “即便如此,这枚凤凰玉在她的诸多作品中,也是最为独特的。毕竟迄今为止,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宝物能像它一样,可以测出执握之人体内有无蛊。”

    渚清的话音刚落下,颜王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了正拿着凤凰玉的顾长雪身上。

    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问:“如何看出体内有无蛊虫?”

    “只要执握之人体内有蛊虫,不论死活,都会发亮。”渚清随意扫了眼顾长雪手心灰扑扑的玉,“像陛下这样,就是体内没有蛊虫。”

    “……”颜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蛊师养蛊,都是以自己的身体为载体。

    孕蛊,更是得先中蛊,才能伪装出孕脉。

    如果凤凰玉在小皇帝的手中没有反应,那岂不是意味着小皇帝的孕脉不是蛊伪造而成的?

    颜王垂眸盯着毫无反应的玉石看了会,伸手欲取。

    顾长雪下意识地让了一下。

    按照《死城》的剧情,早在先帝在世、颜王尚且还是个无知稚童时,一场大局就已经布下了。

    宫中的所有皇子、皇女,甚至是先帝,体内都被人下了蛊,这才一个接一个的死于非命。而颜王每年仲夏之夜发病,也是因为蛊毒发作。

    如果顾颜此时执握凤凰玉,玉亮起来……那他瞎编的什么“你是omega所以每年都会犯病”岂不就被戳穿了?

    “躲什么?”颜王看了顾长雪一眼,仍是将玉石从不好继续做大动作的顾长雪手中拿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玉石依旧灰扑扑的,没有丝毫亮光。

    “……”顾长雪绷紧身体,没有将心头猛然松开的那口气展露出来。

    他庆幸了一秒,但很快又忍不住蹙了下眉头。

    这不对。

    按《死城》的剧本,小皇帝和颜王的体内都应该有蛊毒。

    如果说最开始凤凰玉没测出他体内的蛊,顾长雪还能用“或许与我穿进小皇帝死去的身体有关,可能是某种蝴蝶效应”来解释,那颜王体内没测出蛊,就是妥妥的不对劲了。

    如果不是因为蛊,那颜王每年一次的发病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皱起眉头:排除掉中蛊的可能……难道是中毒?

    不对。方老说了,颜王百毒不侵。

    那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总不能颜王真是什么alpha、omega吧?

    顾长雪面无表情地胡思乱想片刻,微微偏过脸,看向颜王手中的凤凰玉:难不成……是玉有问题?

    这个可能性着实不大。毕竟渚清不可能拿整个门派开玩笑,对颜王说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

    “……”一直站在旁边沉吟的颜王脑内显然也过了一遍这个逻辑。

    但对比不太希望颜王深究的顾长雪,颜王本人当然更在意真相。即便知晓渚清说谎的可能性几近于零,他仍然迈开步子,随意找了个群亭派弟子正在治疗的中蛊伤员,把玉往人手里一塞。

    玉亮了起来。

    “……”颜王盯着玉沉思片刻,将玉拿起来,又换了几名中蛊的伤员试验。

    凤凰玉无一例外亮得像颗灯泡。而落进被颜王临时召入楼中、蛊虫暴动时并未在场的玄银卫手中时,凤凰玉又像死了一样没有丝毫动静。

    玉没问题。

    ……所以孕脉确实并非蛊虫伪造的。

    莫名其妙砸到头上的崽是真的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颜王走回来时,脸色都是沉的。

    顾长雪的脸色比颜王的还沉,糟心着与剧本相矛盾、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渚清被两张一个挂得比一个长的棺材脸夹在中间,进退两男:“……”

    现场的气氛像极了集体送葬。

    僵持片刻后,还是顾长雪当先开口,强迫自己别想太多,先把眼前的谎给圆了:“颜王满意了?既然已经知道朕是为了什么来锦礁楼的,是不是能把手里的凤凰玉还给朕了。”

    顾长雪冲颜王伸出手,微微挑眉:“算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担心将凤凰玉的存在告诉颜王,颜王会见猎心喜,夺我宝贝,才几番隐瞒。不过颜王想必不会——”

    颜王迎着顾长雪的视线,神色淡然地将玉收进袖中,没理会顾长雪快怼到他眼皮子底下的手,轻描淡写道:“度着吧。”

    第十章

    顾长雪:“……”

    也对,这人的脸皮要是不够厚,蛊虫也不至于撞他就像撞铁板。

    “……”渚清站在旁边等待了一会,愣是没听到这两位爷继续接下句。俩人面对面杵着,活像能就这么对峙到地老天荒。

    他又憋了一会,只能认命地打圆场:“若不是王爷出手,锦礁楼的麻烦也不会摆平得这么快。以凤凰玉做谢礼,也是应该的。”

    渚清捧完颜王,又转过来端顾长雪的水:“但陛下今日也救了我不少师兄弟。不如这样,您拍下的小灵猫,便记在我账上。恰好这猫看起来很喜欢您……”

    渚清的视线往下斜,就见某只被他寄予厚望、本该是和平使者的猫,正一边稳稳当当地窝在颜王怀里,一边花心地拿毛爪扒拉景帝,水性杨花得令人不忍直视。

    他沉默了几秒,仍是凭借着多年来为门内师兄弟做和事佬的经验,视若无睹地继续道:“……还特地偷了我的佩玉,叼来向陛下您献殷勤。这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顾长雪看了看这只恨不能把脚踏两条船写在脸上的猫,“那这猫冥冥之中的缘分还挺多的。”

    顾长雪语气淡淡,其实并没有包含多少嘲弄的意思。

    不论如何,渚清的出现都为他解了围。而且人家已经白搭了一件师妹的遗物,顾长雪没有颜王那么不要脸,并不打算让渚清再掏腰包。

    “记账就不必了。买猫的银子由摄政王殿下来付,他已经白拿了你一件宝贝,难道还好意思‘继续’,”顾长雪加重咬词,“‘再’占一次便宜?”

    “……”颜王抬起眼,这一次倒是没有厚脸皮,只冲着渚清点点头,“黄金不日便会送到府上。”

    “这……”渚清犹豫,“那陛下您可要另挑一件宝贝做为谢礼?”

    “那就得看颜王愿不愿意忍痛割爱了。”顾长雪漫不经心地躲开猫咪探来的毛爪,“今日在这锦礁楼中,朕想要的宝贝唯有这凤凰玉。”

    颜王活像耳朵聋了:“锦礁楼对客人的进出可有记录?今晚楼中来了哪些人,都有哪些货,清点之后列出名册给我。”

    顾长雪挑起眉:“颜王——”

    颜王:“即便引起这场暴动的人不在宾客之中,他的目标也必定在锦礁楼内。”

    顾长雪:“颜——”

    颜王突然转过身。

    他微微弯腰,将怀里的猫放在顾长雪的膝上,垂着眸子看着坐在椅上的顾长雪,声音低沉:“你乖一点。”

    这人一旦放缓了语气,说话时的声音其实是很好听的。

    并不是音色有多磁性,而是他的咬字、语速、说话的力度,都带着一种特殊的气质,听起来很沉静。

    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若是配上绿蚁新醅酒,红泥小暖炉,耳畔听着这人的念书声……想必会是一种舒适的享受。

    “……”顾长雪一时安静了下来。

    却不是因为颜王的声音。

    而是因为这人状似无奈地放猫的同时,右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他手腕,带着薄茧的指腹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搭在他的脉搏上。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顾长雪也分辨不清自己的心跳究竟是变快了还是放缓了。

    他首先想起的是,方济之给他的药粉还在袖子里。

    ——糟了,来不及用。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颜王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学会诊孕脉。

    这人应当是在检查其他的问题——比如之前他究竟是如何与颜王的力道相抗衡,将颜王的步伐拖停顿的。

    勾心斗角的两脚兽之间,只有小猫咪的心思是单纯的。

    它舒舒服服地窝在顾长雪的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颜王,片刻后属实忍不住对齐铲屎官之福的渴望,腆着脸探出毛脑袋,去舔颜王探来的手。

    “……”猫舌头上的倒刺略有点刮皮,颜王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顾长雪抬起头,试图从这人的神情中探知些许情报,却一无所获。

    颜王脸上的神情总是淡淡的,暖色火光的映照下也依旧显得冷峻疏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下移,最终落在顾长雪腰间悬挂的匕首上:“既然带了武器,下次就别拿它当装饰。”

    “……朕爱怎么用怎么用,关你何事。”顾长雪抱着猫起身。

    他数了下出门不到一个晚上,自己究竟经历了几次试探,在心里狠狠地把“依方老的,想法子让颜王主动带我们进军营看看情况”的计划给划掉。

    “既然颜王不打算归还凤凰玉,朕也没必要继续留在宫外了。”顾长雪抬腿就走,不打算给颜王第四次试探的机会。

    用来安置伤病员的门厅四通八达,西面就是一扇侧门,为了方便人员进出,一直敞开着。

    楼外的雪沫被风卷着往屋里涌。

    顾长雪走到门边时,恰好有一阵寒风裹挟着大雪扑面而来,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不远处,颜王也正随意地望过来。原本他只打算扫一眼就收回视线,可顾长雪踏入雪地的瞬间,他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幅画面,与现实重叠。

    风雪间,几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影影绰绰。

    顾长雪那道高挑的身影与那几道身影并肩而行,有那么一刻像是融进了雪色里。

    没等颜王自己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像是被某种潜藏在深处、又被压抑已久的本能驱使,三步并作两步迈到顾长雪身后,用力抓住顾长雪的手腕。

    “?”顾长雪皱着眉回头,低头看看颜王紧攥着自己的手,抬起头刚想说我们俩的关系好像没到这么难分难舍的地步,“——喂。”

    颜王的脸色差得能和几天前刚从风雪中回景元殿的方济之有的一拼。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