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一小队玄银卫举着火把,披着月色匆匆赶来:“军营里又出现新的石像了。”

    “……”颜王像是猛然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紧锁着眉头看了顾长雪一眼,收回手。

    他总算舍得收起自己一直未归鞘的剑,在原地沉默伫立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是惯常的冷淡沉静:“去军营。”

    顾长雪转身要走。

    “烦请陛下与我同行。”颜王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

    “……”顾长雪倏然停住脚步。

    一时间,今晚遇到的种种试探在他的脑中像走马灯一样地过了一遍。

    顾长雪深呼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回过身挖苦:“你是做了噩梦需要黏着人的三岁孩童吗?”

    颜王眼睛眨也不眨:“我是。”

    顾长雪:“……”

    彳亍。

    算你够不要脸。

    ·

    顾长雪和颜王离开前,渚清作为锦礁楼的主人,还是率领众师兄弟送了送两位身份尊殊的贵客。

    ——然后就看着两位贵客为“谁先上马车”这种屁点大的事,站在雪地里小撕了半盏茶的时间,最后还是颜王不愿继续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谓之事上,当先上了马车。

    颜王扶着车门踩上车辕时,顾长雪状似无意地回过头,看了渚清一眼,就见对方将手搭在之前他在小树林中救了一命的年轻弟子肩膀上,冲着他似有若无地微微点了点头。

    之前的猜测被验证,这位群亭派的大师兄果然是为了感谢他救了师弟一命,才特地赶来救场,帮了他一忙。

    在玄银卫的扶持下上车时,顾长雪的嘴角都带着几分细微的笑意。

    “你你你心情倒倒倒是挺挺挺好。”方济之的声音幽幽传来,寒颤打得他说话像个结巴。

    顾长雪并不介意这一点被方济之点破。不论什么时候,当善意能够获得同样善意的回馈时,他都会心情好上很长一段时间。

    带着轻松不少的心情,顾长雪随口问道:“我记得方老早早就被群亭派的弟子救出来了吧?就算是在这马车里呆着,也有暖壶捂手,你怎么冷成这样?”

    顾长雪看了一下方济之,对方身上的衣服比进锦礁楼前还多,照理来说不该冷啊。

    颜王没吱声,敲了敲车厢的挡板。

    “回陛下的话,”车外立即有玄银卫催马靠近,“方老确实是早就被救出来了。我们也为他准备了暖和的马车。但不知道为何,方老好像心情很差,不仅不乐意进马车,还把身上的衣服脱了好几件……”

    方济之感受到顾长雪投过来的目光,顿时梗起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我我乐意意噫!”

    好好一句话,愣给他打着颤拖出戏腔。

    玄银卫:“我们劝过方老,说这样很容易受寒。但方老就是不听,还骂我们到底是他懂医术还是我们懂医术……在马车外吹了半盏茶的功夫,冻得实在不行了,才爬回车里。大概是因为在风里冻过头了,比之前还要畏寒,给了三只暖手壶都不管用,我们只能临时凑了几件衣物给方老穿上。”

    顾长雪听完,再次看向方济之。

    这发的是哪门子疯?

    方济之抱着暖壶挪了挪屁股,面对着车壁拒绝说话。

    顾长雪:“……”

    老头子脾气够犟,人也挺有毅力,硬是面壁自闭到马车在军营前停下。

    顾长雪特地跟在方济之的身后下车,免得这抱着暖手壶裹成球的老爷子冻僵的腿一哆嗦,整个人叽里咕噜滚下去。

    脚踩上坚实的土地后,顾长雪环顾了一圈军营。

    这片区域,原本其实是九天的驻地。驻扎在这里,能够很轻易地看到皇宫,如果有人举兵谋反,九天也能立即出兵。

    可惜时过境迁,如今这片瞭望塔一般重要的区域已经被颜王的军队占据……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王爷,”等候已久的参领向颜王行礼,刚抬起头想要汇报,就见抱着猫在军营中信步闲逛的景帝,“这……陛下怎会来军营?”

    顾长雪掀了下眼皮:“朕来奶孩子。”

    颜·孩子·王:“……”

    他没被顾长雪的讽刺动摇:“新的石像出现在哪?”

    参领又看了一眼顾长雪,还是没胆子对颜王的决定提出质疑:“在军营外的小树林里。”

    参领走在前面匆匆引路:“今晚,军营里负责采买的队伍从城里回来,路上经过这片小树林,才发现了这支被上报失踪已久、最后被判定为逃兵的小队。”

    他们在风雪中赶了会路,一头扎进一片密林。

    松柏之间,树影横斜。

    十来尊石像矗立在一片狭小的空地上,有的石像正疲惫地坐在老旧的水井边缘弓着腰擦汗;有的石像正面色激动地向某个领头打扮的石像行礼;有的石像大笑着冲身后的人伸手,像是要接对方扔来的东西。

    参将蹲下身,拂开积得厚实的雪,露出底下的水囊。

    水囊安静地躺在雪中,流出的水经过数日,早已凝固成冰,与雪融为一体。

    石像静静地伫立着。

    月光下,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如此生动,仿佛随时都能活过来。

    可他们的激动,他们的喜悦,他们的希望……都同他们的时间与人生一起,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第十一章

    空地边,除了值守的小队,还孤零零地站着一名士兵。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脸色灰败。猛地一看简直像一尊落单的石像。

    “行礼的那尊石像,是这个人的兄长。”参将不忍心地收回视线,压低声音解释,“当初我们还审问过他,他一直说,他兄长告诉他自己就要升军衔了,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当逃兵。”

    颜王沉默地看了士兵一眼,没说话,只取出凤凰玉,迈步上前,搁置在其中一尊石像手中。

    晦暗的密林中,凤凰玉幽幽闪动了两下,亮起了稳定的光。

    方济之愕然侧目:“这是什么?”

    之前蛊虫暴动,方济之被扶着很早就离开了阁楼,并不知道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凤凰玉,能测蛊。”颜王看着萤萤放光的凤凰玉,眉心微皱。

    他将玉取下,没有立刻下定论,逐个在各尊石像身上都试了一次:“亮起就是有蛊。”

    “蛊?!”参军瞪大眼睛。

    很显然,对于参军来说,蛊这种东西,距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没弄错吧?”参军不大敢相信,“这东西,江湖人里敢用的都少之又少。”

    颜王的视线冽冽扫来,参军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和谁说话。

    他连忙低下头拱起手,语气恭敬地为自己分辨:“末将并非质疑王爷,只是……当年先帝派遣大军镇压西南,巫蛊之风被严令扼杀。泰元十二年,蛊师、巫师被砍下的头颅,甚至堵塞了通往西南大山的凤尾河。”

    “如今的西南,根本没人敢站出来说自己是巫师或蛊师,经过‘禁武令’的江湖人,就更不敢冒尖儿了!巫蛊之术,在我大顾朝,几乎可以说已经绝迹了啊!”

    参军瞄向发光的凤凰玉:“这东西……它准吗?方才在石像手里试了一圈,它可都亮了!”

    颜王:“这玉是群亭派的那位池羽做的。”

    “……”参军顿时呐呐无声,显然也听过这位英年早逝的女侠的名声。

    方济之在一旁听完,转过头摸了一下石像粗糙的表面,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

    这小皇帝,倒真有点能耐。之前派九天查蛊书,又说未来可能有人利用蛊兴风作浪,没想到,还真就应验了。

    不远处,随行的副官们也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虽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蛊和鬼……也不知道哪个更糟糕。这些且放下不提,既然找到了人,现下看来,他们又的确不是逃兵。那之前对他们的家人惩处的罚金,是不是该早日归还给?”

    在如今这可以说是颜王纵容、甚至是故意搅和出的混乱世道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比起因为蛊或鬼的存在而恐慌,他们更想理智地把该做的事宜处理明白。

    “是否该做些补偿?”

    “我顾朝的律法,便是需严惩逃兵,责任追及家人。惩以罚金,乃是按律行事。如今归还罚金便可,律法可没说得做补偿啊!”

    “律法没说,那良心呢?这些人可都是无辜的!罚金是我负责去收的,这些士兵家里日子都过得困窘得很。当初的罚金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看这接水囊的士兵,他家里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媳妇儿孤身带着孩子。为了交齐罚金,媳妇儿活活累得心力憔悴而死,只剩下一个无知幼子,呆在那家里等一个……唉,我们现在知道是再也回不去了的父亲。”

    最终有一人摆摆手道:“人家清清白白,遭此大罪,难道就把银子退回去,就算了事了?罢了,律法不补偿,我自掏腰包便是。”

    “那孩子确实是……以后要怎么办?”

    “……”颜王听着副官们的对话,有些走神。

    直到小腿处被一对柔软的爪垫踩了踩,他才回过神来。

    他垂下眸子,便见小灵猫不知何时从景帝的怀里溜了下来。

    这猫嘴里叼着一只不知在哪扑到的黄色蝴蝶,还不舍得丢开。此时歪歪倒倒地支棱起短撅撅的身体,前爪对着他一通踩奶,毛尾巴慢慢扫动,彰显着愉悦。

    感觉到颜王的注视,小灵猫矜持地收回毛爪,优雅地坐下,顺道把爪爪踩在自己的毛尾巴上蹭蹭。

    雪白的毛毛上顿时多出两圈淡色的“腮黄”。

    “……”颜王的视线从毛尾巴上转到自己的袍角,果然瞅见银白色的大氅上多了一圈黄色的蝴蝶粉末,呈现一串娇俏的猫爪垫形状。

    颜王沉默片刻,把这小舔猫提溜起来,回头找了下说是来“奶孩子”,却连猫都看不住的景帝,却见这人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停驻在石像群上,脸色不大好看,活像是刚刚他在锦礁楼中的难看神色转移到了这人脸上。

    对方的袍角上也有好几串跟他同款的黄色猫爪垫。很显然,小舔猫是先冲着小皇帝献殷勤,没得到回应,才转投他这个下家。

    颜王顿了顿,提起这只胆敢拿他当备胎的小灵猫,往顾长雪脸上一怼。

    “——!”顾长雪被突然盖过来的猫团子挡住视野,差点吸进一嘴猫毛,“你干什么?”

    “‘孩子’手脏了,带去洗洗。”颜王将小舔猫塞进他怀里,“不是说‘来奶孩子’的?”

    “……”顾长雪张了张嘴,反怼的话溜到嘴边,半途又吞了回去。

    他抿了下唇,默不作声地脚下一转,跟着受到颜王的示意,上前来指路的玄银卫往营帐区走。

    方济之在他背后喂了一声,显然是不能理解这种重要时刻小皇帝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但顾长雪并没有回头应答。

    十六岁后,他已磨练出了强韧的心性,也有了足够的能力,能够淡然地面对人生中的绝大多数风波,很少有心情糟糕到影响工作的时候。

    但他现在的心情很糟糕,非常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