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沉默着摸了下乖巧团在他膝上的?小灵猫,手突然顿了顿,随后从小灵猫的?脖颈处解下那瓶香油,拨开瓶塞。

    “重一。”顾长雪唤了声,准备让重一去不着痕迹地将香洒下。

    还没说?出口,一直坐在另一侧的?颜王突然探手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香油。

    “我来。”颜王说?。

    颜王的?轻功自然是最翘楚的?,翻身而出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于是,这支麻木而绝望的?送葬队便在本?该步步痛苦的?路途中,突然逢遇了千百只翩跹飘来的?蝴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缤纷的?色彩乘着光而来,如?同一整个姗姗来迟的?盛夏,掠过大街小巷。

    像一场幻梦,又像是某种显灵的?神迹,突然就有人哭了出来。

    他们的?亲人,他们的?亲人定是被天?上的?神仙接走了罢?

    一定是被神仙接走,去好的?地方?享清福了。

    痴妄的?迷信不符合科学,却能安慰人心。

    颜王冯虚立在酒楼阁顶,目光落在街巷中良久,才一翻手,将空空如?也?的?瓶子收了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跃下酒楼,拢着袖漫步走回?车边,停顿片刻,才又登上车辇。

    小灵猫痛失珍宝,瘫在顾长雪掌心里喵喵悲叫。颜王坐下后想了想,将空瓶子原样给小灵猫戴了回?去:“还在。”

    “……”小灵猫默默翻身起来了,然后对着颜王上车后搁置在座位上的?剑一阵猛蹬!

    顾长雪轻啧了一声:“这猫是贪,不是傻。空瓶还是分得清的?。”

    “……”颜王盯着自己剑鞘上快被挠烂了的?布,片刻后无声地将视线投向顾长雪。

    完全不明白顾长雪这个猫主人是怎么好意思一边看猫糟蹋他的?剑,一边还暗怼他骗猫的?。

    顾长雪懒洋洋地靠着窗台,拖着下颌想了想,伸手将挂空瓶的?布绳解开,勉强展平回?布条。

    他在颜王的?注目下,随手拿起那柄大顾朝人人闻风丧胆的?玄铁长剑,在小灵猫蹬出的?破洞处打了个蝴蝶结。

    娇俏的?小蝴蝶结完美遮住了破洞。

    完成了幼儿?园手工,顾长雪将剑塞回?颜王怀里,敷衍地拍了拍颜王的?肩,态度基本?和给哭闹的?小屁孩塞糖无异:“行了。”

    颜王:“……”

    哪里,哪点,什么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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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探头进来,想询问要不要驱散围观人群的?玄银卫:“……”

    他缓缓缩回?头。

    痛苦。恨自己长了眼睛。恨自己的?视野这么大,居然能容得下一整个蝴蝶结。

    第三十五章

    谁也没想到,那个令人见了就如遭雷劈的蝴蝶结在颜王的剑上一待就是好几天,颜王看?起?来半点没有解开它的意思。

    一路上但凡下?车扎营休息,众人就能?看到颜王腰间挂着那柄剑,神色淡然?地在营地间走动,做他该做的事?,丝毫不受影响。

    众人:“……”

    受影响的就只有他们,每看?一回惊悚得都活像白日见鬼。

    相比较颜王这个本该窘迫万分的当事?人,反倒是顾长雪升起了些许羞耻心——因为所有人在惊悚完后,都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他。

    以颜王的性格,肯定不会捯饬这玩意?儿?。那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对颜王的佩剑做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

    一时间,众人投来的眼神纷纷变得微妙起?来。

    本想糗颜王,却未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顾长雪:“……”

    西域之?行,路途漫长。

    颜王和顾长雪都不是虚度时光之?人。两?人勉强平分了马车中的案牍,颜王翻阅过往卷宗,顾长雪则开始尝试分离蛊书。

    这是件令人焦头烂额的苦差事?。

    蛊书每被改过一轮,就相当于上一个版本被删改一次。某些较原始版本的内容,被保留下?来部分本就不多?,还会被肢解成零碎片段,散落在各个篇章。

    顾长雪没管这些原始版本,先将最容易下?手的吴攸修改的部分分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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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夜探吴府时搜到的书信,再?加上旧日奏章,吴攸有大量的样本可供参考。顾长雪熬了两?夜,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从蛊书中完整分离出了属于吴攸的部分。

    马车在崎岖的路上微微颠簸,小?灵猫瘫在案牍上睡得四爪朝天。

    顾长雪带着?疲色抬起?头,微揉了下?额头,车窗的纱帘恰好被一阵熏热的夜风撩起?。

    坐在对面的颜王仍垂首翻阅着?卷宗,只是在烛火即将被吹灭前,头也不抬地伸手挡住了这缕不期然?掠过的夜风。

    但很快,对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抬起?头望过来:“分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姑且把吴攸编纂的部分分离出来了。”顾长雪扶着?案牍起?身,“朕给方老送过去?。”

    “我?来吧,”颜王跟着?起?身,抬手按住顾长雪的肩,体贴地道,“你劳累了两?天,休息休息。”

    “……”顾长雪盯着?颜王,缓缓将拿着?手稿的手背到背后。

    从他们的马车到方济之?的马车,前后不过几步路而已,有什?么代送的必要?

    颜王与他警惕的视线对视几秒,蓦然?像是被逗乐了似的,从胸腔深处滚出一声短促低沉的笑音。

    但颜王很快便收敛了这份笑意?,语气诚恳地道:“陛下?,臣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想害你的。”

    顾长雪:“……”

    你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屁话??

    顾长雪绷着?一张脸甩袖下?车,沿着?队伍往后走了几步,便找到了方济之?的马车。

    其实按照身份尊卑来说,方济之?作为门客,怎么都不可能?在顾长雪和颜王共乘一辆马车的情况下?,一人独占一整辆马车。

    但这位大夫还“随身携带”了几具经过首肯、暂未火化的石尸,准备沿途研究。玄银卫实在是怕这位老药师犯起?混来,真把石尸带上颜王和景帝的马车,于是经过颜王的同意?后,忙不迭地给他另寻了马车。

    顾长雪带着?手稿靠近时,方济之?的马车车窗恰好被猛地推开:“滚,滚!”

    顾长雪差点以为方济之?是在驱赶他,定睛一看?,老药师正在赶的是一只不知怎么飞进他马车里的鸽子。

    这鸽子被方济之?挥动的手臂吓得一阵翅膀乱扑,好不容易找回平衡,掉头就飞走了。

    “怎么会有鸽——”顾长雪问到一半,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狠狠皱起?眉头,抬手捂住口鼻,“这什?么味道?”

    方济之?越过窗口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傻子:“自然?是尸体的气味。大夏天的,哪有不臭的尸体?”

    “那些尸体不都变成石头了吗?”顾长雪硬着?头皮走近,没几步就实在受不住扑面而来的恶臭,立在马车几丈开外的位置,示意?旁边的九天过来帮他递手稿。

    他算是明白为何这么短的路,颜王却主动说要替他跑一趟了。难怪他甩袖下?车时,对方的眼底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我?要做解药,总不能?拿活人直接试药吧?除了老鼠,我?特地带了几具死刑犯的尸首。”方济之?耷拉着?眼皮,居然?在这哄臭之?中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显然?对这样的环境非常熟悉且适应,“这是走了正经文书流程的,可不是我?未经允许亵渎尸体。”

    他接过九天递来的手稿,本要缩回头去?,脑袋刚扭了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过来,扒在窗口兴致勃勃地邀请:“陛下?要不要进来看?看??这尸体的成色相当不错,千载难逢。”

    “……”顾长雪僵着?脸胃直翻腾。什?么叫“尸体的成色不错”??

    顾长雪绿着?脸:“非进不可?”

    真要是有什?么要事?,他也能?忍。

    方济之?纯粹见猎心喜而已:“你要是对尸体不感兴趣——”

    顾长雪当场掉头就走,谁特么的会对尸体感兴趣??

    他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长腿几步就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撩开门帘,就对上颜王似笑非笑的脸。

    这人甚至连案宗都特地放下?了,好整以暇地调整了坐姿和角度,几乎将看?好戏写在脸上。

    看?到顾长雪绿着?脸上车,颜王慢悠悠地问:“香吗?”

    顾长雪:“……”

    顾长雪的语气里不无挖苦:“确实不如颜王。”

    ·

    离开京都前,顾长雪拟好了擢拔官吏的旨意?。

    但拟好归拟好,能?否好好执行又是另一回事?。偏偏这次西行格外匆忙,没给顾长雪留处理后续的时间,顾长雪便留了一部分九天驻守京都,保证即便他远离京城,消息依旧会被快马加鞭地送到他手上。

    在这件事?上,颜王显然?也做了同样的安排。

    玄银卫每天都会将京都的情况传递到颜王手中,于是每天傍晚,两?人都会从马车一左一右的窗口各收各的消息,然?后转回头看?着?对方皮笑肉不笑。

    先前还说什?么“恐两?人离开后,京都无人坐镇,会滋生混乱”,全是放屁。

    这两?人大概都是属恶龙的,即便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离开巢穴,也要抻个爪子、留条尾巴盘踞在巢穴里,掌控欲强到就差有只蚊子从巢穴上空飞过,都得查清它?的十八辈祖宗。

    出行的第七天。

    “你那边有什?么消息?”顾长雪几眼扫完今日的传信,假做无意?地看?了颜王一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颜王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你没收到?”

    那样的大动作,除非留守京都的九天集体聋瞎了,否则怎会不报?

    两?人打完言语与眼神的机锋,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远方,与霞红连成一片的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飞尘。

    银光刺破了缱绻的霞彩,万骑玄银卫大军驰骋而来,马蹄踏得脚下?大地擂鼓般震颤。

    为首的将领一马当先抵达车队边,飞身下?马,在颜王与顾长雪的车边半跪下?:“王爷。奉您的军令,吾等在您率人离开京都后,镇守城池。”

    几名副将紧跟着?赶到,他们的白马已被血染红,银鳞马鞍上悬挂着?六颗面容狰狞的头颅,蜿蜒着?鲜血。

    “意?图趁京都空虚,率兵造反的六名乱臣贼子,已被吾等当场格杀。”

    副将们翻身下?马,摘下?鞍上头颅:“有首级在此!”

    “……”顾长雪在将士们洪亮的奏报声中垂下?眼,睨向手中的传信。

    看?完信后,他就折起?了信纸,此时只能?望见无字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