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信中所写的内容,他依旧历历在目。

    【京都东、北两?郊盘踞着?六大世家,在颜王的纵容下?,近年来逐渐有圈地为王的趋势,当地苦不堪言的百姓将其并称为六姓土皇帝。

    山重村洪水爆发后,颜王抽调镇守京都的玄银卫,投入救洪。六大世家那时便已隐隐有了意?图不轨的势头。

    及至颜王与陛下?离京,六大世家已联合成两?派,北郊三家一派,东郊三家一派,拨调出近三万人马,围困京都城。

    谋反自今晨丑时开始,终于午时三刻。

    留守京都的玄银卫以一万兵马力挫敌方三万兵将,六名主使之?人皆被玄银卫斩下?头颅。

    主上离京前有令,言六大世家必趁京都空虚谋反。玄银卫若袖手旁观,则吾等暗杀主谋而慑退敌军。若玄银卫出战,则吾等力守百姓安危,不被混战波及。

    及至今日午时三刻,乱军被悉数镇压,京都无一名百姓身亡。三十四名伤势较重者,一百五十六名略受轻伤者,皆已送至医馆,妥善治疗。】

    身边,颜王已经挥退了奏报的将士。将领率着?一万铁骑汇入车队。

    这支原本规模不大,考虑到车内二人的身份,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车队,终于有了帝王与摄政王出行时该有的阵仗。

    颜王回过头,潭渊似的乌眸中掠过几分极为浅淡的笑意?:“山重村救洪时,陛下?曾问我?怎么处理这些‘好大儿?’。”

    他冲着?自己收到的加急战报点点下?巴。

    “谋反自丑时三刻起?,终于午时三刻。京都无百姓身亡,亦无屋舍在混战中坍塌。”

    颜王挑眉:“陛下?可还满意??”

    “……”顾长雪没动,只看?着?眼前似是在邀功的颜王。

    那封他收到的密信,最后还有一段匆匆加上的话。

    【玄银卫离开京都,追赶车队复命前,曾有一支小?队暗中潜入宫中藏书阁。所翻的书籍皆为野史杂记,不知是何目的。】

    顾长雪初入《死城》时,为了糊弄颜王,曾说过:“年幼时,我?曾在阁中翻到一本野史,里面记载了赤脚大夫云游行医,曾偶遇一群非我?族类的蛮夷人。”

    玄银卫潜入藏书阁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凝视着?颜王,只觉面前的人像头批了家猫的皮假作温顺,实则冷静地竖着?兽瞳,随时准备将眼前的猎物拆之?入腹的猛兽。

    夜风撩起?纱帘,掠过车厢。

    暖色的烛火映照在颜王总是沉淀着?冷静与理性的眸中,为这潭寒彻的乌眸添了几分不知真假的温度。

    顾长雪看?着?颜王,俄然?间笑了一下?,潋滟的眸光下?藏着?兴味与危险的暗光:“朕,非常满意?。”

    第三十六章

    西行的第十五天,车队进入关隘。

    “大漠沙啊啊如雪,燕山月诶诶似钩。”方济之又裹成了一颗球,对着窗外的残月念诗,“谁他娘的把这雪给我烧了。”

    古人说“沙如雪”,是指大漠在月光下银白无际,像雪一般。

    放到今时此地,却不是“如雪”,而是真的鹅毛大雪。

    “你?说喔喔说,这正常吗?”方济之牙齿舌头打着架,问车外的玄银卫,“沙啊啊漠里下雪,你?听过?”

    “听过。”玄银卫淡定地把方济之的脑袋从窗口摁回去,“西域的大漠每逢冬日,温度都?很低,下雪不算罕见。”

    方济之猛捶了一下厢壁:“那啊啊也得是冬日!”

    大夏天的来沙漠,本以为难得舒适,反正自己又不惧热。谁能想到还没期待几天,天边就又飘起?了雪。

    雪是从西行?的第十四天开始下的。

    越是靠近西域,雪下得越大。连绵不绝,毫无停歇的趋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方济之实在冷得不行?,撩开车帘钻出来:“我喔喔要去王爷的车上。”

    西行?之前,京都?的雪已经停了。车队做准备时,是照着盛夏出行?做准备的,根本没带什么冬衣暖炉。

    方济之一个人呆在马车里,旁边都?是冷冰冰的尸体,裹得再?多也感觉不出什么暖意?。不如去颜王和小皇帝的车上挤一挤,一来人多暖和,二来还有小灵猫这个天然暖手壶。

    方济之硬逼着玄银卫替他传报了一声,获得准许后,便迫不及待地转移阵地。

    撩开车帘钻进门,方济之一抬头,就看到颜王难看的脸色。

    不过这脸色不是对着他摆的,也不是冲着小皇帝去的。

    颜王坐在车窗边,静默不语地望着窗外,眉宇紧锁,活像和雪有什么深仇苦恨。

    “……”方济之缓缓闭上了本想谢恩的嘴,在车厢拐角坐下。

    其实西行?的第十三?天,也就是车队刚入沙漠,还没进关隘时,他就上过一次颜王的马车。

    那时候恰是正午,天边也还没飘起?白?雪。

    烈日炙烤着黄沙,放眼?望去,热浪翻涌,如同行?驶在一片无尽的金色稻田中。

    那时候小皇帝也是这么靠在窗边,满脸深仇苦恨地看着窗外。

    方济之捞过小灵猫,悄悄翻了个白?眼?:白?天小皇帝脸色难看,晚上颜王脸色难看,你?俩这是约好了时间轮替呢?

    不过真要说的话,方济之还是对颜王的心情更能理解一点。毕竟即便是他,看着沙漠中的覆雪,心情也轻松不起?来。

    夏日沙漠飞雪,这绝非正常现象。

    方济之的心底有种莫名的直觉,雪越是大,心中越觉得不祥,这不祥之下隐隐藏着几分不知?来由的急躁与焦虑,大约源于对这天降异相?的顾虑。

    他不动声色地把冻僵的手指插进小灵猫暖融融的背毛里,顶着小灵猫震惊投来的目光,舒适地喟叹了一声:“陛下,王爷。”

    顾长雪从卷宗中抬起?头,倚窗看雪的颜王也望了过来。

    方济之:“草民已经配出了药方,足以铲除吴攸所做的改动对中蛊者的影响。等进城池后,草民便去抓药,届时直接将配好的药投进水源中,就不必担心再?有人蛊发?身亡了。”

    他恋恋不舍地把右手从背毛中收回来,将抄录好的药方放在案牍上,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把手插回原处:“这药方可以交给信任的人,让他们照方抓药,投入各地水源中,可保未来不再?有人因惊晓梦而死。”

    想了想,方济之还是补充了一句,再?次强调:“但?要彻底根除,还是得拿到最初的书稿或蛊虫。”

    “哈——”被?当作?暖手工具的小灵猫气得一个咸猫翻身,给了方济之一毛爪。

    马车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玄银卫在车厢边匆匆勒住缰绳,从窗口呈上密奏:“王爷。”

    顾长雪撩起?眼?皮瞥了眼?窗口,有些意?外。

    今日傍晚时分,玄银卫已经递交过一次密奏,这怎么又来一份?

    是京都?出了什么意?外,还是颜王得到了新?线索?

    但?他很快就收回眼?神,继续垂下头阅读从颜王那儿薅来的卷宗,连问都?懒得问。

    费那口舌做什么?颜葫芦会回答吗?不如多看几份案宗。

    顾长雪飞快地翻阅着卷宗,从中寻找有关沙匪的记录。

    剧本里,司冰河在西域活动的片段有且只有一个。就是第一集 开场时,少年英侠屠尽沙匪匪帮上下,救出被?困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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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为这个片段,顾长雪之前在锦礁楼的小树林里才想偷听掌柜和年轻弟子的对话,如今专门盯着案卷中有关沙匪的描述找,也是一样的原因。

    如果能找到这伙沙匪,或许能查到些许关于司冰河的线索。多多少少能给接下来的追查提供一个可参考的方向。

    但?问题是,剧本里对这帮沙匪的描述语焉不详,只简略说了这是个近两百余人的营寨。顾长雪刚刚翻查了一遍西域递送来的卷宗,像这种规模的沙匪帮不说有上百个,也有几十伙记录在案,那些没被?记录的就更多了。

    “啧。”顾长雪抛开毫无助益的卷宗,烦躁地砸了下舌。

    这西域怎么跟个老鼠窝似的,一窝接着一窝的沙匪。

    他闭了下眼?,正想回忆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可以帮助缩小范围的细节,马车停了下来。

    顾长雪愣了一下,睁开眼?。

    重一撩开窗帘:“玉城到了。”

    ·

    顾朝掌管西域的最高官吏是州牧,而州牧平日里所镇守的城池,就是玉城。

    这座城池距离国界线极近,站在城墙最高处,甚至能遥遥望见戍边军的影子。

    马车在城门两里外停下,前方是长长的队伍,挡住了前行?的路。

    重一低声道:“前面在搜身,检查进出的人有没有携带武器。我们抵达得比预计要早,等西域官员来接驾,怕是还要再?有一会。”

    方济之从窗口探出头,莫名其妙:“查这做什么?”

    西域难道没有江湖人吗?江湖人带武器不是很正常的事??

    方济之扭头便想问感觉什么都?知?道的顾八百,却见对方抬着头,眼?神遥遥落在城门口的红匾上。

    那道匾还是先.祖皇帝在位时挂上去的,“玉城”二字鎏了金。可惜随着时间的推移,金漆早掉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刻痕。

    “……”方济之谨慎地闭上了嘴巴,跟着瞅了一会红匾。

    一旁的重一本想解释为什么要搜身,却被?方济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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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盯了有十来秒吧,方济之实在是琢磨不出什么玩意?儿:“这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陛下看出什么新?线索了?”

    顾长雪收回眼?神:“没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寓意?不错。”

    玉城的名字是先.祖皇帝取的,取自“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先.祖皇帝将玉城比作?玉门关,便是希望戍边的战士每每看到玉城,都?能像诗中的将士眺望故乡玉门关时那样,升起?保家卫国的斗志,坚定守卫边疆的决心。

    “……”方济之感觉方才苦苦思索的自己像个自作?聪明的傻子。

    他扭回头去,粗声粗气地对着重一又问了一遍:“所以为何要搜身?”

    “……”重一道,“因为西域的‘禁武令’并?未取消。”

    他一看方济之迷茫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对此一无所知?,便在方济之发?问前直接解释道:“方老专心医术,对西域边境的情况恐怕不大了解。西域的‘禁武令’,还得从十二年前说起?。”

    “……”顾长雪垂眸整理着卷宗,注意?力却跟着转了过来。

    重一道:“十二年前,也就是泰元二十六年。江湖爆发?了一场大动乱,整个武林都?被?卷入其中。”

    “这场动乱波及的不只是江湖人,还有无辜的百姓。仅仅两月,便有上千余名普通百姓因正道与魔教当街争斗而丧命。”

    方济之皱了下眉头,紧接着陷入思索:“后面的事?,我似乎有点儿印象。好像是死的无辜百姓太多,朝廷因此决定插手干涉?我依稀记得听人说过,当时朝廷拉出了百来门红衣大炮,直接轰了那些不听规劝、带头闹事?的帮派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