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一颔首:“还有位于西域的魔教老巢。魔教总坛琉璃宫直接被?红衣大炮炸成废墟,其余帮派驻地也都?是如此下场。江湖从此一蹶不振,直至今日也未恢复。”

    “但?这禁武令,现在早没了吧?我看京都?就没有。”方济之按了按自己被?冻僵的手指骨节,思忖着道,“其他地方也没听说过,怎么就西域还保留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重一微叹,“虽然魔教总坛被?毁,但?仍有余孽流窜于西域,时常恶意?引发?动乱,纵火抢掠。”

    “所以苏岩苏州牧继任之后,西域这里仍旧保持‘禁武令’的管制,出入城池都?会严查有没有携带武器。”

    方济之犯嘀咕:“光查这个有什么用?”

    “自然不止这些,”重一道,“苏州牧是从沙场上退下来的武将,上任后每每遇到魔教作?乱、沙匪劫掠,都?会亲自率兵迎敌,这些年来灭杀匪帮无数,魔教余孽近千余人。”

    “那倒是真不错。”方济之摸摸下巴。

    马车的另一侧,颜王垂眸看着玄银卫送来的第二份密奏,始终没搭话。

    两里外,排队的人群终于有了变化。

    一行?穿着朝服的官吏匆匆从城门赶出来,为首的人还在手忙脚乱地理官帽。

    肥胖的身躯为他的行?动添加了几分不便,小跑几步后,这人差点没栽到地上,幸好旁边的官吏及时冲过来,三?四个人一起?架住他。

    “……”这场景说实话有点震撼,顾长雪望着这颗球跌跌绊绊地滚过来,直到只剩十来尺远,才抬手拍了下颜王,“人——”

    顾长雪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话头。

    “……”他垂下视线,望向颜王攥住他手腕的手,片刻后撩起?眼?皮,“干什么?又准备闹什么脾气?”

    小灵猫跳上案牍,抻着懒腰打了个粉舌头都?吐出来的大哈欠,随后黏人地贴过来,拿毛脑袋蹭颜王攥着顾长雪的手。

    “……”颜王片刻后才收回手,收起?手中密奏,沉默着起?身下车。

    顾长雪盯着颜王的背影,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跟着走下车辇,顺道把因为穿了太多衣服,仅凭自己站都?站不起?来的方济之给提溜出门。

    马车外,那颗胖球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滚到了颜王面前:“臣,玉城郡守,季君子,叩见摄政王!”

    季君子一叩及地,等了半晌没听见颜王的回音,心里顿时一阵发?慌。

    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抬起?头,本想巧言令色猛拍一通马屁,却不料以他的身高,仰起?头刚好对上颜王腰间的佩剑。

    寒风中,一个娇俏的小蝴蝶结在他骤然凝固了的目光下抖了抖。

    季君子:“…………”

    第三十七章

    季君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此之前,他想过很多关?于如何应对西巡的颜王和小皇帝的?法子,方才他一路匆匆跑来,特地第一时间先叩拜颜王,无?视小皇帝,就是想挑拨颜王与小皇帝的关系。

    但眼前的蝴蝶结——眼前的——

    季君子愚蠢地张着嘴,和身后的?二三十?个官员一起?,在雪地里凝固成一组呆若木鸡的?群雕。

    偏偏让他们如此震悚的?当事?人,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颜王的?身量很高。

    当他面?色平淡地伫立在人的?面?前,潭渊似的?乌眸居高临下地垂望下来时,有种巍峨沉重的?压迫感,那些不敬或跳脱的?心思?眨眼间便溃不成?军。

    季君子哆嗦了一下,连忙恭顺地垂下头。

    他的?确比一般人更胆大些,坑下脑袋还在琢磨:挑拨已经进行了一半,后半拉难道就这么?放弃?这……做都做了,不得坚持到底,让颜王知道他们西域是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儿的??

    反复琢磨了好几回,季君子硬着头皮再次抬起?头,心惊胆战地避开颜王的?视线,对顾长雪假意谄笑了一下:“哎呀,小皇……呸呸,陛下原来也在这里。”

    他特地将“小皇帝”的?前两字咬得格外重,保管颜王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大胆!”护卫在侧的?九天第一时间怒目而视,刚要拔剑出鞘,就见?一旁的?顾长雪撸着小灵猫,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

    如此显而易见?的?挑拨离间,他俩要是真受影响才是真没面?子。这就好比面?前有个明晃晃的?大坑,什么?智商的?人才会在看到坑后还傻了吧唧地跳下去?

    相比之下,他现在更想弄清楚颜王收到的?第二封密奏写了什么?内容,为何让对方又变回了茅坑里捂不热的?臭石头。

    顾长雪兴趣缺缺的?样子让季君子只觉撞了枚软钉子:“咳!”

    他不甘地再次发力:“二位此番来西域,应是要待上一段时间再返京吧?”

    季君子搓了搓手,笑得像个看不见?眼睛的?胖弥勒:“下官为二位准备了宅邸,这宅子恰好分前后两苑。前苑更大,后苑稍小。这……颜王定然是要守陛下的?安全的?,不如就……颜王住在前苑,陛下住在后苑?”

    他说的?委婉,但谁听不出这“前后苑”代指的?是“主次屋”?让王爷住在主屋,皇帝住在次屋,季君子就差直接扑过来抱着颜王的?大腿说“下官忠于王爷,对那小皇帝可是半点儿也不假辞色啊”了。

    即便是又闷着脸当臭石头的?颜王,此时也不禁短暂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顾长雪。

    顾长雪根本没听季君子放了什么?屁,只琢磨着颜王的?密奏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直到背后被方济之的?胳膊肘暗捣了一下,才抬起?头:“嗯?”

    他撩起?眼皮就对上颜王那双沉静的?乌眸:“——看我干什么??”

    顾长雪回忆了下方才季君子那段进了耳朵却没过脑子的?话,嗤笑了一声?,扭头看向季君子:“季大人这安排恐怕不太行。你看王爷那眼珠子盯着朕不舍得挪开的?样子,像是乐意跟朕分住前后苑吗?”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和善地伸手,拍了拍再次露出一脸遭雷劈的?表情的?季君子:“两个院子都嫌多了。朕和颜王同住便可。”

    季君子:“……”

    季君子:“……?”

    陛下方才……说了什么??怎么?每个字他都认识,可拼到一起?,他就有点……不敢懂了呢?

    不敢懂的?也不止他一人,随行官吏们齐齐再度僵在原地。不光是不敢懂,还不敢动。

    整个场面?就是寂静。

    非常寂静。

    人在极度安静和恐惧的?环境下,很容易胡思?乱想。而一胡思?乱想,大家僵滞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纷纷飘忽到了蝴蝶结上:以颜王的?性格,定然不会在自己的?佩剑上摆弄这种玩意儿。那……

    不敢想。不敢细想,细想就惊悚,悚得他们双膝发软。

    众人于惊恐之余,将希冀的?眼神?投向颜王,只希望对方能说点什么?,打?消他们脑海中离谱的?联想。

    可等来的?却是顾长雪皮笑肉不笑地将一只保养得矜贵蓬松的?猫怼进颜王怀里:“颜王意下如何?”

    “……”众人惊悚地瞪着小皇帝作死。

    作死的?本尊却没有任何危机感,顾长雪随意地拎着小灵猫的?后颈,特地用另一只手顺便拖了下猫咪的?后背。

    修长白净的?手指陷入绒绒的?背毛里,恰好借力,保证猫咪的?四只戴了黑手套的?毛爪能踏实、稳健地踩在颜王的?衣袍上。

    “……”颜王缓缓低下头,就见?这胆子跟主人一样包天的?猫,不光做到了既来之则安之,甚至舒适到隔着衣服薄薄的?布料,直接按着他的?腹肌踩起?了奶。

    爪起?爪落间,露出四枚清晰完整的?墨爪印。

    “……”这场景,似乎有些微妙的?似曾相识。

    有那么?一两秒,颜王差点被带偏了思?绪,脱口而出“墨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话滚到嘴边,他又克制地闭上了嘴。

    嘴能闭上,被小皇帝这横来一笔给横飞的?情绪是找不回来了。颜王没忍住哼笑了一声?,抬起?头。

    他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在当下的?情绪下居然还能笑的?出来,甚至连心情都谈不上纯粹的?糟糕——如果他愿意再坦诚些,甚至可以说,他此时露出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其?实掺杂着几分跳脱出横亘在眼前的?现实问题的?轻松和促狭。

    理智地评价,这种个人情绪影响理性思?维的?状况不算什么?好事?,但……

    反正小皇帝的?这番举动恰好正中他下怀,比起?他强迫将人圈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自然是对方自送上门更好,他为什么?要拒绝?

    颜王盯着顾长雪冷淡垂下的?眼睫,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把黑手套小猫塞回顾长雪手里,状似体贴地道:“天冷,抱着暖手。”

    宽大有力的?手掌覆住顾长雪微凉的?手背,略显粗粝的?薄茧有些磨人。

    “……”顾长雪的?眼睫抖了下。

    被颜王故意侧身挡住视线的?官吏们看不清真相,但被颜王牢牢箍住手的?顾长雪却能清晰感受到小灵猫那四只黑手套被怼在他掌心的?触感。

    一直到确认这四枚梅花印应当是印踏实了,颜王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偏过脸对季君子淡淡道:“照陛下的?吩咐安置行李。”

    “……”季君子惊恐地想要薅头。

    “……”顾长雪盯着手里颜王回敬的?四枚梅花印,想要掀了颜王的?头。

    ·

    季君子的?挑拨溃散于本该对立的?双方“情投意合,互相奔赴”之下。

    再多的?离间的?话也不用说了,季君子麻着一张脸,在随行官吏的?搀扶下爬起?来,期间因为腿软又跪了两回。

    车队总算是行进起?来,有郡守亲自开路,车队越过了排队的?人群,直接跳过搜身的?关?卡,走进正门。

    季君子宕机的?脑袋终于恢复了运作,小媳妇儿似的?挨蹭过来,冲顾长雪低声?下气地小声?见?礼:“陛下……”

    “呔!”重二就看不惯季君子这腆着脸想弥补先前失礼之罪的?样儿,喝了一声?吓得季君子一哆嗦后,厉声?质问,“为何陛下与颜王亲临玉城,来迎接的?却不是苏岩苏州牧?”

    在大顾朝,若论官职,州牧才是西域的?执掌者?,郡守比州牧要低一阶,季君子只是这座玉城的?掌权人。

    帝王与摄政王亲临玉城,怎么?都该由州牧亲自迎接,怎么?只派了个郡守来?

    季君子的?神?色顿时变得苦哇哇,活像吃了一斤黄连:“这,这……”

    他没能拖延多长时间,顾长雪寒寒的?目光和颜王的?凝视一同投来,季君子差点又滑跪在地上:“臣、臣不敢说啊!”

    他身后的?官吏滑跪得比他还快,他还只是“差点”,后面?的?官吏已经直接噗通到地了:“陛下——王爷饶命!我等,我等苦劝过州牧大人,但州牧大人只道有这个曲意逢迎的?时间,不如多杀几个沙匪……”

    季君子捣了那官吏一肘子,又赶紧赔着笑道:“州牧大人是个硬脾气,但平日里杀沙匪,诛魔教,做得都是有利于西域百姓的?事?,这……”

    顾长雪的?目光扫过来,季君子一激灵,话头一转:“臣也只是个郡守,哪里管得了州牧大人的?事?呢,臣也是无?可奈何啊!”

    顾长雪微微偏头,越过季君子圆润的?肩膀,打?量了一下进出的?百姓,又落回季君子的?脸上,笑了一下:“郡守辛苦。”

    季君子精神?一振:“啊,不辛苦不辛苦——”

    顾长雪慢条斯理地接着道:“在西域这么?个地方吃得如此珠圆玉润,想来费了不少心思?吧?”

    “……”季君子喜笑颜开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顾长雪的?目光扫过季君子的?面?孔:“少吃些。看你脸白白净净的?,眼里还有血丝,注意身体啊郡守大人。”

    “……”季君子的?脸颤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没敢说话埋下了头。

    顾长雪没再细问,只抬起?头回望向方才越过的?城墙。

    先前远远的?看,他就望见?了一些遮盖着某种巨物的?布帘,每隔一段间距,分布在城墙之上。

    颜王低沉的?声?音问:“红衣大炮平时就放在城墙上?”

    “啊?是,是,”季君子抬起?头,生怕颜王误会,连忙解释,“平日里就是放在城墙上的?。”可不是为了示威,今日才拉上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