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瞥了眼颜王:“……今晚不是司冰河第一次来废墟。”

    会这么频繁地往琉璃宫遗址里钻,司冰河要么与魔教有旧,是魔教余孽,要么是这遗址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颜王接过顾长雪抛的“砖”:“但?司冰河如果是魔教中人,为什?么还要杀死重?建琉璃宫的魔教残党,拷问这些人?”

    筛去?不合逻辑的可能?性,真相?便如拨云见月,确凿下来。

    司冰河的确不是魔教中人,他只是来遗迹找东西的。

    结合之前他跑去?荒城烧蛊书的行径来看,司冰河想找的多半就是废墟内遗留的蛊书。

    顾长雪沉吟:“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营寨里潜伏着魔教余孽?”

    颜王还未来得及搭话,脚下突然传来雷霆般的轰鸣。

    坍塌的废墟猝不及防地震动?起来,颜王面色一变,当即展臂带着顾长雪掠至远方沙丘后。刚半蹲下身,司冰河便从废墟洞口处一跃而出。

    司冰河足下不停,向远处疾驰数百米有余。

    废墟在他背后轰然炸开,连地基都?被摧毁。流沙如同巨兽般张开无?底巨口,将这片曾经辉煌的遗迹吞噬得彻彻底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和颜王在爆炸声中小心地探出头,看到司冰河一路飞掠,直到超出爆炸波及的范围才停下脚步,站在沙丘顶上回望。

    “嘶,”顾长雪牙疼似的抽了下嘴角,“够狠,连最后的念想也给人家炸了。”

    司冰河背后还背了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的东西将布袋撑出棱角,似乎是一些书和信。

    “蛊书?”颜王盯着司冰河的背囊,在心里衡量要不要动?手拦截,拦截的话自己这张易容恐怕得卸掉。

    然而司冰河并没有转身就走。

    他站在沙丘上,审视着废墟被流沙一点点吞噬,直到再也看不到这片遗迹,他才收回眼神,席地坐下。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顾长雪的头又略往外探了探,瞧见司冰河摘下背后的包裹,将布平铺在地,取了里面的书信迅速翻看。

    他看书的速度并不如顾长雪或者颜王快,但?也不慢,似乎只是匆匆扫过文字,试图捕捉某些关键词。

    半个时?辰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

    所有的书信都?被司冰河翻了一轮。看完最后一封信后,他捏着信纸,盘膝坐在雪地里发了一会呆,才爬起身,将书信统统拢回背囊里,起身往回走。

    “……”顾长雪活动?了下蹲得麻痹酸痛的身体,顺便把又趴在肩膀上睡着的小秤砣给摘下来,难得困惑。

    “不烧书信或许是因为里面没有与蛊有关的信息,那他为什?么还要把这些检查过一遍,应当已?经确认无?关紧要的东西背回应营寨?”

    熬夜锻炼身体?

    顾长雪等着颜王接话,可等了大半天,耳畔边还是悄无?声息。他忍不住回过头:“——喂。你在发什?么愣?”

    颜王半曲着一条腿靠坐在沙丘后,眼神松散地落在雪地上,四野的雪映得他的面色白得像纸。

    他又看着雪发了会呆,才像是反应迟钝似的抬起头答道:“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不烧,我就不必露面制止。如果他把书和信带回营寨,我们也能?趁他离开营寨的时?候翻查一番。”

    颜王站起身:“过来。我们回营寨。”

    ·

    回程的路上,顾长雪试图跟颜王搭话,分?析分?析司冰河的行为。颜王只简短地说了句“赶时?间”,一路都?没再开口。

    颜王的判断没做错,回到营地时?,司冰河当真杵在小屋门?口,抱着手臂背靠房门?,显然是在等人。

    顾长雪在心里庆幸了一秒进营寨前他长了个心眼,硬是绕到了营寨后门?佯装刚回屋:“二当——咳咳,二当家的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屋?”

    他将声音压得格外沙哑,一边捂着唇断断续续地咳,一边将视线光明正大地投向寡言的少年剑客。

    没有帘帽遮蔽视线,少年剑客俊秀的五官清晰地映入眼帘。

    和剧本中所描写的“矜傲的苗人少年”的形象完全?不同,司冰河虽然五官立体,但?毫无?苗人的特征。唯一与剧本相?符的,就是他的确天生?一副矜傲冷淡的薄情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他眉心的皱痕太深了,深得没了矜傲,也没了丝毫少年意气。反倒是蒙上了一层历经沧桑般的郁郁寡欢,就连身体的姿态都?透着一股疲惫不堪。

    司冰河抱着剑没搭话,定定地看着顾长雪,片刻后又将目光扫向颜王:“先生?什?么时?候喜欢上交朋友了,明明平时?我想跟先生?多聊两句,先生?都?要赏我闭门?羹。”

    问话的时?候,司冰河的目光一扫疲倦的姿态,眸光下暗藏着怀疑,像是一把锋锐的刀:“先生?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顾长雪不太确定司冰河大晚上杵在门?口等他们,是不是心生?怀疑,只语气平淡地将颜王糊弄守门?人的那套说辞拿出来讲了一遍,“咳……可能?是今晚吹风吹久了,咳咳……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司冰河搭在肘弯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审视地看着顾长雪和颜王:“照先生?的意思,之前捡猫时?你们就已?经出过一次营寨。既然已?经回来,为何又再出去??”

    顾长雪面不改色地拎起睡得直打呼的小灵猫:“遛猫。它太闹腾了,方才在屋里吵得像叫春,庞护卫说带它出去?再溜溜,累了就自然而然睡着了。”

    司冰河垂眸看着毛肚皮一起一伏的三花猫,显然这策略颇有成效。

    他走得时?候,账房先生?刚带着人回屋不久,后来猫有没有闹腾他无?从得知,只能?先将怀疑按下。

    小灵猫在顾长雪掌心里抽抽了一下小短腿,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美味佳肴,毛茸茸的尾巴被它乱挥的短爪捞进怀里抱着,凶巴巴地拿小奶牙撕咬,活像猫尾巴不属于它身上的一部分?。

    司冰河盯了会猫,神色逐渐放缓,流露出几?分?与他十四五岁的年龄相?贴切的鲜活气:“三花猫?”他伸手撩了下小灵猫的下腹毛,“公猫?”

    “那还挺罕见的。”司冰河随口道,“我记得……”

    他“记”到一半,话头突然顿住,眼神放空起来。

    “我,记得……”

    “我记得!”司冰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哐”地一声重?重?撞在门?上,“我记得,我记得!”

    司冰河的癔病发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在试探,后一秒便癫狂地紧紧抱住头,右手攥着拳头狠狠往后颅砸:“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

    “二当家的!二当家的!”远方的守卫们被司冰河歇斯底里般的嘶吼惊动?,举着火把匆匆奔来,一下将人围在中央。

    顾长雪和颜王顿时?被挤出老远,只能?看到为首的沙匪招呼几?名身强力壮的同伴一起动?手,将司冰河的双手用力扣住:“二当家的,你怎么又犯病了?快!把人送回屋!”

    “……”顾长雪看着沙匪们熟练的动?作,显然不是头一次这么对付发狂的司冰河,一行人很快便将司冰河送进屋里,紧接着屋里就有人高?声叫“拿枕头来!快!多拿几?个!二当家的又拿头撞墙了!”

    来来往往的人拥堵在司冰河的小屋门?口,顾长雪和颜王杵在外面反倒成了碍事的存在。

    几?个沙匪凑过来好声好气地送账房先生?回屋,又把新出炉的护院也塞进屋里,屋门?被关上的时?候,顾长雪还在往司冰河的小屋往,听到有几?个沙匪半是担忧半是凑热闹的低声交谈:

    “二当家怎么老是这么犯病,狠起来就拿头撞墙。相?处这才不到一个月呢!咱们都?快养成习惯了。”

    “之前不是请了大夫来看?讲二当家的是失忆了,每回犯病都?是想捕捉过去?的影子,越想不到越心急,才对自己下狠手。”

    “嗐,这不是越锤脑子越想不起来吗?不过也挺奇怪,二当家的这个失忆,大夫都?找了好几?茬了,都?说脑子没受过什?么外伤,照理来说不该失忆啊……”

    “看!大当家的也来了!”

    顾长雪顺着那几?个沙匪探头的方向,望向匆匆赶来的彪悍大汉,大概是怕司冰河撞墙撞傻了,大当家的还没进门?就大声安抚:“二弟!你千万别心急,凡事得慢慢来,你让我派人帮你找哪里还有满是石像的城池,兄弟们都?找着呢,咱们一步一步来……”

    沙匪们总算把挤在账房先生?门?口的人给清走了,被人流卡得关不住的大门?终于合上。

    顾长雪蹙着眉回头:“你听见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路没开过口的颜王撑着桌面晃了晃,无?声地栽倒向地面。

    第五十一章

    屋里屋外都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有那么几秒钟,顾长雪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屋外的人喊“二当家的晕过去?了?!”,他才猛然回神,长腿一个箭步迈到颜王身边,伸手?把人扶坐起来:“喂。”

    颜王紧闭着?眼?睑,脸色比雪原还要惨白。他饱满的额头渗出冷汗,眉宇紧锁,似乎在经受某种难以忍耐到无法掩饰的痛苦。

    “顾颜?”顾长雪蹙着?眉,落在颜王脸上的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堪比抚摸地轻轻拍了?拍,“你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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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是司冰河动手?下了?蛊?

    ——不,颜王明?明?百蛊不侵。

    眼?看颜王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顾长雪轻啧了?一声,还是抬手?架起颜王的肩膀,熟练地以最?省力的方式,将颜王送到屋里唯一一张能躺得下人的小床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过往照顾病人养成的习惯太过深刻,顾长雪不假思索地伸手?除掉颜王身上的累赘物——从踩了?雪的长靴,到腰间佩戴的暗器。

    将镖囊卸下来时,顾长雪的动作顿了?顿。

    他随手?挑出一枚毒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颜王的脸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果颜王没有说谎,那么先前荒城中一战已经说明?他的实力高于司冰河。

    当双方实力失衡时,制衡也就无从谈起。他是否应该趁这个机会,干脆弄死颜王?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毕竟这几个月来,他已经越发清晰地意识到颜王有多难对?付。

    论头脑,颜王不低于他。论武力,就连司冰河都略逊一筹。

    这人又百毒不侵,不惧蛊虫,几乎将弄死他的条条大路都堵了?个彻底。

    淬着?绿光的毒镖在修长的指尖转动,顾长雪坐在床边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床上的人,最?终还是将毒镖信手?塞回囊中。

    凡事要分轻重缓急。

    虽然此时不杀颜王,或许未来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但人终有一死,颜王最?多能够贻害百年。

    而杀了?颜王……

    就没人能弄死司冰河。

    等待这个世界就不是百年祸患,而是彻底毁灭。

    按照《死城》的剧情,司冰河灭世就发生在今年,他总得先让这个世界活过今年,再谋求进一步的对?策。

    更何况……

    顾长雪心里缓缓过着?种种念头,伸手?摸向颜王被汗湿透的衣襟。

    “……”颜王黑沉的眼?眸霎时睁开,眼?神冷静地看着?顾长雪。

    ——果然。

    顾长雪冷笑了?一声,睨着?颜王紧攥自?己?手?腕的手?掌:“装病有意思?”

    都已经病痛到晕厥的地步了?,你手?都不抖?是看不起病人还是看不起他?想钓鱼能不能演得敬业一点?

    颜王看了?会顾长雪,撑着?床铺半支起身,靠坐在床背上,语气淡淡:“没装。”

    他的确犯了?病,只是病痛也无法影响他的行动。

    他也的确在钓鱼,只是没想到小皇帝动了?心思却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