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嫌恶地甩开颜王浸着?汗意的手?:“既然有力气,就自?己?起来换衣服。浑身都是汗,别把?床弄湿了?。”

    颜王半靠着?床背,垂下眼?睑:“不想起。”

    “……”顾长雪从颜王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熟悉的克制。

    那是曾经他陪伴在病床前时,最?常从病人口中听到的语调——不愿让人听出自?己?的痛苦,于是极力稳住气息,却不知这样过于平稳的气息往往是矫枉过正,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长雪抬起来准备踹人的长腿放了?下来,眉头皱起:“你……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不知道?”颜王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浓黑的眼?睫被汗意濡湿,“你不是见过我发病?”

    “……”发病?发什么病?

    ——难道是剧本里所写的仲夏之夜,蛊毒发作?

    可——现在既不是仲夏夜,颜王身上又没蛊,这病,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有些奇怪……”颜王似乎的确病得不轻,投来的目光里居然不带怀疑,似乎有些涣散,“你说我发病时是热血沸腾,我却觉得很冷。”

    冷得四?肢僵劲,恍惚间似乎能听到身体内部?四?处崩坏的声音。

    “……”顾长雪收敛了?讥讽,“冷?你确定你现在这是在……‘发病’,不是司冰河下了?什么厉害的蛊?”

    颜王安静了?一会,有些恹恹地垂下眼?睑:“不确定,我不记得了?。”

    顾长雪:“哦。”

    过了?两秒。

    顾长雪豁然抬头:“……什么??”

    颜王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果不看他惨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衣裳,像是个健康的人:“我记不清了?。以往的记忆都是零碎的……我不记得从前我发病时是什么样子。”

    “……”顾长雪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知道刚刚外?面在说司冰河失去?记忆吧。”

    颜王嗯了?一声。

    “……”顾长雪想说,既然如此,你还挑这个时间点跟我说你失忆,真不是薅了?司冰河的借口拿来用?

    颜王似乎并不在意顾长雪相不相信,亦或是病痛的确难捱,他懒得多费力气解释。

    他背对?顾长雪侧躺下来:“不必管我。躺会就行。”

    顾长雪扯了?下嘴角,随意找了?个圆凳坐下,账本翻了?没几页,又有些烦躁。

    他望向颜王的背影,有太多问题想问。

    关于颜王的,关于司冰河的,所有的问题都笼罩在谜团里,令他难以静下心。

    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唯有李守安离开屋子前点的烛火仍旧明?明?灭灭。

    顾长雪盯了?会颜王的背影,终究还是压下烦躁,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枯燥无味的账本。

    没了?紧迫的时间限制,顾长雪看书的速度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

    烛光拉长了?顾长雪的影子,映在床侧紧贴的墙壁上,窸窣的翻书声总是隔着?许久才轻而缓地传来。

    不知过去?多久,顾长雪听到颜王低低地唤了?声顾景。

    “你要什么?”顾长雪合上书,语气难得地平和。

    年少时的经历养成他对?待病人总是格外?耐心,顾长雪放下书走到床边:“水?冷?要擦汗?”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下,片刻后才有些压抑着?声音道:“把?蜡烛灭了?。”

    顾长雪环臂抱胸:“不太行。虽然灭了?蜡烛我能看清东西,但没光我看不清你脸色。”

    他不是大夫,病人情况的好坏只能通过脸色推敲一二。如果换成是个配合的病人,那他灭灯倒也无所谓。但颜王明?显就属于那种宁愿痛死也不乐意吱一声的人,不看脸色他着?实没把?握这人好没好。

    “……”颜王沉默了?起来,直到顾长雪重新在桌边坐下,拿起账本,才又低低唤了?声,“顾景。”

    顾长雪搁下才拿起来的账本,心平气和道:“想要什么?”

    颜王:“之前你说易感期……”

    “……”顾长雪心中微跳,以为对?方想找他谎言的漏洞,不动声色地绷紧了?神经。

    颜王再度安静了?一会,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带有几分犹豫。

    许久后才低声道:“你……可以坐过来吗?”

    这话问的难得的礼貌——不带有任何刻意气人的成分,听起来甚至称得上诚恳。

    顾长雪却并未被这一时的表相所迷惑,毕竟“坐过来”和“易感期”这前后两句根本不挨着?,他有点琢磨不透颜王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并不介意暂时配合一下颜王的要求,没说什么便站起身走向床边。

    “——等等。”

    颜王又开始闹幺蛾子,在他走到一半时突然开口。

    对?方似乎踌躇了?一阵,缓缓转过身。

    苍白的脸色衬得颜王那双墨眸更加乌亮,顾长雪一时有些看不清对?方投来的目光里究竟藏着?什么意图,亦或是什么情绪。

    颜王看着?他,哑声说:“我想碰碰你的手?。”

    “……”你有病?顾长雪有那么一瞬间差点骂出口。

    但紧接着?他奇迹般地捋懂了?之前那两句的联系,不禁半是匪夷所思半是觉得可笑地嗤笑道,“你不会以为现在这是易感期?”

    之前他因为颜王说冷而吃惊时,心里就转过一个念头:不能说这次犯病是易感期。

    毕竟之前他对?易感期讲得头头是道,表现得对?易感期期间的症状了?如指掌,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对?颜王描述的“冷”面露惊讶?

    咬死这次犯病是颜王自?己?身体有毛病就得了?。

    而且,说实话,顾长雪并不认为剧本会在“仲夏夜犯病时是冷是热”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出差错。

    当《死城》衍变出眼?前这个立体的世界时,的确有些细节会为了?补全?世界观而变更,但犯病时是冷是热这种小事,对?于补全?世界观毫无意义。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颜王是故意演戏,说谎试探,想看看他会不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要么……颜王现在犯的病,和仲夏夜的病是两回事。

    “……”顾长雪忍不住瞅了?好几眼?半卧在床的颜王,本想找些证据,否定颜王身缠多疾的可能性,但对?方的脸色着?实让他哑然无声。

    怀揣着?一点对?病人的宽容,顾长雪到底还是走到床边坐下:“碰吧。”

    他不自?觉地抬手?揉了?下耳尖,蓦然回忆起前不久对?方还毫不客气地把?他挤在墙上,不禁哼笑了?一声:“朕看你之前放肆的时候也没想着?要问朕乐不乐意。”

    腰也摸了?,耳尖也吻了?,现在碰个手?突然变纯情?

    他随意的伸手?,温热的指腹触及颜王冰冷的手?掌。很快又不客气地挤开僵劲的五指。

    带着?几分宣泄情绪似的力度,他将颜王的手?扣在枕头上。

    顾长雪微微压低上半身,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目光扫过颜王散落在枕上的墨色长发,落在对?方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上的衣襟上。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摸上那方衣襟。

    颜王的手?臂微微绷紧:“顾景。”

    顾长雪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匀称的指尖一颗颗挑开紧扣的布纽:“沙匪可不会像摄政王这样,恨不能把?扣子系到下巴上。”

    深色的衣襟被解开,露出几寸清峻的锁骨,胸肌的沟壑一路蔓延至衣襟下方。

    顾长雪的指尖挑着?左边的衣襟,一路掠过锁骨,越过胸膛,停留在颜王的心脏上方。像把?暗藏着?危险的利刃,又像某种剥去?了?遮掩的撩拨。

    “朕这样碰,摄政王可还满意?”

    顾长雪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睨向一动不动的颜王:“顾颜。你可喜欢?”

    第五十二章

    屋外的喧闹已经归于安静。仅有几名沙匪仍守在附近,大?约是?怕二当家再犯病。

    单纯地守门有点无聊,他们在院里晃荡,有两人犯懒劲儿,没骨头似的往账房先生屋子紧闭的窗上一靠,身形遮住月光,在屋内倒影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晃动的人影下,顾长雪的上身压得更低,贴近颜王的耳畔:“顾颜。朕在问你话。”

    “……”气?息喷洒在耳畔,颜王苍白的脸色泛起一抹红,像是?抗拒又像是隐忍地拧紧眉头。

    他没被扣住的左手压上顾长雪的肩,似乎要将人推开,可?手臂的肌肉凭空绷紧数秒,顾长雪却半点没感觉到推力。

    顾长雪微微眯起眼睛,想借着?烛光看清颜王脸上的神情,可?下一秒那只手便蒙上他的眼睛:“别动。”

    顾长雪姑且顺从,想看这人准备做什么。

    良久,眼前的黑暗撤去。暖黄的烛光重入眼帘的同时,顾长雪的后腰处倏然传来一股压力,将他重重压下。

    两人各自藏匿着?心跳与诸多算计的胸膛撞在一起,消弭了距离。

    颜王的声音有些哑,比往日更沉:“顾景,你?方才不该收手。”

    “你?很想死?”顾长雪觉得这人病得有点傻逼。

    大?漠的风雪叩着?闭合的窗,颜王又一次陷入沉默。

    烛光第三次跃动时,颜王低声道:“顾景,我有没有说过你?闻起来像什么?”

    “没有。”顾长雪懒懒地?发出警告,“劝你?说点好话,别逼我欺负病人。”

    颜王似乎很低地?笑了起来,只是?病痛令他很快收敛了笑意:“像一块冰。”

    但他紧接着?又说:“还有没有气?味的篝火。”

    “你?是?不是?病傻了?”顾长雪嗤笑,“冰和?火能扯到一起?还有,都没有气?味了,你?上哪‘闻起来像篝火’?”

    颜王摇了下头,张了张嘴似乎想做辩驳,但话到嘴边思量了一下,又自觉没意思,再度摇了摇头:“罢了。”

    窗外的人影动了动。

    有人靠近过来低声说:“二当家的睡过去了,你?们也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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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靠着?窗的人影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些什么,打?着?哈欠拖沓着?脚步离开。

    颜王的手抚着?顾长雪的后脊:“困吗?”

    “还行。”顾长雪懒散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