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这么一份忧虑,渚清挖坟时忍不住频频往景帝和颜王的方向看,结果看到了?更瞎眼的一幕。

    彼时顾长?雪正觉得干坐着有点无聊,环视一圈后抬脚轻踢了?一下颜王的腿:“你挖的是谁的坟?”

    这……这动作也太挑衅了?!渚清立即直起?腰杆,觉得这就是景帝发难的前兆。

    他迅速思索起?和稀泥的法子,步子都迈出去了?,就听颜王淡淡地开口:“孟南柯。没听过这人。”

    语调虽然冷淡,内容却实打实乖乖回了?话?。甚至于颜王还蹲了?下去,伸手摸了?下立在坟边的武器:“平日里应当?惯用?长?剑,所有武器里,只有这把剑磨损程度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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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渚清:“……”这是颜王被踹之后该有的反应?

    下一秒,更瞎眼的来了?:颜王检查完剑柄,就着半跪半蹲的姿势转过身,抬指轻碰了?下顾长?雪的小腿:“替臣遮下雪?”

    “……”渚清僵在原地。

    用?脚踹人可以说是挑衅,那这用?手碰人家小腿又是何意?

    这是男人之间?该有的举动吗??

    他一寸一寸低下头,忍不住回想?了?几遍上一次见面的经历,清清楚楚记得那时这俩人脸上还写满“早晚弄死对方”,现在怎么就……变成这味儿了??他们确实只是一个月未见,不是三?年没见吧??

    他徒有满腔惊涛骇浪,却无人可说,严刃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抬起?头毫无负担地搭话?:“这位孟师叔平日里的确惯用?长?剑,不过不是这把,而是旁边那柄看起?来更新的。这柄剑柄剑身都磨损严重的旧剑,其实是他从斩杀的魔教弟子手中?缴获的战利品,用?以纪念那场险些丧命的死斗。”

    他说着又苦笑?了?一下:“度过了?那一场死斗又如何?还不是死在江湖之乱中?。可惜孟师叔一生勤勉,大器晚成,还没怎么来得及崭露头角,就……”

    像这样徒留遗憾的弟子太多太多,严刃有些不是滋味,摇摇头没再继续。

    一旦安静下来专心做事?,众人的效率便?提高许多。整片坟地挖出五十四口棺材,众人各自找了?撬东西的趁手器具,将棺材一一打开。

    已经不需要用?凤凰玉验尸了?。那些棺材一打开,渚清和严刃的脸色就齐齐一白,瞪着变成石像的弟子尸体半晌说不出话?。

    “他们……都是中?蛊死的?”渚清哑声说着,猛然抬头,“那我师妹呢?!”

    他跌跌撞撞到池羽的棺前,用?力一把推开棺盖:“师妹——?!”

    渚清推开棺盖后的神色太过愕然,顾长?雪眉心一蹙,几步走到棺边,低头一看:“——没有石化?”

    十五年过去,棺里的尸体早就烂得只剩骨头,不管怎么看,都没有石化的痕迹。

    渚清的神色一下变得茫然起?来,似乎有些连贯不上眼前的情况。

    顾长?雪将凤凰玉送进棺椁,依旧没验出蛊的存在,千面也愣住了?:“不是中?蛊而亡?难道她?的死,真跟蛊没关系,不是左坛长?老做的?”

    严刃反倒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比渚清冷静,深吸了?一口气后,看向顾长?雪:“陛下,这蛊究竟是怎么回事?,现下能跟我们说了?吗?”

    顾长?雪示意重一将京都与西域的蛊案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严刃听得脸色煞白:“这种?蛊还会自行蔓延?”

    重一颔首:“也不必太过担忧。王爷府上有位门客,已经配出了?能抑止蔓延、不让蛊虫发作的药方,一个月前便?已经遣吾等?还有玄银卫送往各地,投放进水源中?了?。如今蛊情已不会继续蔓延,只是想?要根除,还需找到最初的——”

    “不。”渚清缓缓抬起?头,“师兄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眼神还有些涣散,但说话?的语调已克制着恢复冷静:“照你方才所说,左坛长?老在江南下蛊,远早于西域放蛊、京都蛊案,那京都和西域都已经出现大批石化的死者了?,江南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严刃带着几分自我劝慰地道:“但也有可能是这蛊在左坛长?老手上时,还没被改进得有那么大的威力,没那么容易蔓延——”

    “或许有。”

    颜王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严刃的自我安慰:“只是被压下来了?。”

    他静静地看向顾长?雪:“还记得在来时路上,我对你说过江南的街市好像有些奇怪么?”

    “嗯。”顾长?雪皱眉,“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颜王神色淡淡道,“是人。”

    第八十九章

    江南是整个大顾最为富庶的地界。十里秦淮不单能吸引各地的富绅商贾,也能吸引另一类人。

    “——乞丐。”顾长雪瞳孔微缩,不需要颜王细说便?反应过来,“进城以来,我们不曾见过一个乞丐。”

    “怎么可能?”渚清下?意识道,“江南的乞丐比别处多得?多,而且越繁华的地带越多。他们都清楚这里更容易讨钱,更别提今年入夏以来就一直在下?雪,不少流民迫于无?奈涌进江南,怎么可能进城以来一个乞丐都没见过?”

    城门口就该蹲着一长排讨饭的难民才对。

    严刃也愣了一下?,细细回忆:“……好像这几日出门,的确没见过乞讨的人。”

    颜王不提,谁也不会专门注意大街上的乞丐。他从没发觉过不对,更说不清是那些乞丐是从何时开始销声匿迹的。

    “为什么会这样?”千面?想不通,“这和蛊有关吗?可是……如果那些乞丐消失是因为中蛊,那江南早就应该蛊情泛滥了!乞丐又不是每天只蹲在一个地方不挪窝,从早到晚都会四?处游走讨钱,如果真中了蛊,那蛊早该在江南城里传开了,怎么可能只有乞丐们消失——嘶!”

    沉思中的严刃登时一凛:“你想出原因了?”

    “……没,”千面?缓缓蜷成一团虾米,痛苦地抱着腿,“我……我撞到膝盖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这人好动,思考时也不安分。刚刚捏着下?巴在周围小狗绕圈似的打转,眼神没注意脚底的情况,一脚踩进颜王挖的坑洞里,膝盖顿时一曲,撞倒了立在土里的剑。

    千面?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娘的……这剑看起来钝,怎么这么锋利!我就碰了一下?——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真没夸张。严刃往下?一扫,就见千面?膝盖处的衣裳被?割开了道口子,血已经湿透了衣摆,看起来触目惊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严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木着脸看了千面?一会,还是守着待客的礼节道,“就近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吧。这剑在坟地里立好些年了,脏得?很。最好清洗一下?伤口。”

    千面?被?严刃扶着往路上蹦,眼泪肆意流淌:“就近?这儿最近的地方是哪儿?”

    严刃深深叹了口气:“铸剑庐。”

    ·

    池羽去世后,春竹山庄内的铸剑庐并?未被?封。门派内还有不少会铸剑的弟子,平日里仍旧会来这里开炉,所以铸剑庐内打扫得?很干净,丝毫不显荒芜。

    不仅不荒芜,还很讲究,千面?进门时还在哎呦,跨进门没蹦几步路,整个人就蹿起来:“这是什么?!!”

    “前朝颜少卿的真迹,”严刃把?人拎回来,“别瞪眼睛了,对,就是那帖曾经你偷完又特地昭告江湖自?己得?手?了的字画。”

    严刃很会杀仁猪心,紧接着又指向隔壁的字画道:“那幅也是。还有这几张,那边两幅——是不是都看着很眼熟?”

    “……”千面?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这些画,他都偷过。

    不光偷过,每每得?了手?,还要嘚瑟地在江湖里宣扬出去。说自?己于哪年哪月哪日,在哪位富贾府上又得?了宝贝——感情每次他这么宣扬的时候,群亭派的弟子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千面?霎时颓了,两眼鳏鳏地任严刃把?他拎狗子一样拎到附近的长凳上搁下?。

    顾长雪扫量了一下?四?周,总觉得?那些字画跟中央那几座正翻着赤红铁水的熔炉一点也不搭:“为什么在铸剑庐里挂这些?”

    渚清出神地看了会墙上的墨宝,良久才干涩地开口:“这都是当?年我送给师妹的。原本是想让她?沾染点斯文气,特地挂在她?书房里……”

    后来池羽自?己把?这些字画揭了。

    她?说自?己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进书房几回,不如挂铸剑庐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才能实现师兄的期待,“给她?熏陶一点斯文气”嘛。

    渚清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举步将备在偏室的应急药囊拿出来,替千面?清洗伤口:“还好那剑只是看着老旧,实际上没生多少锈斑。”

    千面?嚎得?像在杀猪,颜王有些嫌他聒噪,走到一边环视四?周,在某幅闲鹤图下?看到了小皇帝的身影。

    他停顿片刻,走了过去:“在看什么?”

    顾长雪盯着画没动,良久才有些惑然地收回眼神:“总觉得?这片芦苇荡有些眼熟。”

    “芦苇荡?”颜王跟着扫了眼闲鹤图的右下?角,“你在宫中……看过类似的画?”

    宫中并?无?芦苇荡,小皇帝又不曾出过宫,此次出行便?是景帝头一回踏出景午门,沿途也没见哪处有芦苇荡。

    绣湖岸边本该有,可雪下?的那么厚,早把?那片芦苇压倒了,严严实实埋在雪下?,根本看都看不见。

    “不是在宫里。”顾长雪很确定?。

    他呆在皇宫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天,如果真是在宫里看过,怎么可能不记得??

    颜王:“不在——”

    “咕……”

    一声肚子的轰鸣打断了颜王的话。

    颜王和顾长雪不约而同回望过去,就见千面?无?比尴尬地捂着肚子:“来……来时匆忙,没吃早食……”

    “……”严刃深深望过来,那眼神活像在问?顾长雪:你从哪搞来的这么个活宝。

    但他嘴上该礼貌的还是很礼貌:“春竹山庄内虽有自?己的膳房,但要论美味,还得?去街井巷尾找老铺子。难得?来一趟江南,让渚师弟带你们去尝尝徐记有名的汤包吧,我留下?来查左坛长老的事。”

    ·

    来时太过匆忙,没吃早食的不止千面?一个。进了面?点铺,顾长雪索性让重一将小狸花等人也接了过来,点了一桌的汤包。

    上菜的小二是个碎嘴子,司冰河听重一说完春竹山庄的见闻,便?跟他打探消息:“你家店铺面?朝整条街市,可曾注意过从何时起,街市里的乞丐变少了?”

    彼时恰逢顾长雪将颜王那条被?坐脏了的霜银大氅物归原主,小二眼睛都瞪直了,舌头和膝盖一块儿打卷:“摄摄摄……”

    摄政王正在聊骚:“哪有陛下?这么‘物归原主’的?”

    颜王被?顾长雪塞大氅回来时的那股理?所当?然劲儿给逗笑了,唇畔勾起浅淡的弧度:“按照礼数,难道不应该将借走的东西?打理?干净再归还?”

    “按照礼数,颜王应该夜入朕的寝卧,半声招呼不打就偷猫?”顾长雪手?里一堆待翻的旧账懒得?提,不耐地怼完便?冲着小二点点下?巴,“起来回答。”

    小二哆嗦着爬起身,过程中原地滑了两跤,好不容易把?舌头捋直,也不敢碎嘴了:“没……没怎么注意过那个。开店做生意,看得?肯定?是客人,哪里会专门留意乞丐……”

    司冰河蹙着眉:“那你可曾听过什么离奇的传闻?比如哪里一夜之间变得?空无?一人?”

    江南和西?域不同。西?域走个几百里也不一定?能看见一处绿洲,可江南人口密布,如果真出现了类似于死城或者山重村的情况,肯定?很快就会被?往来的过路人发现。

    既然到现在都没有相关的传闻,那就说明?有人在暗中将那些石尸处理?掉了。可——尸体能处理?,没了主人的房子却不能随意处理?吧?那死了大片的人,也该有大片的空房被?留下?吧?

    小二摇头:“不曾听闻过。”

    ……这就怪了。难道是这小二消息不灵通么?

    司冰河一边琢磨,一边心不在焉地伸了下?手?,恰好扶住趔趄着要坐倒在地的方济之。

    这位老药师正在陪小狸花玩儿一个九连环,小狸花刚刚才把?环拆开,方济之立即就想站起身鼓个掌夸几句,然后赶紧回去继续做解药,结果一下?起猛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小狸花连忙把?九连环丢开,垫着脚费劲地扶住方济之:“蹲久了不能猛然起来的!年纪大的人就更要注意了。方爷爷明?明?自?己是大夫,怎么还一点不懂常识?”

    人越老就越不服老,方济之最不爱听这种说自?己老的话,脸登时一挂,正想教育小孩儿几句,严刃从店门口撩开帘子匆匆走进来:“打听到左坛长老当?年的行踪了。”

    顾长雪和颜王几乎同时从桌边站起来:“他去过哪?”

    严刃顿了一下?,道:“不是直接的行踪。左坛长老喜好享乐,当?初在江南马车行曾重金聘过一名赵姓车夫,当?时马车行的人都劝这位赵车夫别接,只怕赚来的银子到最后没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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