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王蹙着眉头?看了会,忍不住上手帮忙:“没看到。”

    “那还不去追?”小皇帝毫不客气地把他?一推,半点不体谅他?是在忧虑这群假村民看见皇帝半夜衣衫不整,影响小皇帝的名誉。甚至还丢出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颜王:“……”

    林中肆虐的雪雾俄然变得?更狂张了。

    他?绷着脸站了会,还是依言往村东头?的院落掠去。翻身入院时,不出所料地看见伙房后门敞开着,两道杂乱的脚印连向后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跟过来时,就见颜王已还剑入鞘,正静靠在院墙边,望着后山。

    “逃了?”他?也不急,将?大氅丢回颜王怀里,跟着懒靠在墙边往后山看。

    比起那些拿了农具就敢冲的“村民们”,这位赵夫人倒还算得?上清醒。就是运气不大好,挑的路恰好与下山路重合。

    顾长雪望向山巅时,就见一抹白影如轻云般一路飘向山下,顷刻间?便与出逃的两人打了个照面?。

    “嗯?这不是……”司冰河话还没说完,脑子便反应了过来,伸出手恰好一手拎住一个,提溜着辛辛苦苦跑出老远的赵夫人又送回原点。

    赵夫人:“…………”

    她还算冷静,老人家却被吓得?含混地哭起来:“浣纱!浣纱!”

    老人胡乱挥起手,试图从?司冰河手中挣扎出来,可往日总会对老幼温和许多的司冰河却一反常态地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这两人和案子有关??”

    响箭炸响时,他?第一个清醒,连外衫都没裹,便直接掠向箭起地。

    “赵家村的村民早死了,尸骨埋在桃林下。”顾长雪颔首示意了下方向,“假村民……都在林外。”

    不需要司冰河再去跑一趟,玄银卫与九天已经从?山上赶了下来。他?们将?覆着寒霜动弹不得?的假村民们送至院落待审,又分出一拨人去处理尸首。

    方济之被两个九天架着放下了地。顾长雪随意扫了一眼过去,几秒后顿住,又困惑地扫回来:“……?”

    他?盯着方济之一瘸一拐地走向桃林去验尸:“方老这腿怎么瘸的?”

    跟方济之住一顶营帐的千面?同样瘸着腿哀怨地飘过来:“回陛下的话,方老听见响箭时打了个惊,闭着眼睛就想一个鲤鱼打挺蹿起来,结果脚踩中了属下,崴了一下。”

    他?看见方济之打挺时脑子还懵着,根本没醒透,一直到腿肚子的疼痛炸开,他?才?醒了个彻彻底底。

    千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踩得?是我那条撞了剑的腿……方老那么大年纪,怎么还想鲤鱼打挺啊。”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哀怨的瘸子变得?有些滑稽,好在主事的几人未受干扰。

    顾长雪姑且同情地安慰了千面?几句,又收回视线扫向那群假村民们。

    颜王先前那一扫只是点了这群人的穴道,解了穴后,这群假村民便缀着满身的霜抖如筛糠:“饶饶饶命!”

    他?们也不敢叫什么鬼了,统统挤在一处惊恐地看着颜王,

    “现?在知?道怕了?”顾长雪想了想,用下巴点了下颜王搭回肩上的雪裘,“你们当真不识得?这霜银大氅?”

    “识识识……”假村长哆嗦着说,“就就就是觉得?,杀星转世?也也也未必能挡得?住几十把刀棍。”

    老话说,愚者无畏。这群人聚在一起,又助长了盲目的勇气,总觉得?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就算是头?牛也能硬拧住了,更何况是一个人呢?

    ——偏偏颜王他?就没法用人的标准来衡量。

    颜王冷冷地扫过这群挥起武器毫不犹豫的恶民:“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顶替赵家村村民身份?”

    “……”假村长瑟缩了一下,克制着不让眼珠乱转,“什么顶替?我们就是赵家村村民。”

    “是村民你们拿刀砍什么人?守什么秘密?”顾长雪嗤笑一声,“知?道什么人最喜欢流水席,什么人能冒着雪,依旧吃得?毫不在意?”

    “什么人?”假村长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背,嘴硬地辩解,“我们就是这儿的村民。只是不久前有人意外在桃林下发现?了尸骨,又发觉尸骨恰好和村中人一样多。大家都很害怕,也不敢报官。生怕被冤枉,才?决定?共同保守这个秘密。”

    “嘿!你们嘴还挺硬!”千面?新奇地拖着老残腿叉腰瞪过来,“有没有弄清楚情况?你们眼前这二位可是大顾的皇帝和摄政王,方才?那一通袭击,就足够送你们上断头?台了!你们在这儿狡辩又有什么用?”

    “对啊……”顾长雪慢慢道,“左右都得?死,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狡辩无关?紧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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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王淡淡接住话:“除非招供真相?后,所受的罪责比砍头?更难承受。”

    司冰河冷如刀锋的目光从?这群死鸭子嘴硬的假村民身上扫过,又落回赵夫人身上:“你也要说自己是赵家村村民?”

    “我是!”赵夫人簌簌发抖,眼泪满襟,有些凄然地仰起头?,“你可以不信我,但能不能将?我娘放了?她……她老成这样,又痴傻着,她是无辜的啊!”

    “……”颜王闻声眼神微动,正准备启唇说点什么。

    司冰河冷漠地将?老人的手臂反扣住,引得?老人一阵痛呼:“谁能证明她是真痴傻?谁能证明她无辜?你若是满口?谎言,我安能信——”

    “我不是赵家村村民!”赵夫人焦急之下脱口?而出。

    “?!你这婆娘疯啦!?”假村长猛地一弹,被九天摁住了还拼命使眼色,“说的什么胡话!”

    “我不是。”赵夫人梗着脖子没回头?,只看着痛得?打颤的老人,身体也心疼地跟着一道打颤,“我都说实话,能不能放了我娘?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司冰河垂着眼漠然地看她,全无先前上门时的心软体贴:“你先说。”

    “……好。”赵夫人涩声道,“我们……是从?外县流浪进?江南的乞丐。”

    开了第一道口?子,后面?的话便不再难说出口?:“陛下猜的半点儿没错。”

    “江南今年从?初春就开始下雪,日子不好过。走投无路之际,有人主动找了上我们。”

    “他?们说,可以为我们提供住处,为我们提供吃食,往后都不必为生活愁苦。唯一的要求,是替他?们隐瞒一点小秘密。”

    他?们被带着来到桃林,见到满地的尸骨。

    本该怕的……可他?们都是走投无路之人,连活下去都难,看到这满地尸骨能想到的最多就是:饿,冷。

    如果再不给他?们一口?饭吃,再多吹会雪风,很快他?们也会变得?与坑中尸骨无异。

    所以,为了活着,他?们答应了。

    “……啊!”千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啊……知?道什么人最喜欢流水席,什么人能冒着雪,依旧吃得?毫不在意?当然是乞丐!

    他?壮着胆凑到顾长雪身边:“陛下,您就是因为这,发觉这些人的身份——”

    颜王的剑鞘抵住他?凑来的脸,将?他?又怼了回去。

    “……”千面?顶着一张成熟斯文的脸满眼委屈。

    “别穿着九天的雪裳做这幅表情。”顾长雪觉得?辣眼睛,“自然不止。不过这群人冒着雪也要吃席,的确是最初引起朕注意的地方。”

    现?在想来,假村民们围着桃树吃席,恐怕为的是正大光明地监视整个村子,一旦出了问题,也方便群起而攻之。

    “还有这对婆媳手上的冻疮。”

    那天离开赵家村时,顾长雪特地停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关?注了下那些村民的手,发觉不论男女,不论年纪,几乎每个人手上都生着疮。

    这其实挺怪的,毕竟按照赵夫人所说,她们婆媳生疮的原因是用冰水洗衣裳,那那些男人们呢?

    司冰河顿了一下,突然抬头?:“所以那天临走的时候,你们杵在雪里半天,还得?我催着才?上车?”

    那——跟顾长雪一起杵着的颜王也不是也发觉了?

    他?冷着的脸顿时拉得?更长了,不过手上倒是松开了钳制。

    村民们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纷纷破口?咒骂。赵夫人却只看着司冰河松开了钳制着老人的手,高兴地勾了下嘴角。

    司冰河收回瞪着颜王的视线,并没有直接把老人放开,只改回原本拎着老人后领的动作:“你就这么在意她?上次见面?,你还说她是你婆婆。”

    很少能看到有婆媳关?系能亲密到如此地步的。

    “她是我婆婆。”赵夫人害怕司冰河不信,连忙又多说几句,“我的确不是你们想找的那位赵夫人,但我也姓赵……我……生来一无所有,颠沛半生,侥幸遇得?良人,我的婆婆又将?我视若亲女——”

    “那你的良人呢?”千面?抻过头?来问。

    “……离世?了。”赵夫人声线一紧,垂下头?,“只剩下我和婆婆。”

    她很快又抬起头?,看向司冰河:“那天你们来我家中做客,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有关?赵车夫的消息……我、我夫君的确死了,我婆婆也的确因为夫君之死而生了病,头?脑不再清醒。我做的一切决定?,她都不懂的,不论你们要制我什么罪,能不能不要牵扯我婆婆?”

    “可照你这么说……好像村民们也没犯什么比行刺获罪更严苛的事。你们婆媳更是连行刺都没参与,最多便是知?情不报。”顾长雪扫了几眼依旧冷着脸的司冰河,“既然如此,你最初为何不认?”

    第九十六章

    顾长雪问完话,没去看赵夫人,反而又盯着司冰河打量了会。

    即便他曾经演过司冰河,又与司冰河同行了这么久,对方?偶尔间流露出的做派仍会让他有些疑惑。

    就好比说有这么一个人——

    他能为与自己无关的世人吃尽苦头,在本该年少轻狂的岁数,便默默挑起救世的重担。

    能在面对罪证不?确凿的李守安时,从不?动用严刑,以免误伤好人。

    能在面对尚不?知真实身份的赵夫人时,因对方?的苦难而心软,无措到纠结着该如何开口?问话……

    这样的人,内心的道德感无疑是极高的,且有着极强的自我约束能力。

    照理来说,就算得知赵氏二?人不?清白?,也?不?会做出利用老人威胁赵夫人的事。

    可司冰河不?光这么做了,神情上还看不?出任何动摇。

    就好像从得知面前二?人是涉案嫌犯那一刻开始,他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所?有的心软和?道德约束,哪怕老人挣扎得再可怜,赵夫人哭得再梨花杏雨,话里话外暗暗以“怎可如此伤害一个无辜老人”来谴责司冰河,都无法让司冰河动容。

    这种有些割裂的行事作风,与顾长雪曾拍过的刑侦片里塑造的某一类被代称为“正义使者”的反面角色很类似。

    同样都是面对无罪之人时温和?无害,面对罪犯时残苛冷漠。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被代称为“正义使者”的人,在面对他们认为的“有罪之人”时做出种种冷酷无情的举动,往往是受到内心偏激的正义感驱使,认为征恶扬善天经地义,他们是铲除毒瘤的救世主。

    而司冰河不?同。

    他的眼中没有什?么亢奋的正义感,反而很冷静,似乎刻意跳脱出了自己的本性,纯粹以理智进行着客观判断。

    他客观地判断出自己眼下这么做是正确的,能够求得一个攸关紧要的真相,于是他就这么做了。无关乎自己内心的道德准则。

    这其?实挺奇怪的。哪有人会在行动时特地摒弃自己的本性,刻意以理智做判断?

    而且司冰河这么做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几?乎在弄明白?赵氏婆媳是案犯后,他便即刻切换了态度。

    这种切换带来的割裂感过于强烈,以至于顾长雪有些在意……

    总觉得……好像在很早之前,司冰河就清楚自己原本的性格容易遭人利用,于是刻意进行过针对性的训练,以确保自己在面对有罪之人时,不?会因心慈手软而误事。

    顾长雪因为这种古怪的既视感盯了司冰河好一会,久到眼前被玄黑剑鞘遮了一下,颜王低而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看什?么?”

    空气里四散的醋味儿瞬间将顾长雪拉回现实:“……”

    他默了一下,久违地升起了求生欲:“没什?么,有些困,走了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