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羽趴在桌上痛苦揪头?:“方老他真有问题吗?就现在来看,他也就查了?个?夏日飞雪吧?应该……”

    “别问了?。”重三被熏得拿衣领遮鼻子,头?抵着桌面瓮声瓮气道,“如果真没问题,这事找谁帮他查不?行?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法子,叫西南的这群废物替他查?”

    关键是还真查出点东西了?,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方济之就确定夏日飞雪的源头?在西南。

    池羽猛然翻坐起?来,越想越愁:“那不?是完蛋了??方老打从一开始就跟着陛下和王爷,所有的解药可?都是他做的。这些解药还借着九天和玄银卫的手?,撒进了?各地水源里?。他要是和那蛊书有关……”

    “不?要疑邻盗斧。”司冰河皱着眉点了?一句,“赵夫人很快就会赶来,在怀疑确认之前,我们稍微避着些方老就——”

    颜王忽而抬首冲司冰河比了?个?噤言的手?势。

    客栈里?遽然安静,就连老板都瑟瑟缩缩地夹紧了?双腿。

    不?出少?顷,客栈大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那人抖着收起?的伞走进来。

    来人似乎格外畏寒,身体都已经裹成球了?,雪风稍稍一吹,他却又断断续续地咳起?来。

    “……”池羽调动起?当初面对孟南柯时的所有演技,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惊喜笑容,“方老!你怎么会找来这儿?你不?让人跟着,咱们落脚后?都没法跟你传信。”

    方济之站在门口重重打了?个?喷嚏,才泪眼朦胧地看过来:“嗯?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是查到什么了??”

    “……”池羽略微一顿,不?太?敢说赵夫人的事,只能将那些官员们都清楚的、可?能也会告知方济之的江上鬼火的故事讲了?一遍。

    方济之在池羽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拄着拐,慢吞吞地挪进室内,随便挑了?张空座坐下。

    “……”顾长雪面色如常地坐在柜台边,眼神?始终盯着方济之的行动,头?一回发觉诡异之处。

    方济之平日里?就爱裹好几?层棉衣大褂,众人早就习惯了?他行动迟缓,笨手?笨脚。

    可?现在仔细观察,顾长雪逐渐注意到,方济之从进门直到坐下,左半边的腿始终是僵直的,行动起?来总带着些微的别扭,就像是在挪动一条木棍做的假腿。

    这种僵直似乎只是暂时的、可?转移的。随着池羽的絮叨,那条直直支棱着的的左腿又能如常打弯,被方济之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很快这种诡异的僵直又出现在他的右臂上。

    方济之原本还在拿右手?沏茶,半道像是嫌累一样搁了?回去,改换成左手?提壶。

    这一切都被他做得格外自然,池羽这个?正面对着他瞎唠的人都半点没意识到不?对,还下意识地伸手?替嫌茶壶重的老药师添了?水。

    顾长雪冷眼旁观片刻,不?动声色地开了?口:“方老不?是说出门采药么?怎么没见你采的药?”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很多事,不去细想时不觉得有问题。但一旦带了心思去回看,就会发觉早在一开始,便有过痕迹。

    譬如在景元殿时,方济之就曾独自?离宫,说有私事要处理。后来入了玉城,他也总会以采买为借口,单独出去。

    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说“去采购药材”,但药材买的太勤也很怪,他便会冒出种种突发奇想,譬如做核桃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时候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这东西梆硬!怎么吃”上,根本没人去思考,府里有九天和?玄银卫闲暇待命,买个?做糕点的食材,方济之何必还亲力亲为?

    这个?行为仔细想来其实是很古怪的。毕竟方济之跟一般人不同,特?别畏寒,有什?么必要?为了买个?核桃,亲自?冒着大雪,出门?跑这一趟?

    如果?再继续捋,还有更直接的证据。

    顾长雪记得,从京都去西域的路上,他曾靠近过一回方济之的马车。那时候刚刚走近,老药师就猛地推开车窗,啐骂着从车里赶出一只鸽子来。

    他那时还下?意识地问了,说这鸽子从哪儿来的,只是方济之车上的死尸臭味太过熏人,冲得他没能把?话说完。

    这个?问题,方济之一直到最后也没回答。话题被方济之很自?然地带到了尸体上,随后又在他开口细问之前,主动兴致勃勃地问他“要?不要?欣赏尸体的成色”,把?他活生生给恶心?走了。

    顾长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听见眼前的方济之心?不在焉搭了一句:“运气差,没找到能用的。谁有空?替这猫洗洗,刚刚下?冰雹的时候没防备,它被吓摔进溪里了。”

    小灵猫被他从怀里抱出来,毛湿得一捋一捋的,精神倒是不错。一冒头就蹦跶下?来满地乱窜,试图逃避洗澡。

    方济之满脸挑剔地捻着沾了满怀的猫毛:“今天什?么都没采到,明天还得靠它。多借我几日,行吧?”

    “……”池羽贼想说不大行,但这猫的主人又不是她,她也只能把?期许的眼神投向顾长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行。”

    池羽:“??”

    行什?么啊??猫的命也是命!她都想拍着桌子抗议了。但顾长雪半点没理她,甚至还有闲心?垂下?头,在柜台后和?颜王勾勾搭搭。

    池羽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怨起来。

    顾长雪头也不抬,借着柜台的掩护跟颜王打手势:【在景元殿里,你曾说方老饱览医书,他可曾读过什?么佛经道书?】

    【至少在我府上的这些年没读过。】颜王回应,【你在猜他的底细?】

    算是吧。顾长雪顿了一下?:【相处这么久,他似乎从不涉猎医术以外的信息,至少表现出来是如此?。唯独有一回,在谈及炬口鬼和?大瘿鬼时,他插了一次嘴。】

    不只是插了一次嘴,还说得相当?头头是道。什?么佛门?将鬼分为三类,无财、少财、多财,炬口鬼是日日无财鬼中的一类……顾长雪不觉得这是随便翻翻闲书能看到的东西。

    顾长雪又想起之前在西南林区遇到群狼时,他曾被腥臭味熏得向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方济之直愣愣伸出来的手……

    顾长雪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查小狸花的来历时,我们曾遇过一次狼群。当?时朕往后退了一步,方老好像在做什?么手势。你记不记得他做的是什?么手势?】

    【我站的角度不对,你刚好把?他遮住了。】颜王道,【你不记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烦躁地拧了下?眉:【朕回身时,他已?经把?手收了一半了。】

    方济之的手势也被打散,最多能看出手指的位置有些不自?然。但他本就才撞过方济之的手,硬要?说的话,那点不自?然也有可能是被他撞出来的。

    两人安静下?来,各自?陷入思索。方济之也没觉得这俩人精拨算盘有什?么不对,喝完茶便起身上楼休息去了。

    客栈内安静了片刻。

    顾长雪轻轻叩了会柜面,抬头对千面道:“往后几日,你悄悄跟在方老身后,不要?被他发现。照看着点小灵猫。”

    千面点头应是,不久也跟着众人一道上楼。

    客栈的大厅变得空荡起来。

    一直沉默不语坐在一隅的司冰河这时才动了一下?,像是回过神似的抬起头,哑着声音道:“虽然我不愿意怀疑方老……但大顾几乎所有人都用了方老的解药,干系太重?。保险起见,我和?池羽还是将过往那些解药检查一遍,再试试能不能不靠方老,研究出最终的解药。”

    池羽顿时露出牙酸的表情:“这可不简单!前些日子我接触过惊晓梦……嘶。”

    她又苦哈哈地咧了会嘴,纠结半天冒出一句:“这事儿……真不能直接摊开来问?方老……好像做的事也不算太坏吧?”

    池羽小心?翼翼地打量顾长雪和?颜王的神情:“毒死的那些官,照渔娘和?林大人的意思来看,都是些尸位素餐的恶臣,对西南百姓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渔娘也说近来日子变好过了……方老让这些官吏们查的又只是下?雪……”

    “那你敢摊开来问吗?”司冰河冷冷地说,脸色煞白得像鬼。

    他眉头始终皱得很紧。怀疑这件事对他而言格外逆反本心?,但出于理智,他又迫使自?己这么做:“你敢拿天下?的人命去赌吗?”

    “……不敢。”池羽怂怂地缩了下?脖子,憋了一会,又忍不住问,“咱们这是确认方老跟蛊书有关了?”

    “未必。”颜王垂眸碰着温烫的茶盏杯壁,淡淡道,“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等赵夫人来,沿着手头上的线索查下?去,总能知晓方老与蛊书有无关联。”

    他抬起眼:“上楼吧,还有堪舆图要?拓。”

    ·

    原本按照顾长雪——可能也是按照颜王的预期,回客栈的第一夜总该沾染几分春意,但真正跟方济之打完照面,谁都没了旁的心?思,两人干脆点了盏灯,共用一张桌子拓堪舆图。

    这一次的搜寻进展并不顺利。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好像来了就不打算走,冰雹一日下?的比一日大。

    好些人返回客栈时都满身泥泞,狼狈不堪,互相一问,不是遇上了山岩崩塌就是遇上了泥水滑坡,好在过往他们也曾这么倒霉过,算是有些应对的经验,几人一组互相照应着,倒是没出现减员的情况。

    赵夫人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夜里赶到客栈的。

    玄未最先进门?,顶着半脑袋的血。被玄丙按坐下?来清理伤口时,他还捂着头嘟囔:“太他娘的离谱了……”

    他抓着玄丙说:“你知道这一路赶过来,我们遇上了多少回河流决堤,山岩崩坍吗?简直就像是霉神附体,硬不让我们来西南。幸好过往十来年什?么倒霉事儿我都遇到过,不然还真应付不来。”

    “……”赵夫人在旁边局促地盯玄未,几度欲言又止。

    玄未头上的伤是刚刚才被崖石砸出来的。

    原本那块锥状的岩石正对着的是她,玄未发现后匆忙推了她一把?。她没出什?么事,玄未的额头倒是擦出了一条血口子。

    玄未感觉到赵夫人的视线,斜过眼:“我没事,这么浅的血口子,几天就结痂了。你往右边看——王爷和?陛下?要?问你话呢。”

    来时的路上,赵夫人还因?为要?离开老夫人很久而总挂着脸,这一路被救了十来次,她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对着还满脑袋血的玄未说不了。

    赵浣纱依言转过身,冲着顾长雪和?颜王行礼:“敢问,是何事要?召民女来西南?”

    顾长雪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信,放在桌上:“朕想知道,非水是哪条河?凤不落地处何处?赵夫人,你身在江南,为何会知道西南蛊寨里的人才清楚的非水?”

    他问的并不凶,也不急,但赵夫人的脸色霎时白了,紧接着脸色渐青,神情变得难看:“都是些叫人作呕的往事,陛下?何必追究?”

    顾长雪还待再开口,颜王冷冷地道:“说。”

    他这个?字蹦得冰冷又有力,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这种不近人情的态度反倒让赵夫人收敛了推脱的口舌。

    颜王既然是这个?态度,恐怕这件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她推脱。

    “……”她绷着脸矛盾挣扎良久,最终低声道,“凤不落……是民女出生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谷,景色总是很美。

    “所有的树都长得枝壮叶厚,还会有细密的根须从树干上垂下?来。”

    “虽然被连绵的绝崖峭壁围锁着,但每到雨季就会有很多蝴蝶从山的另一侧飞过来,在山谷里一待就是好多天。”

    凤不落的景色很美,她尚还不懂事时一直这么想。

    后来……就不了。

    赵夫人垂下?头:“我们的寨子,原本是湘西还算有名的蛊寨。后来因?养蛊受人忌惮,寨子被附近的人趁夜倒了雄黄酒,纵火烧了。寨老率寨里的人逃出来,叹着气说此?地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官府近来也在准备出兵围剿各大蛊寨,不如将寨子迁到更深的山里去,深到任何人都找不到。”

    那便是一切灾难的开端。

    “西南多雨,山谷的地势又低。每次遇到雨季,农田都会被淹没,屋子也没法住人。没有吃的东西,没有住的屋子,很多人根本熬不过雨季。所以每年的雨季一过,便是丧期。”

    “寨老头疼地说,这样不行。得有人去外面带些粮食,带些能帮我们度过雨季的东西回来。”

    这个?想法没有错,寨子里的人都很赞成。于是从某年开始,寨里的人开始外出接活,大部分时候是扮成巫师赶尸,毕竟那时候泰帝还没将重?典用在治巫上,赶尸这个?活还算吃香。

    “最初几年,寨子里的日子的确变得好过了不少,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出于一些再现实不过的因?素,寨子内部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赵夫人说这些话时,脸上?总蒙着一层淡冷的讥讽意?味,似乎对其中的某些人或事格外嗤之以鼻。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们知道?吗?原本我们寨子不叫凤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