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期期艾艾地看向颜王:“那些大人们后来便生造了个局,搭上去不少条人命,才让方?药师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那之后他便在颜王府留了下去,一直到今年六月。”

    方?药师受西?南诸官辖制,过去三年里一直都?老老实实。可今年六月,他忽然没头没脑地传了一份书信来西?南,开篇便蛮横无理地质问?诸官为何自己会忽然失忆,又以居高临下的口吻不耐地勒令西?南诸官替他查事。

    “收信的葛大人气得够呛,当场把那信撕了。本想着过几日?给方?药师送个教?训,没想到当夜便闹了病。”

    这病闹得格外厉害,一发作起来只觉浑身血肉里钻着千万把刀子。葛夫人大半夜被嗬嗬倒喘的相公惊醒,急忙差人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大人是中了毒,可又不知是何种毒,实在难解。

    “葛夫人本以为那毒下在信上,便让大夫们将信的角角落落都?查了一遍,却什么痕迹也没查到。就这么一直生熬到隔日?清晨,葛大人都?痛脱了形,缓了几天好不容易回过劲儿,又收到第?二封信。”

    “信上说,先前那毒只是一个警告,你要么乖乖听话,要么死。”

    林大人叹息了一下:“葛大人还?以为这事儿只发生在自己身上呢!后来才知道,他毒发那一晚,西?南诸省的各位大人全都?发作了。”

    “不单如此,还?有人收到信,说那毒不单下在他们身上,也下在西?南大小官员和家眷身上。谁不信邪,大可一试,他可以仁慈地只让人疼一晚,暂不取人性命。”

    这群土皇帝们哪在乎手底下的官中不中毒?他们自己中毒才是天大的事。

    一群人聚在一起,自然怒不可遏,攒着劲儿想把方?药师弄死。

    “最后的结局……也不必下官多费口舌,这位九天的大人已经瞧见了。”林大人冲着千面苦笑了一下,“打那之后……西?南诸官便没人敢再?忤逆他的意思。”

    “……”顾长雪皱着眉问?了一句,“那他在信里说要你们替他查事,查的是什么?”

    林大人道:“是天降异象,夏日?飞雪。”

    第一百一十一章

    顾长雪微微愣住。

    在林大人回答之前,他思考了?很多种有可能的答案。从单纯的政治争斗,到方济之会不?会就是那个?悉心策划了二十年、将这整个惊晓梦大案串起?的人。

    但不?论哪个?都无法解释,方济之为何要让人调查夏日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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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羽也觉得怪:“他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查这个?可——为什么让你们查啊??”

    就她所知,颜王也曾派手?下的玄银卫调查此事。就连玄银卫都查不出名堂,这些西南的乌合之众们能查出什么玩意儿??

    方老脑子坏了?吗?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毫无回报的事?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略抽了?口冷气:“刚刚千面说什么来着?那个?李大人已经查到线索了??还让你告诉了?方老?”

    顾长雪轻敲着桌台若有所思:“你们查到了?什么?”

    林大人答道:“天公絮河边住着一个?寡居的砍柴翁,据说是最早看见雪的。”

    这个?“最早看见”,不?是指最早看见西南下雪。

    而是指亲眼目睹大顾头?一次天降异象,夏日飞雪。

    屋里?静了?须臾,池羽忽而牙疼似的又吸了?口凉气:“嘶……等等,之前方老突然说要一个?人出门采药,还不?让任何人跟着……该不?会就是去找砍柴翁了?吧?”

    颜王眉心蹙了?蹙,手?压着腰侧的剑站起?身,脸色有些沉:“砍柴翁住在何处?”

    ·

    砍柴翁的小屋坐落于天公絮与甘河的交界处。

    众人赶到时,小屋里?空无一人,弄得大家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有点怕方济之会不?会是早来一步,问完话后?杀人灭口。

    好在颜王和司冰河压着性子在周围找了?一圈,于河畔芦苇荡中寻到了?正撅着屁股掘冰洞的砍柴翁。

    “嗯?”砍柴翁被一大帮子人呼啦一下围住时,脑子还有点懵,“你们干什么的?我掘冰钓鱼没碍着任何人的——”

    他眼神?往人群里?一扫,剩下的话霎时卡住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叩叩叩见颜王!”

    砍柴翁噗通一下在冰面上跪了?个?结实,笔直且坚定地冲着拢着霜银大氅的顾长雪磕下头?去。

    “……”池羽绷着身体站在一旁,表情疯狂扭曲,忍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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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乌龙,杀伤力对她来说有点大。

    原本沉凝的气氛因为这没头?没脑的一拜顿时变得有些滑稽。

    砍柴翁还很懵逼,被司冰河扶起?后?慌张地左张右望:“可?、可?是草民叩拜时有哪里?不?合规矩?”

    “……”岂止不?合规矩,根本就拜错了?人。司冰河无语片刻,实在不?想多费口舌为那对狗男男做解释,只道,“先前可?曾有个?老药师来找过你?”

    “有有有的,”砍柴翁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他问草民头?一回看到夏日飞雪是在什么时候,还有那雪下在哪里?。”

    顾长雪也懒得纠正砍柴翁的误会:“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的啊,”砍柴翁老实地道,“说‘我头?一次看见夏日飞雪,是在二十多年前,当时我在深山里?砍柴,隔着山头?看到另一侧有雪落下……’”

    “等等。”颜王微敛着眉打断,“二十多年前?”

    “是啊,”砍柴翁点点头?,面对着颜王这个?没有大氅的正主?反倒不?那么怕了?,最多想着“嚯,这带刀侍卫的脸比颜王殿下还冷,脸挂成这样真不?会被摄政王穿小鞋?”

    他想了?想道:“大概……是在泰元十七年吧。草民还记得看见雪时,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砍柴。王爷若是想看,草民可?以?引路。”

    颜王微微颔首:“可?。”

    砍柴翁:“?”

    颜王:“……?”

    两人面对面矗立在雪中,脸上都带着几?分莫名。

    顾长雪用力绷住脸压住笑,冷声应了?句:“可?。”

    砍柴翁这才动了?起?来,举步带路时还满脸奇怪地看了?眼颜王,那眼神?活像在说“这侍卫这么僭越怎么活到现在的?”

    颜王:“……”

    “……”这一回大家都不?敢笑了?,统统都绷紧了?脸。

    方才池羽喷笑,那笑的是砍柴翁只识大氅不?识人,现在再笑,笑得可?就是王爷倒霉了?。

    所有人都一脸肃然,目不?斜视地跟在砍柴翁身后?往目的地走。

    唯有顾长雪不?徐不?缓地缀在队伍最后?,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大氅封边的银貂毛,踱过颜王身畔时不?轻不?重地催了?一句:“走啊。这么不?机灵,小心王爷不?要你。”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了?冷意,更显出几?分狎昵的戏弄。像是一片绒羽,扫过耳畔,留下痒意。

    “……”颜王在原地站了?会,忽而失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了?神?情,面不?改色地一迈长腿,几?步便追上前方走得悠哉悠哉的顾长雪,抬手?捻了?下顾长雪后?颈的衣领。

    那一小片绒领原本贴着顾长雪的后?颈,还沾染着肌肤的温度。捻上去时像是短暂地揪住了?狐狸尾巴。

    但他捻的时间?不?久,所以?狐狸也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含疑问。

    颜王微微挑眉:“还记不?记得,你同那客栈老板说的是住店,不?是打尖。”

    不?是打尖又怎么了??顾长雪皱着眉看他,还以?为这人在说什么正事。

    结果就听某人不?急不?缓地提醒道:“等大氅上的气息散了?,你准备靠什么住店过夜?一晚上不?呼吸么?方老不?在此处,我手?中也没有药囊。”

    颜王的眼神?划过来,眼底的寒墨悉数融成清浅笑意:“王爷……当真不?要我?”

    “……”“王爷”霎时顿住脚步,回想了?一下那间?客栈扑鼻的尸臭,脸顿时麻了?。

    顾长雪面无表情地想:大不?了?特么的风餐露宿。

    ·

    砍柴翁当初看见雪的位置特别精巧,形容起?来就是“快要登上山顶,但还差那么截距离”。

    池羽木着脸看砍柴翁站在雪岩上比划方向,半晌挤出一句:“你这位置找得好啊。”

    “人家砍柴,恨不?能就在家门口有片林子,就近取材。你……”池羽忍了?一会,没忍住,“你走这么远的路也就算了?,你还爬山??”

    谁家砍柴还爬到山顶上砍的?!

    这也就算了?,池羽猛然支棱出手?,使劲比划那一截剩余的登山路:“你爬都爬了?,就差这么一小截,你为什么不?爬到顶啊??”

    这个?位置太?尴尬了?。站在山岩上的确能看到群山中有某处下雪了?,也能比划出方向,但具体是哪座山?对不?起?,还有一截山包遮着眼呢,说不?出来。

    “那会儿不?是还身强力壮吗……”砍柴翁缩着肩膀小声嘟哝,“恰好这地儿又隐蔽,刚好方便草民……咳,方便草民偶尔幽会情人……”

    “……”你他娘的还挺风流!池羽抓狂得想薅头?。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感觉到了?她的心情,雪龙盘亘的天际乍然响起?一道雷。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被雪风一卷,半途便结成了?冰粒子。

    原本纵上山巅眺望地形的司冰河也不?得不?折返回来:“原本下着雪,视野就不?怎么清晰,现在再降冰雹……算了?,我刚刚上去看了?眼,这里?的山和江南城外的那些小土坡可?没有可?比性。如果这冰雹不?停,就只能人进山里?一寸一寸地趟一遍,即便我和颜王一同搜寻,也需要不?少?时间?。今日天色已晚,还是先回客栈,我们熬夜拓些堪舆图,明早再出发。”

    有堪舆图的确会方便许多,众人没什么意见地原路折返。

    唯有顾长雪冷着一张脸,看似沉着冷静地在原地杵了?两秒钟,内心有些苦大仇深。

    不?想回客栈。

    但外面砸着冰雹,风餐露宿是不?可?能了?,他没有受虐的癖好。

    颜王于蒙蒙雪雾中撑着柳骨伞缓步而来,替他遮住坠珠斜雪,又微微倾下首:“想清楚了??要不?要我?”

    “……”顾长雪吊着眼睛不?爽地睨他,哼了?一声。

    颜王觉得好笑:“哼是什么意思?”

    “今晚宣你侍寝。”顾长雪冷静着一张脸,硬是将示弱的话说得居高临下,“你侍不?侍?”

    “……”颜王盯着他看了?会,蓦然一笑。

    顾长雪皱起?眉头?,还没问“你笑屁”,头?顶的柳骨伞忽而一倾,朱红的伞面阻隔住前方队伍的视线。

    四面风雪皑皑,又有朱伞阻隔,像是在这片敞开的天地间?辟出了?隐秘的一隅。

    他们吻得安静又难耐,顾长雪乍起?的一身反骨渐渐温顺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抬手?覆上颜王的后?颈。

    寻常爱侣总会在互通心意后?如胶似漆,他们心里?却总是揣着各自的心事,又总有诸多顾忌,说起?来当真不?如在沙匪营寨的那些时日更肆意。

    前方雪雾中有人遥遥地唤:“王爷——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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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抵着头?分开。

    腰佩的垂绦交缠在一处,顾长雪垂着眸去解,忽而听得颜王的声音在头?顶不?轻不?重说了?个?字,回应他先前的问话:“侍。”

    ·

    回到客栈时,几?乎每个?人都是仪容狼狈的,再被扑面而来的尸臭迎面一击,客栈里?霎时变得“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