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颈有点僵硬地转过头去,就见顾长雪已经将前?十?来张信纸丢在旁边,手?里只捉了剩余的?两张扫阅:“你……前?面那些,为什么不看?”

    顾长雪抬了下?眼:“都是祈禳,要?看?”

    顾长雪想了想,抬起头,多少还是概括了一下?:“大概意思是山川草石皆有灵,敬拜万灵,祈祷庇佑。”

    他将信通读一遍,确认这占据了十?来页纸的?废话应当是某种写信的?礼节,类似于?中原人?总在信的?开头说“某某敬启,见信如唔”。

    “这文字不算‘密文’,是深山里某个部?族所使用的?符文……唯一谈得上奇怪的?点,就是这个部?族似乎不怎么崇尚凤凰。”

    岂止不怎么崇尚凤凰,信里的?祈禳花了不少笔墨来祈祷凤凰不要?降临他们的?部?族,颇有种避之不及的?忌讳感。

    林大人?听得脸都皱起来了,在一旁嘶嘶地漏气?。

    顾长雪扫看过去:“有话就说。”

    “这个……”林大人?小心翼翼道,“下?官先前?也说了,湘西这边的?人?大多认为自己的?祖先是蚩尤,即便不这么认为,那凤凰也绝对是吉兆。怎么会有部?落祈祷吉兆别降临自己的?部?落呢?”

    他又小心地瞅了几眼顾长雪,有句大不敬的?话没敢说出口:这真是信里写的?,不是您编的??

    就这满信的?密文,怎么可能扫一眼就解出来?反正他是不信。

    更何况,就算是西南部?族,也没听说有哪一寨写信前?还得写个十?几页祈禳的?。

    反倒是表情像吞了个鸡蛋似的?司冰河扫了眼颜王丝毫不见怀疑的?神情,不怎么甘心、但?又不得不服气?地闷声道:“谁知道,西南的?部?族多了去了,各营各寨的?习俗你都了解?”

    他又催了一句:“那你手?上的?那几张,总不是祈禳了吧,能读吗?”

    “嗯。”顾长雪淡淡应了一声,“信里说,‘山外的?风俗,跟咱们营寨里真的?不一样。他们也会在开亲前?清针线——’”

    池羽默默抬手?:“开亲和清针线是什么意思?”

    “开亲,就是儿女结亲。”这问题居然是渔娘答的?,“清针线,就是结亲前?,先暗地里审查一番,确认对方?家里无人?养蛊。”

    “对对,”林大人?连连点头,“其实在先帝爷用重典灭蛊之前?,西南这边的?人?——尤其是湘西人?,就对这方?面挺忌讳的?。为了不与养蛊的?人?结亲,时常有人?家在自个儿家找人?,结姑表亲、扁担亲。”

    顾长雪“哦”了一声:“那这个寨子不一样,信里说,他们清针线是为了传蛊。”

    【……还是咱们寨里方?便。每年能婚嫁的?姑娘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咱们一看她身上的?大襟百褶裙,就清楚她家里养哪些蛊,这蛊毒不毒。

    我这一趟出来前?,才看中一个姑娘。她裙摆绣了蜘蛛,丝线颜色特别艳,一看家里养的?牵机蛊就特别霸道。

    你也知道我家兄弟多,我娘又是我爹麻袋套来的?,我根本就拿不到什么好?蛊。若是能跟这姑娘结亲,我自个儿能抬高下?地位,家里也算能多掌一种蛊,不算没好?处,我爹多半会帮我……】

    “……”池羽的?脸渐渐就听皱起来了。

    原本她还当这人?看中人?家姑娘是一见钟情,结果竟是为了这么功利的?目的?。还有,什么叫“我娘又是我爹麻袋套来的?”??

    林大人?苦着?脸擦汗:“这,廖将军的?镇南军攻破西南行省前?,这里的?很多部?族都维持着?很野蛮的?习俗,像是拿麻袋套了姑娘回家做童养媳、做妾,这都不少见。不过近二十?来年,西南行省这里受咱们大顾礼法的?教?化,像这种抢人?的?事?儿已经不多见了——”

    “是啊,”渔娘幽幽地说,“部?族青年当街抢亲的?少了,那些饱读诗书的?大人?们纵马长街,狎玩民女的?却多了。”

    林大人?差点一膝盖跪地上,不过渔娘半点没看他,只盯着?顾长雪说:“也就是近些日子,听说京都、西域、江南的?大官们都被斩了好?几百颗脑袋,那些耀武扬威、平日里盘削人?时恨不能将骨头也拆之入腹的?大人?们才怕了,好?些时日没再行风作恶。”

    说起来也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但?西南这里的?百姓都是从磨难里活过来的?,韧劲儿比哪里的?人?都强,很快便活出了些模样。所以顾长雪等人?进城时,所见的?场景并?没有那么凄惨,反倒有种百废待兴的?意思,乍一看似乎西南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林大人?的?表情就像已经看到断头台了似的?,本以为渔娘会顺势再多说几句,结果对方?只是很乖顺地说了句“民女僭越了”,便不再言语。像是并?不急着?申什么冤情,又或者是全?然相信面前?的?陛下?与王爷们来西南定然不会没有作为,她根本不需要?多言什么。

    他僵着?脸看着?顾长雪果真抬手?招来了九天和玄银卫,很快便有一队人?马离了客栈,去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林大人?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顾长雪倒是还能冷着?一张脸,继续耐下?性子读信:

    【……真想早些回凤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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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知道,我感觉现在住的?这个客栈老板看我的?眼神很不对。会不会是发?觉我赶尸用的?其实不是什么辰州符、赶尸鞭,而是蛊了?

    这可不行,我得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现下?西南正闹着?兵乱,那个什么廖将军已经攻破了十?三行省的?第一道关门,正到处抓蛊师砍脑袋,我离那关门太近了,心里有点发?慌。

    ……而且我还担心一件事?。等我做完了这单生意,拿了银子,买了寨老叫我买的?东西回去,会不会那个将军已经把十?三行省都打通了?听说他之前?攻打第一道关门,亲自披挂上阵,连斩百人?,硬生生领着?兵三日内便攻下?一城。

    这么一想,我更得抓紧时间了。

    唉,想想就烦。从前?的?那几十?来年,出山采买的?长辈们也没碰上这么个大麻烦啊!他们要?烦恼的?最?多就是带了一堆采买的?东西,要?怎么翻过千山,跨过非水。怎么轮到我就这么倒霉?】

    后面都是絮絮叨叨的?抱怨,顾长雪没再念了,只抬头看了眼颜王:“没觉得耳熟?”

    非水。

    这不就是他们当初夜探赵家村时,在赵夫人?窗下?听见的?河名吗?

    颜王扫了眼堪舆图:“这上面没有哪条水道叫做‘非水’,也没有哪座山叫‘千山’。”

    “所以这两个名字一定是这个部?族的?人?自己取的?。”顾长雪丢开信,“那身在江南的?赵夫人?,怎么会在歌里唱到‘非水’?”

    颜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没说什么便侧过脸唤来玄未,让他立即快马加鞭赶去江南,将赵夫人?带来。

    玄未领了命出门。右脚刚踏出客栈门槛,就被人?撞了个正着?:“嘶——千面?”

    他本来都想骂人?了,一看千面的?脸色:“……你干什么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

    千面是真的?满心见鬼,煞白着?脸捋不直舌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陛下?呢?!王爷——”

    “方?老他、他有问题!”

    第一百一十章

    话音刚落,客栈里便有人几乎同时说了句:“不可能。”

    司冰河愣了下,望向与他同时开口的颜王,蹙了下眉,又扭过头去对?着千面嗤笑:“你从哪探来的歪门消息。”

    千面白着脸踏进门,话都?没说先猛灌了一整壶茶水,才稍微平复下来:“怎么可能有错?您就说,以我的轻功,潜入那些官宦人家,有可能被发现吗?”

    “……”司冰河默然。那确实是不大可能。

    千面:“既然那些官宦不可能发现,那他们又怎么可能回了自己家还?演戏?”

    他说的有理有据,司冰河一时也无法反驳。

    千面重重搁下茶壶,喊了声老板添茶,又活动了一下手脚:“这样,诸位要是怕我误解,那我就把我在府中看到的情况,照葫芦画瓢演一遍——老板?老板呢?”

    老板早厥过去了,打横趴在柜台边的地上。也不知道是被自己店里有蛊吓的,还?是那几句“陛下”、“王爷”吓的。

    “……”千面无语片刻,只好舔舔还?发干的嘴唇直接上,“好比这就是后寝的门,那姓李的官员一进门就喊了句:‘吓死我了,差点没命!’”

    李夫人连忙丢下绣活凑过来安慰,见相公坐下后端起茶盏手还?在抖,忍不住问?了句:“他也在行队里?”

    “废话!”李大人声音里都?带着颤,“他本就是颜王身边正得信任的门客,去西?域、去江南都?带着他,来西?南怎么可能突然不带?”

    他连水都?喝不下去,端了半晌还?是把茶盏搁下了,重重叹了口气:“今日?接驾,颜王身边的近侍一眼?便看出掌权的大人们都?不在。我拿染了疫病当借口,差点没糊弄过去,幸好方?药师跟着帮衬了一把……”

    他苦笑了一声:“皇帝和王爷们倒是信他,居然半句都?没多问?。他们怕是死也想不到这人背地里做了什么……西?南十二行省啊,四十多位顶头掌权的大人!他说弄死就弄死……就那一个晚上,人全没了!咱们还?不能往上报,还?得费尽心思地替他藏着掖着——”

    他恨地猛锤了下扶手:“若不是中了他的毒,连逃都?没法逃,我何必如此提心吊胆,替他当牛做马?”

    李夫人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安慰他:“大顾总不可能连一个能解他毒的大夫都?找不到——”

    “就是找不到!”李大人猛然站起来,在屋里焦虑地踱步,“你想想吧,那些大人们中了毒后难道没想过找人替自己解毒?以他们的财力、权力、人脉,什么样的好大夫找不到?结果呢?一夜之间全死绝了!”

    他压着情绪低声说:“今日?,我是让林帆把他要咱们查的东西?,借着他去‘看诊’的机会递交给他了。可那消息到底只是查了个头,鬼知道他满不满意?林帆又到现在都?没回府,反倒跟着陛下他们走了,我想打探一下方?药师的态度都?没法打探。”

    千面的演绎到此为止,再?多也不用说了。

    客栈内死寂数秒,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那位“反倒跟着陛下走了的林帆”。

    林大人一声不吭地仰面吓晕了过去,看得千面无言片刻,又回过头对?仍旧拧着眉、不愿置信的司冰河道:“我后来又跑了几家府邸,能探查出的消息都?跟这位李大人说的没有丝毫冲突之处。”

    他摇摇头:“我也不愿相信,所以壮着胆子又去了转了一圈那些所谓‘患了恶疾闭门不出’的大人们的府邸——我就这么问?吧,如果府上的大人上吐下泻、咳嗽不止,府里是不是得慌成一团?别?的不提,至少府里得有这么一个人‘上吐下泻、咳嗽不止’吧?可我把各家府邸都?找遍了,根本没这样的人。光就在主屋的床上看见死尸了,一帮子妻妾围在那儿哭。那尸体还?一看就死了不少日?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挺认真地问?:“如果方?老没问?题,他去府上看到这些死尸,又怎么会跑回来跟咱们说那些大人们是真病了,不能见人?”

    “他……”司冰河下意识想为方?济之辩驳,但理智又告诉他证据重于感性,所以话说到一半,他便紧紧抿住了唇。

    他一时默然无语,又扫向颜王:“你信不信方?老?”

    “……”颜王的神情有些复杂,良久才开了口,“把林帆叫醒。”

    玄银卫应了一声,开始叫人。等待的过程中,客栈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顾长雪手指抵着额头,回忆当初那个姓李的官员从抬头想要求饶,到闭嘴磕头的全过程,不是那么开心地捕捉到某个细节——那位李大人的确是在向他扫来一眼?后突然闭嘴的,但真正沉下心仔细回忆,李大人目光的落点似乎有些偏。

    比起看他,更像是看他身后的某个人。

    而?那时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因为裹得太多,慢吞吞挪着步子的方?济之。

    他并?未再?细想下去,林大人已经被玄银卫唤醒,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扑通跪下大哭:“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顾长雪揉了下额角,说实话不是很想搭理林大人的鬼哭狼嚎。

    他自己还?在烦呢——当初他一心觉得方?济之是这糟糕透顶的剧本里,唯一一个能算得上可信任的人,还?告知了方?济之如何驱使九天。结果现在又是曾经当过骗子小偷,又是背地里药杀几十名要官。

    ——而?且,按千面所复述的内容,方?济之岂不等同于如今西?南的实际掌权人?

    “……”客栈老板悠悠醒转,抬起头一看这阵仗,又默默死回了地板上。

    “呜呜……”林大人哭得体面全无,看得出心里有多崩溃,磕着头求道,“下官、下官真不是自己想欺君的,实是迫于无奈啊!那方?药师给西?南十二行省的大小官员都?下了药,连一家老小都?没放过,下官……下官也是无可奈何啊!”

    池羽都?听呆傻了。

    众人之中,也就颜王依旧神色平淡,似乎方?济之的事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方?才同司冰河一样紧锁的眉宇和复杂神情,都?被他极度冷静地收敛起来:“从头说起。”

    “是,是。”林大人慌忙擦擦眼?泪鼻涕,跪好了道,“这方?药师,原本只是个打西?北流浪来的江湖骗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时还?是景元初年,新帝刚立。

    颜王血洗皇宫的事刚传入西?南,那些说起来是朝廷命官,实则是土皇帝的大人们便不安起来,都?觉得颜王是个祸患,但谁又不敢跟不到半日?便能攻破燕京防线的玄银卫直接对?上。

    想来想去,他们决定往颜王身边埋个暗钉,而?方?药师恰好在这时撞进了他们的视线。

    “他那会儿在街上打着游方?郎中的旗号骗人,却被人揭穿。酆虞省的几位大人在酒楼吃酒时看见他被人追着打的模样,突然就想到了埋钉子的好主意,便出手把他捞了出来。”

    林大人一边说,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刚抬眼?就瞅见景帝和两位王爷紧蹙眉头、像是觉得不对?的神色,顿时吓得一个哆嗦:“下官绝无说谎啊!”

    “你如果没说谎,那方?济之是怎么在三年的时间内,从一个江湖骗子,变成如今的神医的?”司冰河有些烦躁地摩挲了下剑柄,“从景元元年到如今的景元三年,不过也就是三年的时间吧?我总不可能连这都?算错?”

    “这……”林大人结巴了一下,“这下官的确不知,或许他就是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去了颜王身边后自学成才?”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偏偏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依次从颜王、司冰河、顾长雪、池羽身上划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

    司冰河自己都?质疑不下去了,不尴不尬地沉默片刻:“……你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