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并未如约而至。

    就像当初在永乐海地牢里被贯穿眼珠时一样,痛觉像突然断线似的销声?匿迹。

    顾长雪停顿了半秒,疑惑于总是失灵得恰到好处的痛觉,但很快便收敛心?神,抬眼看向再度将?他抵在地上的恶鬼。

    按照剧本的描述,此?方世界中?的确存在着一位被尊称为“尊主”的邪祟。

    它来处不详,名姓不详。据说乃是千万道怨魂融合而成,故而并无凝实的样貌,大多只以?面目不清的灰雾形象示人。

    但眼前这位五官轮廓深邃分明,骨相冷峻,顾长雪盯着对方那双含敛着银芒的眸子看了片刻,想?问对方对过往还有没有印象、状态如何,这张脸是不是你原本的面容,就见眼前的邪祟微微俯低上身,用低沉冷漠的声?音问:“你在想?什?么?”

    冰冷的鬼手?依旧压在颈项上,贯穿手?掌的断矛被钉得更深。

    顾长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看明白了这人根本没打?算听他的回复,只一心?想?杀死他——或者说,杀死他占据的这个作恶多端的原身了事。

    这明摆着是他之前不妙的预感成了真。面前这家伙的确如李道长所说,因?为多次穿梭造成情?感和人性化的思维被削弱,开始采取一些激进?的行为。

    好比对付这些祟鬼,若换成还在《死城》或者《悬壶济天》中?的颜无恙,多半不会直接出手?,而是会将?他们用某种契约束缚着,不得不受他驱使,等?待某日作为底牌用出,确保牌局大获全胜,再挨个慢慢清算总账。

    而眼前这个,选择的则是直接荡涤干净,一个后患不留。

    客观来说,这两?种做法都没错。只要有绝对的实力护航,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但——

    很不幸。目前的顾长雪在眼前人……眼前鬼眼里,显然也归属于害人不浅、心?机深重的行列中?。

    压着他的邪祟不知是否确认了无法轻易拧断他的脖颈,箍着他的双手?缓缓放松了力道,阴凉的指腹抵着他的喉结:“问你话。”

    “在反省。”顾长雪扯动被断矛钉穿的左手?,无视鲜血长流的掌心?,凭蛮力一点点抵开邪祟,“反省之前干什?么事业心?那么重。”

    但凡他恋爱脑一点,在《悬壶济天》中?抽出哪怕十分之一的时间?撩撩闲,指不定早就发觉颜无恙的古怪之处,也不至于面对眼下这种局面。

    邪祟身遭的阴煞之气逐渐凝实,千根锥针直指道士:“叶星,观星台督查。虽是二把手?,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假道士,单凭汲汲营营、替皇帝办他人不愿为之事,才爬上如今的位置。”

    银眸的邪祟凝视着他:“你不是叶星。叶星从无阴阳眼,看不见鬼神,更无如此?蛮力。”

    “他当着我的面魂飞魄散,而这片阴煞之地中?存活的阴鬼又一个都没少……你是谁?怎么占据叶星的躯壳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有些意外地看向邪祟,没想?到这回对方一照面就看出他是换了个里子,“我是——”

    眩晕感不期而至。

    有那么一瞬,顾长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扯拽,即将?拖出躯壳前,那股力量又徒然消失。

    一切快得就像只是个不轻不重的警告,却?足以?让顾长雪姑且吞回了本想?直接灌输给邪祟的真相。

    “你是什?么?”凝着阴煞之气的锥针又驱进?几分。

    “……”顾长雪木着脸地在心?中?轮转了一遍剧本中?的角色,当真想?不出哪个能?让颜无恙版的邪祟收敛敌意,只能?自暴自弃地选了个好歹能?圆得上逻辑的,“鬼王。”

    《人域》剧本中?,九州大地瘟疫丛生,野鬼邪神横行。

    有那么一段时期,民间?曾传过一则谣言,说人间?的动乱都是瘟神导致的。为了镇压瘟神,观星司私底下尝试造鬼王,所以?每年才要掳掠搜刮那么多童男童女做人祭,只为了快点将?鬼王喂养长大,以?毒攻毒。

    这谣言未必是真的,毕竟永帝收罗人祭很快被确认就是为了长生不死。但鬼王的确存在,并且还在大结局时被主角团“借”来镇压过一回瘟神,因?此?魂飞魄散。

    顾长雪望向邪祟的银瞳:“我听说北河有个邪祟尊主一直在寻我,想?拜入我麾下,所以?便亲自来看看,这位尊主究竟实力如何。”

    剧本中?,眼前这位被称为“尊主”的邪祟——准确的说是原主,曾露过两?回面。

    第一回 是为了找鬼王,与拦路的主角团干了一次架。第二次是为了守护鬼王不被捉去镇压瘟神,被主角团打?得几乎溃散,反手?喂给鬼王做了口粮。

    如今邪祟换了个主心?骨,主角团能?不能?打?得过颜无恙得另说,颜无恙乐不乐意拜鬼王的山头也得两?说。但顾长雪能?确认,拿鬼王镇压瘟神这种办法,主角团能?想?到,颜无恙肯定也能?想?到。对方多半会收手?,并且为了防止鬼王跑路,还会亲自寸步不离地跟着。

    “鬼王?他就是鬼王?”

    四下里再度响起窸窣的私语:

    “难怪尊主拧不断一个假道士的脖子,这便能?理解了……”

    “尊主之前的确想?拜山头的来着,现在鬼王亲自上门,咱们是……?”

    “是你个头!这些时日有多少恶鬼邪神从咱们地盘附近经过,天大的能?耐还不是让尊主给吃了!照我说,这鬼王看起来也打?不过尊主,咱们搏一搏,让尊主把鬼王吃了,那尊主以?后不就成鬼王了?这不比拜山头好!”

    阴鬼们的七嘴八舌似乎并未传入邪祟的耳中?,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微蹙着眉头,冰冷的银瞳审视着顾长雪,显然在打?别的主意。

    顾长雪并不怎么担心?地任他打?量。至少这一刻的颜无恙远没有面对湮灭时那般压迫感慑人,相比之下他现在更像一只侧卧着的老虎正睨着眼看身边的活物,最多也就是动一动尾巴,还处在要不要捕猎的思考中?。

    顾长雪现在更在意两?个问题。一是这次穿梭前忽然发生的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二是颜无恙这状态该怎么处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既然对方会给他传“来找我,唤醒我”这样的话,就说明他该有办法将?对方从当下的状态中?拉出来才对……

    周围的嘈杂声?逐渐增大。阴鬼们从先前的交头接耳,变成低喝:“吃了他!吃了他!”

    邪祟的眉宇皱了一下,冷漠地抬起银瞳,身周的锥刺还未调转方向,忽觉唇畔一烫。

    阴鬼的体温总是比活人要冷得多。

    对方柔软的唇从他的唇角一路吻向唇峰,又贴着他低声?道:“都是鬼,尊主也该知道进?食不止生吞活剥一种方法吧?”

    周遭的锥刺微顿了须臾,猛然扎向胆大包天的某人。

    对方非但没躲,反倒反攥住他箍着对方的手?,语调里掺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嗤笑:“别试了。方才不都试过了?我们奈何不了彼此?。”

    “我对生吞活剥没有兴趣,倒是对另一种吃法颇为好奇……尊主可曾听过……炉鼎之说?”

    第一百八十四章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阴鬼们的脑袋乱成一团浆糊,震惊地瞪着以一种?危险又暧昧的姿势紧贴在一起的一人一鬼。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四野传来风声尖啸。

    难以计数的残戟断矛刺破煞气凝成的灰白色雾潮,一股脑袭向纠缠在一处的一人一鬼,又在他们的躲闪间深扎入土,没柄七寸。

    雾潮被搅得尘浪翻涌,伸手不见五指。莽莽灰浪中唯有两点银芒穿透阴雾,因顾长雪的一句“停手”被禁锢在原地。

    “……你?做了什么?”仍执握着断矛的邪祟缓缓胎眸,终于不再藏锋,骇人的威胁性在雾海中蔓延,激得顾长雪后脊寒毛树立。

    迷雾中,那双眸子?中并?无瞳纹、唯有刺眼银芒,非人的特质似乎彰显着他已经彻底滑向了远离人性的另一个极端。

    顾长雪却?没后退亦或是畏惧,只?看?着这双银瞳轻声道:“我可什么都没做。这师徒契,是你?自?己?同我立下的。”

    颜无恙在松脂殿向他立誓契时,他还纳闷过。危机已经解除,记忆已经恢复。这位疑心癌晚期患者修补身体就修补身体,传暗码就传暗码,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同他立这种?刻在灵魂上的契?

    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他抬手按住眼前?邪祟的后颈,半强迫性地将人带近了低语:“是你?让我来的。是你?让我来唤醒你?的。所以我接下来做什么,你?都没立场指责我……”

    剩余的话淹没在唇舌交缠间?。

    他吮吻着邪祟冰冷的唇,有那么一刻感知到对方紧抿的唇终于松开一条缝,旋即他的后腰被一双寒如霜冰的手臂箍住,压得他与面?前?冷硬结实的身躯又贴紧几分。

    他被揽着腰带得浮起几寸,又被抵在一块湿冷的巨岩上。道袍的衣襟被略有些粗暴地扯开,属于生人的阳气随着唇与肌肤的厮磨迅速流逝向另一端。

    有那么几秒,顾长雪分出几分清醒的神智思索“这家伙该不会真打算一口气吸干阳气”以及“怎么恰到好处地叫停,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下一秒,本还在索求无度地进食的某只?邪祟就黑着脸起开了。

    “?”顾长雪有点意外地半撑起身体,“我还以为你?打算趁势吞噬我。”

    “……”邪祟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显然心情不是很晴朗,“真想死,地上有断矛。”

    顾长雪没被他带歪:“以你?的性格,要?下死手又怎么会轻易放弃——等等。你?不会是几口就饱了吧?”

    “轰!”

    深扎入土的残损兵器再度飞起,带出土泥剥剥落下。

    邪祟微微屈了下右手,那些在阴煞宝地浸润了不知多?少年的遗器便被粗暴地生拧成一柄巨剑,嗡然飞至邪祟背后。

    顾长雪微微挑眉:“都是些凡兵俗铁,拿它们做武器?怕是还比不上你?的鬼气有威力。”

    “鬼气能伤你??”邪祟抛下一句,转身便往雾海外走。

    顾长雪从巨岩上一跃而下,优哉游哉地系着衣带跟上:“去哪?”

    “问你?。”邪祟连眼神都不想递一个,“既然立有师徒契,还大费周章来找我折腾这么一出,你?定然有所图。”

    “你?要?去哪?”

    ·

    顾长雪领着邪祟走出阴煞之地时,那些引诱他入死地的村民们早没了踪影。

    邪祟扫了眼周围,语气薄凉地嘲讽:“你?被引入死地,跟随你?来北河的督查办军队一个来查看?情况的都没有。真是好人缘。”

    “是叶星人缘‘好’,跟我可没关系。”顾长雪看?了眼已经愈合的手掌,随意找了处溪流洗了洗手,起身往北河村走,“那些阴鬼,你?就这么丢在阴煞之地里?不管了?”

    “他们实力不差,又分吃了不少我丢给他们的邪神野鬼,死不了。”邪祟瞥向顾长雪,“倒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唤醒我,我却?从未听闻唤醒鬼的方式是给鬼做炉鼎的。”

    “那你?就得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了。”

    这也是顾长雪在那群阴鬼起哄时忽然想明白的——颜无恙两度犯病,都是在触碰他之后表明或展露出有好转迹象的。

    在与佛子?对话之前?,顾长雪一直认为这是某种?安慰剂效应,但听佛子?提到他们体内都有某种?光亮的碎片后,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和颜无恙之间?或许有某种?共通的联系。

    尤其是按李道长所言,灯□□溃后,即便持有怀表也无法正常定位,他却?能每次都精准地抵达颜无恙所在的世界,又不偏不倚地回到原世界……

    顾长雪止住思绪,以免自?己?想得太深,反倒走弯路。转而垂首开始摸索叶星身上都带了什么:“钱袋、罗盘、符纸……”

    他在袖中摸到一半,忽然顿住。直到邪祟蹙着眉冷冷地看?过来,才回过神,将触到的那枚温热的硬物取出来:“怀表……怎么会跟来?”

    这块怀表的表链是他后来另配的,所以一眼便能看?出这是爷爷留下来的那一块。可——

    李道长不是说?,他每次穿梭都是灵魂穿越么?

    虚体的灵魂,怎么可能把实体的怀表也带到另一个世界来?

    他正皱眉思忖,一直不冷不淡地跟他保持着距离的邪祟靠近过来:“这……是什么?”

    顾长雪及时将怀表一收,避开邪祟伸来的手:“既然想不起过往,就别随便碰。”

    这万一把他爷爷复活了,扎根在这方世界回不去了怎么办?

    他抬头望了下远方:“到了。北河村。”

    ·

    跟阴煞之地紧挨着,北河村想大也大不到哪去。顾长雪一进村,几乎所有村民就都知道了,之前?他们骗去死地的那个督查居然活着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巨剑的阴鬼。

    村里?顿时乱成一团。最初是慌不择路地想逃跑,待到看?见村外驻守的督查办军队后,又被迫退回来,改为护住孩子?。

    督查办军队自?然也看?到了他们那位惹人厌恶的督查。比起村民们的惊慌失措,他们更错愕于叶星什么时候真有本事捉鬼了?

    观星司上下谁不知道,二把手叶星虽然每天穿个道袍,却?是一个连鬼都看?不见的假道士。能混到如今这步,无非是苦心经营、拍永帝马屁换来的。

    可如今,叶星不但有能耐从阴煞之地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还捉了个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