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领军的眼神止不住地往邪祟的脸上瞟,无比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但怀疑归怀疑,就算真是在做梦,他也得老老实实下马给叶星行礼:“督查大人。国师卜算过,这北河村共有二十?名符合要?求的童男童女。可这些村民至今也只?交出十?名,剩下十?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正准备说?要?不要?强行搜查,就听督查冷声道:“二十?个屁。将之前?那十?个童子?都放了,你?们现在就跟我回京。”

    “……啊?”副领军差点真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拿牙咬了下舌尖,“嘶!不是,大人,为何要?将童子?放了?咱们无功而返,若是报给陛下,恐怕谁都不活不了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冷笑:“活不了的是国师!”

    “仅是进了一趟阴煞之地,不消须臾我便失了大半阳气,开了阴眼,得了道行。这北河村与阴煞之地毗邻,童子?自?幼被阴煞之气浸淫,怎可能不受影响?就算八字相合,满身都是阴煞之气,又怎能用来为陛下延寿!”

    “国师神机妙算,于京都便可算出天下大事,又怎算不出这点?他这是想借我的手,害死陛下!”

    “……”副领军愕然地张着嘴,连啊都啊不出来了。

    他有心质疑,可叶星从一个众所周知的假道士突然变得能在阴煞之地进出自?如、还捉了个一看?就本事不低的阴鬼出来,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再仔细想想,一个村落紧挨着阴煞之地,生养出的孩童的确是阴气强盛、阳气不足,沾染煞气很正常。用来延寿……的确一听就有问题。

    再者说?,眼前?这人可是为了往上爬生杀无忌的叶星,又怎会为了保下几个小童,就敢质疑国师,蒙骗圣上?

    副领军本也不喜这种?拿幼童做人祭的恶行,捋清思路后立即转头呵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那群没用的小鬼放了!”

    他背过身,没去看?那些村民们又惊愕又狂喜的神情:“大人,那咱们这就上路?”

    顾长雪瞥了他一眼:“嗯。”

    按他原本的计划,最好是能进京见皇帝前?和这个世界的男主角——或者说?守灯人碰个面?。但有督查办的军队跟着,那就不大方便了。

    好在他身边还有个可靠的人手……鬼手能用,上了车他就无比熟练地支使:“别跟车了。替我去京都找个人吧?他叫白木深。”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十?六岁左右,目前?还是个小乞丐。眼睛是重?瞳子?,双目失明。”

    顾长雪等了片刻,抬起长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下仍蹙着眉盯着他袖子?看?的邪祟:“你?耳朵又没病,装什么聋子??”

    邪祟冷漠的目光扫过来:“你?想调开我?”

    顾长雪懒倚着车窗哼笑了一声。想挤兑这人吧,张了张嘴想想还是算了。老生常谈,他都挤兑累了。

    他懒洋洋地抬手,修长匀净的手指微挑,扯开半边衣襟,露出大片白皙结实的胸膛:“允你?下个刻印,能不能缓解下你?的疑心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轻点着心口,带着几分藏匿着涩气的挑衅睨向邪祟:“照着心脏下。”

    第一百八十五章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马蹄与轮辇声交织入耳。

    光线透过纱帘映入车内,在顾长雪身上投下狭窄车窗的剪影。晦暗朦胧的光影随着车厢的?颠簸晃动,为那片裸露的?肌肤打上一层暧昧慵懒的柔光。

    车厢里安静了须臾,最终邪祟伸手拽拢那片衣襟,将系带打了个死结:“阴鬼想下刻印,布料能拦得住?”

    顾长雪只觉心?口处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化作无形的丝线钻进了心脏里。他毫不意外?地哼笑了一声,理了理被一番拉扯揉皱的衣襟:“这下心定了?”

    “……”邪祟瞥了他一眼,转瞬便没了踪影。

    顾长雪并不怎么在意对方算不上友善的?态度,收回手后懒散地靠着窗口晒了会太阳,最终还是将怀表又从袖子中摸了出来。

    单就?剧本来看,《人域》的?剧情其实并不复杂。

    撇除掉那些?勾心?斗角和悬案谜题,主体脉络大概可以总结为“主角白木深察觉世间瘟疫纵横、鬼神并起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造成的?,一番追查后揪出了国师这个罪魁祸首。”

    结局则是“奈何查明真相时为时已晚。无可奈何下友人们?纷纷以命相搏,镇压住了瘟神。白木深因血脉特殊,承担起友人们?生?前的?嘱托,最终登上帝位,保得天下百年安泰。”

    顾长雪摩挲着表面,思索着这一回国师背后是不是也另藏幕后黑手,捋到一半又有些?出神,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穿进《人域》前发?生?的?那一幕。

    电气短路、窗外?骤黑,李道长的?法器发?出警告,顾长雪怀疑这都?是屏障彻底崩溃、湮灭入侵所导致的?。

    但他穿梭至《人域》后,刚想跟颜无恙交流情报,就?感受到了被强制弹出的?眩晕感……

    元无忘曾提到过,只要超出一定距离,湮灭就?检测不到他们?的?活动。反过来说,唯有在一定距离内,湮灭才能察觉他想同颜无恙交换情报的?行?为,强制他离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由此可以推出,湮灭出于?某种?原因,也跟来了《人域》这个世界。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因为,湮灭既然也跟来了这里,他就?不必因担忧原世界的?安危,火急火燎地赶此世界的?进度。或许能找机会设法与颜无恙、白木深交换情报,甚至为对抗湮灭做些?准备。

    坏事是因为……湮灭有什?么必要在入侵到一半时甩挑子不干,特意跟来这个世界?

    顾长雪微微蹙起眉宇,最终仍是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个世界的?麻烦上。

    他抬手敲了敲厢壁:“近来各地的?现况如何?可有什?么消息?”

    与之前他所穿的?景帝、白衣剑君不同,叶星在剧本中还算有点分量——整个《人域》的?故事,就?是由叶星之死拉开?序幕的?。

    “督办在广收人祭时受村民蒙骗,不幸死于?阴煞之地”的?消息传入京都?,令帝王震怒,掳收人祭的?行?为变本加厉。

    各地尤其是京都?的?百姓怨声载道,起义四起,也因此让白木深察觉到如今这乱世似有人为操纵的?痕迹,从而开?始追寻真相。

    “回大人的?话,各地并无什?么值得一提的?消息,但京都?近日却发?生?了一场大事。”

    跟在车厢外?的?副领军压低声音:“永寿公主薨了。”

    “……”

    永寿公主?谁?

    这又是哪来的?剧情?

    顾长雪微抽了下嘴角,麻木之余又觉得不怎么意外?,毕竟这次穿回原世,他已经了解了剧情残破的?真正原因:“细说说。”

    “是。”副领军稍微提起些?劲头,“大人您知道,陛下没什?么兄弟姐妹,子嗣又单薄,永寿公主是陛下唯一一个没夭折的?女儿?,所以对她格外?宠溺。”

    “……”顾长雪心?想能听出来。

    这位永帝登基以后什?么正事不干,光顾着想尽办法攥取永生?了。这位公主能被赐封号为“永寿”,足以说明她爹对她寄予了多么殷切的?期望。

    “公主虽然体弱多病,但有陛下拿人祭替她续命,照理来说不该香消玉殒才对。可几?日前,她在府中赏花时忽然倒下,太医赶到时,身体都?已经凉了。”

    顾长雪压住嗤笑,淡淡道:“以人祭续命到底有违天理,遭到反噬并不奇怪。”

    副领军愣了一下,没想到叶星嘴里居然也能说出人话。但他只走神了这么一瞬,立马又拉回注意力,苦笑着道:“但好巧不巧的?是,公主数月前才看上了今年的?状元郎,点为驸马。再过半月,便该是大婚之日。陛下疑心?是驸马抗旨,不愿与公主成婚,所以才设法害了公主……”

    顾长雪听得忍不住揉了下额头:“可有证据?”

    副领军哂笑一声:“大人说笑了。陛下处置人,何须凭证?”

    “尤其是那位状元郎原本便与一世家女子情投意合,早有婚约,当时接到赐婚的?圣旨时便想拒绝,闹出好大一场乱子。”

    “这次东窗事发?,陛下直接将那状元郎和世家女子的?九族一并打入牢狱,说是……要将他们?充作人祭,给公主陪葬。”

    副领军顿了顿,看在自?己还得在叶星手底下讨生?活的?份上,还是多嘴了一句:“因为这件事,陛下近来心?情糟糕得很。督查大人若想同陛下说这阴煞之地的?事,还需小心?婉转些?为妙。”

    ·

    北河距离京都?其实并不遥远。叶星抓人安排了个环形的?路线,北河算是最后几?站,本就?在回京的?路上。众人一路急赶,总算在宵禁前进了京都?。

    顾长雪估算了下时间,觉得这会儿?永帝早该睡了,就?算求见也不可能见到。索性便领着队伍想回观星司休息一晚,隔日再面见圣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走到半途,队伍却忽然被拦住。

    正闭目冥思的?顾长雪蹙了下眉,睁开?眼撩起纱帘往外?看,就?见一道肥胖的?身影堵在路中间,笑呵呵地拢着手中拂尘的?白尾:“见过督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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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打扮得格外?古怪,明明穿着一身太监服,却没戴太监的?冠帽,大喇喇地露出一颗秃头,头顶上还烙着几?枚戒疤。

    顾长雪的?目光在那和尚不像和尚,太监不像太监的?家伙头顶停留了半晌,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我才刚进城,国师大人便算得我回京了?可惜天色已晚,马上便是宵禁,国师若有什?么事,还是等明日再谈吧。”

    穿太监服烙假戒疤的?假和尚,也就?国师手底下才会有这种?为了讨好永帝如此不要脸的?人。

    他收回撩起帘子的?手,重新靠回厢壁:“接着走。”

    “且慢。”那假和尚没打算让开?,依旧笑眯眯地道,“不是国师有事,是陛下想见督查。”

    “……”这么晚,那老?昏君不睡他的?养生?觉,怎么会想起见他?顾长雪摩挲着怀表的?手指动作微顿。

    还是国师的?人跑来拦他的?车队……难道他在北河放走童男童女的?事已被国师察觉,对方早一步跑来上眼药了?

    “督查……”副领军有些?不安地低声唤了句。

    “无妨。”顾长雪收起怀表,“既然是陛下召见,那便不能推卸。我随这位……”

    “庆轩公公。”那胖子居然还真能神情自?若地接过顾长雪的?话,叫出这个名字。

    顾长雪无语地牵了下嘴角:“随这位庆轩公公进宫一趟。”

    ·

    未免倒霉的?手下们?被无故牵连,顾长雪随意几?句便将他们?打发?回了观星司。庆轩公公跳上车辇,亲自?驾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督查大人可要顺路买些?吃食填填肚子?”庆轩公公沿途还不忘乐呵呵地向顾长雪搭话,“等进了宫,可未必能再吃到东西了。”

    顾长雪瞥了车帘一眼,听出这人“这估计是你最后一顿断头饭”的?言下之意,但又懒得搭理。

    偏偏庆轩公公颇为“热心?”,就?算顾长雪一声不吭,他依旧坚持攀谈:“督查大人这些?时日不在京都?,可能还不知道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燕北又抓到了好一批僧道。据说早在十三年前,陛下下旨让天下的?修行?人皆入观星司受职为官,替他谋求长生?之法时,那群胆敢抗旨不尊的?家伙便已扮作便衣,四处潜逃。”

    “逃又有何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苟活了十三年,还不是被抓了?三天前送上断头台,一刀便毙了命。叫我说,这种?糊涂到胆敢和陛下对着干的?人,死了也是自?找的?。督查大人,你说是不是?”

    庆轩公公虽然说的?隐晦,但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他在讥讽顾长雪擅自?放走童子,现在只能等死。

    顾长雪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公公博学。”

    “……”庆轩公公没忍住,“督查大人何出此言?”

    他刚刚说的?话里哪点和他博学有关?

    顾长雪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句出自?《诗经·小雅》,公公居然读过书,果真博学。”

    “……”庆轩公公差点没被气出血,“督查也就?现在冲着老?奴我贫贫嘴了,待得见到国师与圣上,看你如何分——”

    庆轩公公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不知何时撩开?车帘,手搭在他肩上的?顾长雪,浑身动弹不得:“你——啊!!”

    耳后痛如铁炭烧灼,庆轩公公嘶声道:“你对老?奴做了什?么?!你不是没有道行?吗!”

    顾长雪借着车帘裹了裹手,将庆轩公公的?肥头大脑往侧拨了拨,确认师徒契的?印记已经烙进了对方灵魂里:“安静地驾车,会吗?”

    “……”庆轩公公很想反抗,但刚要张嘴拒绝,心?中就?弹出来自?誓契的?警示:违逆者,死!

    他霎时变得六神无主,但看看不远处的?皇宫,庆轩公公又生?出几?分希望:国师,国师一定会帮他的?!对……要快点进宫,找国师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