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地方,哪一个觋都觉得糟糕至极。但顾长雪很快就说明了国师、永帝已与自?己立下?了师徒契,默然片刻后,觋还是选择了观星司。

    白木深没跟他们一起坐马车回去:“我出一趟京。”

    一周目时,他镇守此世百年。

    这百年内,他几乎每天都在研究净化或摧毁黑塔碎片的办法。之所以称帝也并非因为野心,而是想模拟灯塔的原理?,集黎民百姓的信仰于己身,镇压黑塔碎片及其催生的瘟神。

    只?可惜,九州百年的信仰依旧压不住黑塔碎片的污染,以至于最终守灯失败。

    “好在百年来查到的一些情?报还能派的上用场,我?准备出京联络人……鬼手,看看能否查到有关黑塔碎片的线索。那?东西实在危险,如果继续放任它流落在外,即便方部?长能解决瘟疫,恐怕它还是会酝酿出新的祸端。”

    颜无恙赞同白木深的考量,没和这位货真价实的东道主抢活干。坐着马车回到观星司时,恰是卯时三刻。

    熹微的晨光笼罩着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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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下?车后便看向眼前的建筑群,顺道随口打发?走想凑上来攀谈的观星司司人们。

    为了容纳天下?修行之士,观星司修建得极其宏伟,比之皇城只?略小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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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内所有建筑都精心契合风水与美学,最中心的建筑顶部?安置着一座高达三米的金属制星象仪,伴随着缓慢变动方位的日月缓缓转动轨道。

    顾长雪收回眼神,脚下?毫无迟疑地领着身后的一人一鬼往叶星住的宫殿走。熟门?熟路到觋忍不住又开始疑心:“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叶星吗?难道占据这个身躯,你还得了他的记忆?”

    顾长雪虽然以前总在心里骂yl垃圾编剧,但此时也得承认:“如果没有司夜阑写的剧本,我?的确没法得知叶星的住处……烂尾归烂尾,他的剧本的确帮了不少忙。”

    三人进了宫殿,各自?安顿下?来。顾长雪遣人取来颜无恙和觋要用的东西,便将?宫殿里的人都打发?走。关上殿门?后,走进叶星的寝卧。

    觋住在偏殿。此时寝卧里除了顾长雪,只?坐着一个人。

    顾长雪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颈后一麻,绷着脸移开视线:“你能不能别像修手机一样拆自?己的身体?”

    他问到一半,忽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期,为什么你连手机都不会用?”

    房间的另一边传来金属制物搁置在木桌上的响动,顾长雪完全不想联想这是颜无恙把自?己身体的哪一部?分?拆卸下?来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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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很少会用得上。”闲聊显然不会干扰颜无恙的操作,“上前线的守灯人怀表里会安置佐助迁跃、抵御湮灭侵蚀的装备,里面配备有传讯装置。一般使用时就像我?之前那?样,手掌划拨即可。”

    他在原世唯一会用的普通通讯方式只?有老式的转盘电话,还是他父母留下?的老家当——这话颜无恙只?是想了想,出于某些原因并没有说出口。

    他顿了一下?,转而道:“湮灭天性懒惰,很少挪窝。进食也是先吃窝边草,将?挨得近的世界都吞噬完毕,才会移动位置。”

    “但我?当初被湮灭追捕时,却在众多濒临毁灭的世界中找到了一连串完整的世界。我?沿着这些世界一路向前,才得以成功甩开湮灭,抵达司冰河所在的锚点附近。”

    顾长雪倒水的动作微顿。

    颜无恙:“我?在这些世界中感受到了怀表的气息,证明曾有守灯人来过这里,大概就在近四十至十几来年。并且这个人的怀表是能够自?由定位的,否则做不到理?出这么一条连贯的通路。”

    顾长雪的沉默中,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颜无恙的方向靠近过来。

    顾长雪垂下?眼,看见手边桌面上停留着一只?新编的草蚂蚱。

    颜无恙偏冷质的声线几不可查地微微放缓了语气:“我?在其中一个世界的雪松林中停留过一晚,落脚的那?棵树上有人编挂了满树的草蚂蚱……”

    阿犇的怀表是在四十年前灯塔动乱时失踪的,落进了顾老爷子手里。而后在十一年前,顾老爷子被宣告失踪。

    那?条生?路,或许就是顾老爷子开辟的,才让他在湮灭的追捕下?成功逃脱。

    颜无恙搁下?手中的器具:“把你手里的怀表拿给我?看看?怀表会自?动记录持有者的所有行动,那?里面或许留存有老爷子最后想对你说的话。”

    “……”顾长雪挺直的脊背僵硬了片刻,才压住情?绪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怀表放在颜无恙面前,“我?找过很多人修它,没有人能将?它打开。”

    刚拿到怀表的那?一晚,他自?己也试过,却因为笨拙粗暴的动作弄坏了表链。在那?之后他都没敢再随意上手。

    “怀表只?能被它的持有者打开。”颜无恙的指腹轻抵住开阖表盖的凸起按键,“敛尸人有一部?分?特权。”

    十来年都未能成功开启的表盖随着一声轻巧的“咔哒”声顺畅地打开,露出内里的表盘与内盖。

    顾长雪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颜无恙的手指拂过内盖上残留的血痕,看清血痕下?凹陷的刻字:“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这是每一位守灯人的怀表中都会镌刻的字。我?名字中的‘无恙’便取自?于此,你的小名……”

    颜无恙的话并未说完,怀表的上空就浮现?出一片浅淡的虚影。颜无恙不再开口,轻轻将?怀表搁置在木桌上。

    不知算不算得上幸运,顾老爷子的怀表虽然外表破损,内里却并未损坏。投射出的虚影画面虽然浅淡,顾长雪却能从画面中年轻人像怼着镜头放大的眉眼中看出老爷子的影子。

    二十来岁的顾光耀还没有几十年后那?种沉淀了沧桑的沉稳气质,年轻的面容里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匪气。

    晃动的镜头证明他正困惑地翻看手上这只?来历不明的怀表,背后一晃而过的是火光黑烟冲天的灯塔:“这什么东西……操,那?边是在打仗么?怎么那?么大——哇啊!”

    猝不及防的惊叫声中,顾光耀被拽进迁跃的涡旋。

    没有心理?准备,没接受过系统的训练,顾老爷子的第一个世界过得极为痛苦艰辛,并以失败告终。

    穿回原世界时,他浑浑噩噩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在庭院里呆坐了一天,清晨时他发?了疯似的冲出村头卖酒的人家用力?捶门?,用身上所有的钱买走了三五缸酒。

    他用醉生?梦死麻痹身体的伤痛,试图遗忘所有的失去。第三天傍晚醉到栽进酒缸泡了一夜的酒,再醒来时,眼底却燃起一团不肯就此放弃的火。

    他开始频繁使用怀表迁跃,一次比一次更加缜密老练。及至第十六年,他已经能做到不再失手,百战百胜。

    也是在这一年,他捡到了顾长雪。

    那?是一个暴雪天,顾光耀刚从最终战场上撤下?来,便回了原世。嘴里还念叨着要买多少酒,大醉一场,踩着厚积的雪地走了几步就踩到了个软温的东西,一脑袋栽进雪地里。

    他捂着渗血的伤口哼唧了几秒,抬脚蹬开积雪,一眼便瞅见一个冻得皮肤青紫的婴孩裹在湿透的襁褓里:“——操!老子都回来了,还能遇到这种事?”

    牢骚归牢骚,他还是立即把婴孩从雪地里挖出来,手足无措地搓了下?小孩的脸:“喂?还有气儿么?冻成这样,该不会已经没救了吧?”

    他一边爬起来往医院跑,一边不忘收拾自?己身上骇人的伤口和血迹。抵达医院时意外又惊喜地发?觉小孩儿的脸褪去了大半的青紫,透出几分?血色:“你这小崽子,命倒是够硬。”

    他垫钱为这孩子看病,又在几番周转下?将?这孩子正式收养至自?己名下?,期间唯一遇到的麻烦可能就是便宜孙子的名字有点难记:“长雪……长雪。算了,日后你的小名就叫皆安吧。”

    他随手按开自?己从不离身的怀表,在小婴儿的眼前晃荡:“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多好的寓意,而且我?卖一次命就得多看这句话几眼,这名字怎么都不可能忘了。”

    画面里的顾光耀颇为得意,抱着婴孩四处打转。晃来晃去的身影很快又骤然一变,变成他站在河畔垂柳下?,听着老师对他不悦地告状:“你家顾长雪学习态度很成问题。作业和考试我?就不说了,我?让他读个课文?他都含含混混的不乐意!上课也不认真听讲,书?也好、黑板也好看都不乐意看,硬逼着他集中注意力?吧,没过几分?钟他就在那?座位上扭来扭去,跟屁股下?面挨了针扎似的!这孩子,我?是教不了了。您把他领回家去,要么好好教育,端正了态度再来,要么自?请高明!”

    “他那?不是不认真,是阅读障碍——算了。”顾光耀轻啧了一声,不耐中带着几分?憋屈地小声嘟哝,“跟你们说你们也听不懂,这世界现?在还没这说法……”

    老师:“顾老爷子,您嘀咕什么呢?”

    “哦,没什么没什么。”顾光耀陪着笑,殷切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平日是如何?在异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我?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焦头烂额地糊弄过被勒令退学的麻烦,顾光耀转身又去找抱着书?试图跟跳动的字符死磕的便宜孙子。刚喊了一声,就见小孙子抱着书?把头坑得更低:“干什么?不想见爷爷的脸?”

    小皆安惊了一下?,闷声摇头,又在顾光耀的逼诱下?小声道:“大家都说我?是因为太笨,所以被父母遗弃的。爷爷,我?不想你为了我?老是往外跑,回来又酗酒昏睡好几天,还要挨老师骂,还要教我?念字……爸爸妈妈能遗弃我?,爷爷你要不也——”

    “也个屁!”顾光耀伸手把雪团子拎起来,照着屁股扇了一巴掌,“老子替别人守了一辈子的山河皆安,人间无恙,现?在想守自?己的,谁能劝老子放弃?阎王来了也不能!我?还想把怀表传给你呢,到时候就该是你天天往外跑,我?在家享清福了!”

    画面微闪,切换至昏暗的卧室。

    灯火微明间,顾光耀没费劲去捂身上多到捂不过来的伤口,只?勉力?吊着一口气,抬手摘下?随身的怀表。

    小长雪在暖黄的灯光下?睡得香沉,他看着缩在被褥间的小长雪,本已张开的嘴开合数下?,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曾想将?怀表传给皆安,但临到终末又生?出几分?不舍得。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将?大情?大义?摆在私人情?感前的性子,但真到了抉择的时刻却又舍不得让自?己的山河人间担上别人的无恙皆安。

    身形消散前的那?一刻,顾光耀想了很多,最终还是没有一句说出口。只?如过去十三年他在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站在床尾对着熟睡的小长雪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第一百九十九章

    洋金的曦光透过镂纹繁复的木窗照进殿内,虚影在被触及的瞬间?弥散,像一场旧梦的泡影。

    顾长雪绷着肩背站在木桌边,沉默良久。忽然道:“如果他把我喊醒,把怀表给了我,或许我能更早和灯塔搭上线。”

    也许早在十几年前他就能请颜无恙将他的爷爷复生?,和他爷爷如常地生?活在一起?。唯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就是成为守灯人而已,反正他这十几年拼了命的工作也不是在为自己而活。

    颜无恙没头没尾地接了句:“未必。”

    “……”顾长雪皱着眉回过头,“什么意思?”

    颜无恙却?没回答,只?岔开话题道:“怀表会把我们送去离开的那一刻所处的位置。我离开那个世界时,正在梅香隐地修养避暑,你想想是否需要做些准备。”

    顾长雪:“……?什么梅香隐地?做什么准备?”

    ·

    三个时辰后。

    顾长雪麻木着一张脸从熟悉的老客栈大?步迈出,步伐快得堪比投胎逃命。

    走过溪涧桥头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斜插着杏黄祝由旗的客栈大?门:“老板发什么疯,给自己的客栈取这么个名字?”

    他又?猛然回头刮视某人:“你又?犯什么病,要来这地方修养避暑?”

    话是这么说?,顾长雪多少能猜到颜王为司冰河铺好路后定居此处的心理。

    大?抵是想等一个不知还会不会回来的人,才能耐得住在这种充斥着尸臭的地方“修养避暑”。

    他轻抿了下唇,还是转回头,蹙着眉用手?抵着鼻尖继续往远处走。刚入了密林,便见一道穿着青裳的身影长身立于老榕树下。

    晨光熹微,将青衫来客半笼在朦胧的金里。三千烦恼丝白如霜雪,松松散散束于银鲤发冠中?,仙风道骨中?又?透着几分?难以?亲近的意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长雪的视线从对方清冷俊逸的面孔上一扫而过,步子骤然而止:“方老?”

    方济之微微挑眉:“我变化这么大?,你都能看得出来?不会又?是像看书一样,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吧?”

    他问话的语气很随意,似乎也并不是真的想听顾长雪的回答。视线从顾长雪身上一过,很快便转到颜无恙身上:“臭小子!你他妈的在我走后折腾什么了?!怎么把自己眼珠子整成两颗灯泡的?”

    一暴躁起?来,方济之身上的那股子仙气儿就散得一干二净。颜无恙默然片刻:“排异反应。你怎么在这儿?”

    “翅膀硬了你,”方济之一个暴栗砸过来,“叫我都叫‘你’了?你爷爷我卜算算到的,今日有?故人,需相迎。”

    他收回手?,理了下凌乱的衣袖:“司冰河我也喊了,不过他还得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可能要迟点到……不会太迟,看着时辰,也就是这会儿功夫了。”

    一只?毛绒绒的圆脑袋顶着两只?粉三角从他袖子里露出来,方济之提溜起?肉眼可见的又?胖了几圈的小灵猫丢向颜无恙:“还有?你们的猫。”

    小灵猫四爪并用抱住颜无恙的手?臂,一通狂蹭乱舔,就差喵出一句“我想死你们了”。顾长雪伸手?揉了下它还顶着三花的毛脑袋,忽然意识到之前司冰河为何会蹦出一句“公?三花猫很珍贵”后突然犯病——这知识多半是他在现世学得的,也归类于他遗失的记忆。

    在场的三人都不是什么爱聊天的性子,寒暄到这里便没了话说?。

    方济之引着两人往前走,开始讲起?正事:“你们离开后不久,我和司冰河就恢复了记忆。登帝虽非他所愿,但大?顾这烂摊子搁在面前,他总不能弃之不顾。我本打算留下陪他,不过算了一卦后得知你们还会来此世一次,便把九天的调令丢给了他,带着池羽来这儿建了个基地。”

    说?是基地,从外表来看还是个古香古色的客栈。

    方济之领着两人进门:“先做检查后手?术,小皇帝在外面坐着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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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长雪不置可否地灾检查室门口坐下。才四下打量了眼客栈内部纯灰的金属隔墙,池羽就从二楼冲下来热情地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