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济之领着颜无恙直接进了检查室,刚要开口,便见颜无恙抬手?:【打暗语。长雪的五感?异于常人,隔墙未必能隔得住他的听觉。】

    方济之轻啧了一声:【你这态度,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可能有?古怪了?】

    颜无恙没回答,只?问:【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的?】

    【你们俩都在我这儿留过血样和皮肤组织的切片。恢复记忆后,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何蛊毒不侵,但他就有?些奇怪了……我曾怀疑过他是否来自更高维度,但对他的血样进行检测后,却?验证了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也想过,顾长雪是不是魂穿。但魂穿又?怎么会在离开此世时连具躯壳都没留下?明摆着对方的拟态方式和守灯人们一样,都是抵达异界后,怀表吞噬原身的尸身为其做出拟态,照理来说?血样和组织切片是可以?检测出些门道的。

    【建了基地后,我借助仪器查得更精密些,总算察觉出问题。他的血样和组织切片测出的每一样指标都恰恰好卡在平均线上——这形容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当初他给颜无恙做了改造手?术后,为防意外,曾设过一层伪装。即便颜无恙重伤昏迷后被不知情的人送去普通的医院,检测出的结果也会是个无比正常的普通人。

    方济之盯着颜无恙腰侧的记录仪看了半晌,抬头看向颜无恙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你脑子比我灵光,和他接触的机会又?多,是不是对他的身份早有?猜测?你……不准备告诉他?】

    颜无恙顿了片刻:【等回了原世再说?。】

    他又?停了更长的一段时间?:【他未必需要知道。】

    ·

    顾长雪对检查室里发生?的对话并不知情。他和池羽叙了会旧,就被盛情邀请打一局飞行棋:“你会吗?这里还有?围棋、象棋、麻将……都是方老准备的。”

    “他说?,他以?前常为颜王还有?颜王的爹娘做手?术,手?术结束后总要等很久才能等到病人苏醒。作为执刀的大?夫,他总会觉得等待的时间?特别难熬,所以?后来就在治疗室门口放一张桌子,摆上围棋之类的消遣品,自己同自己打发时间?。”

    他的一手?棋艺就是这么被练出来的。

    顾长雪却?没什么心思下棋消遣,一双眼睛紧盯着和检查室相连的手?术室门牌。好在这种神经?紧绷的等待没有?持续多久,方济之和颜无恙就一前一后地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顾长雪下意识地站起?身:“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还要等苏醒?”

    “问他啊,”方济之没好气地冲颜无恙丢了一对白眼,“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比机器人估计也多不出几两人肉。你见过机器人做个检修还要躺一会才醒的吗?”

    颜无恙看着顾长雪皱起?的眉头,淡淡道:“手?术很顺利。”

    “手?术个屁。”方济之逼逼着摘下手?套,到底还是没继续浪费时间?在斗嘴上,“我听无恙说?,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你都已经?清楚了?那话就好说?了。”

    “我在出事之前就已经?想到了彻底削除负面影响的法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遇到了意外。现在嘛……想对无恙进行最?终的改造还缺些材料,以?这个世界的条件怕是难取得了。好在无恙说?周围还有?几个符合条件的完整世界,他可以?迁跃过去捞点现成的。”

    “刚刚的手?术可以?保证他接下来的几次迁跃不会激发排异反应,一会儿他先送你我回白木深所在的世界,等他集齐东西,我们在白木深所在的世界动手?术。那里有?觋,凭借大?巫觋的术法和祝祷,手?术成功的几率也会变高不少。”

    方济之丢下手?套,大?有?现在就出发,不等司冰河的架势。

    顾长雪伸手?虚拦了一下:“等等。方才等你们出来的时候,我思考了一下白木深说?的与颜伯父伯母有?关、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你们还记得我离开这方世界前,司冰河曾半夜冲上楼,说?他做了一个感?觉很重要的梦么?”

    顾长雪看向颜无恙:“离开《悬壶济天》——就是元无忘所在的世界前,他也曾提过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但我只?听到一句‘当初被卷入时间?逆流时,我曾在意识模糊间?接收到一则视频传讯。发信人应该是你的——’,就被湮灭弹回了现世……说?来也怪,这一次我们在这里毫无防护地聊了半天,怎么一点受限的感?觉都没有??”

    “有?句老话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知你听过没有??”方济之讥诮地瞄了眼天外,“无恙迁跃离开这里,这方世界已经?恢复了完整。外面那只?苍蝇找不到缝,自然无法插足。”

    他又?思索了片刻:“因为冰河一直说?那是梦,所以?我没想过别的可能。但你刚刚说?,元无忘讲那是他收到的视频传讯?那我可以?试试修复冰河的怀表,试试能否找回那段传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客栈外传来池羽招呼司冰河的声音,方济之换了副看起?来像是麻布材质的手?套:“去,把那小子拎进来。”

    第二百章

    死而?复生时,司冰河的怀表便已消融。但方济之?说他仍有法子提取传讯,颜无恙还没说什么,司冰河便?果断地?走进检查室。

    隔着金属墙,司冰河还有余力同颜无恙搭话:“老爷子和夜阑怎么样?”

    “你问他还不如问空气。”方济之阴阳怪气地?拆台,“我们这位劳动标兵,一年到头都不?知道能不?能在?原世?界呆够半个月。就算真留下了,那也?是受了动弹不?了的重伤,不得不留下的。”

    “但凡恢复点?行动能力,只要医护人员把视线挪开点?,这人就要跑到慰灵碑室独自忧伤去,忧完就跟急着投胎似的进下一个世界。跟他打?听方老家主和司夜阑?你不?如先问问,灯塔里的守灯人他认识几个。”

    他多少能理解颜无恙的紧迫感,但又觉得对方实在?把自己?压迫得太?狠了。敛尸人还带个“人”字呢,颜无恙是完全把自己?当个工作机器在?压榨。

    更别提,因为频繁紧凑的穿梭世?界,颜无恙几乎不?存在?任何社交的时间……在?异界,因为知晓自己?守完灯就必须离开,颜无恙也?会避免和人产生交集。

    异界的时间流速是截然不?同的。

    颜无恙单是敛尸便?踏过?数千余个世?界,相?当于孤自在?不?断的迁跃中度过?了数千余年。

    偶尔回?归灯塔时,方济之?替他检修身体,都能从对方倦怠冷静的眼神中感受到一份近似寂然的孤孑……偏偏这人固执得很,一旦下了决定,旁人很难动摇他的念头。

    “……”颜无恙很难反驳,且在?情感缺失的当下,他也?没什么欲望提出反驳。他只对司冰河道,“我的确不?知道司老爷子的境况。但听说司夜阑在?你出事后写了一部以你为主角的剧本,拍成了电视剧上映。只是受湮灭的影响,你被误解为惊晓梦的主使之?人,司夜阑借着剧本发泄了不?少怨气。”

    司冰河沉默须臾,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这跟屁虫……真亏他能想到写剧本,脑瓜子到底怎么长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气愤,也?不?委屈,只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和怅然。比起那个冤枉他的剧本,似乎更失落于无法再见到故人。

    顾长雪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司冰河为何不?生气。这摆明?了是人家兄弟之?间的私事,多问反倒有煽风点?火之?嫌。

    检查室的门很快被拉开,方济之?摘了右手的手套,徒手托着一团橙火走出来?:“最多只能看一次。”

    司冰河拢着衣襟跟在?他身后走出来?,靠在?门边:“放吧。池羽那丫头机灵得很,迎我进门就下了山,现在?基地?里只有我们,不?用担心泄密。”

    方济之?将橙火抛至地?面,下一秒便?有虚影浮现在?火光上方。

    “观察日志,第三天。”

    说话的是一名长相?英气、面色苍白的女子。

    她显然受了重伤,状态极差,说话的气息很是紊乱,但从咬字和语气能听出她原本干练的性格:“与怀表融合,借此抵御湮灭的侵蚀——目前来?看,这个思路是正确的。”

    “被湮灭吞噬后,我和未雪并未立即死亡,意识、身躯都完好?无损,大约十小时后才开始出现较为明?显的侵蚀反应。”

    “不?过?,怀表能达到的抵御效果仍旧是有限的。我受得伤较为严重,第十八小时便?已丧失行动能力。未雪受伤较轻,目前仍能行动,对湮灭内部进行探索。”

    “随着时间推移,我能保持清醒的时间逐渐减少,继续苟活也?不?过?是耗费怀表内留存的能源。我预备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体征,将剩余能源转移给未雪使用,尽量延长他的行动时间。”

    说这段话时,女子眼底的冷静几乎与颜无恙如出一辙。顾长雪盯着对方与颜无恙肖似的眉眼看了片刻,回?头望向坐在?近旁的人。

    颜无恙依旧端正地?坐在?原处,视线落在?火光中,始终沉默着。

    他眼中亮着的银芒在?手术结束后便?已熄灭,此时眸色黑沉如墨。橙火中的人影映在?他那双墨渊似的眸中,黯淡得像已沉入西山的落日。

    顾长雪犹豫片刻,无声地?坐近了几分,借着紧贴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冰凉温度。

    “观察日志,第五日。”

    说话的人影变换了形象,是个五官与颜无恙极为相?近的男人。他神情疲惫,暴露在?外的皮肤出现几处斑驳,斑驳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团,与他身后的湮灭风暴如出一辙。

    “莫离……牺牲后,我将她的怀表带在?身边。”

    “她在?之?前的日志中所提到的‘怀表中的能源’,并非怀表的特殊材质带来?的能源,而?是她所能够调动、蕴藏在?怀表中的信念。”

    “这种现阶段无法以物理方式进行界定和研究的存在?,借由怀表的转化,似乎能够形成某种能量,在?一定程度上驱散周围的湮灭风暴。”

    “我借此在?湮灭中搜寻,竟然找到了一座破损熄灭的灯塔,设法进入后,取得了一部分以特殊方式保存的手稿。”

    “以下为手稿原文。”

    “【原来?除我们以外,也?有其他世?界的守灯人尝试通过?人体试验与怀表融合……这说明?怀表的确具有一定的抵御湮灭的能力,不?然大家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过?与湮灭相?比,怀表的能力依旧势弱,没法指望太?多。

    我所持有的秘技能够操纵水体,在?守灯时用途倒是挺大,但面对湮灭就难顶用了。如今敢死队就活下我一个,孤木难援,估计也?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真是可?惜。听说孤舟之?灾中,有个先辈的秘技叫做‘愿为萤火’,能够以怀表为代价复活守灯人。如果有持有‘愿为萤火’的守灯人闯进湮灭里,一口气把所有的守灯人复活……

    算了,找不?到对付湮灭的方法,摇多少人也?没用。更何况,在?湮灭内部使用秘技的损耗极大,即便?持有‘愿为萤火’,恐怕也?没法一口气复活多少人。

    不?瞎想了,临死前还是尽力做点?实事——我在?偏东的方向找到了另外几座破损的灯塔,那里面有不?少档案和手稿。我准备去找找,将有一定参考价值的手稿收集过?来?,也?方便?后来?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往前走……万一就把湮灭消灭了呢?人要有理想的嘛。】”

    颜父显然并不?习惯于用如此活泼的口吻说话,念稿时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手稿给出的建议不?错,可?惜我看到的有点?晚。”

    “如果在?进入湮灭的前十小时内找到这份手稿,看完后立即施放‘愿为萤火’,或许还能做到大范围地?借由湮灭内漂浮的怀表复活守灯人……可?惜现在?已经?是第五日,我受的侵蚀极为严重,即便?施放‘愿为萤火’,也?只能复活三五个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我还是能做到一些事的。”

    颜父平静地?道:“就像手稿里说的那样,接下来?我会尽可?能地?搜寻有价值的信息,借由怀表尝试传递出去。虽然我不?认为传讯能够顺利跨越湮灭风暴……但总得试试。”

    火光微闪。

    再稳定时,虚影中的颜父脸上的斑痕扩展了几寸:“观察日志,第六日。”

    “我已在?湮灭内部找到七座残损的灯塔,终于找到了一份具有价值的记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根据手稿中的记载,湮灭除了进食的本能之?外,对于光明?具有一定的趋向性。这位手稿的记录者可?以操纵光热,因而?在?逃亡的过?程中,湮灭全然未管他的同伴,只追随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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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父停顿下来?,平缓着紊乱的呼吸:“……原本我不?认为这种猜测是正确的。我和莫离逃亡时,湮灭本在?进食当中,可?它却搁下了吞噬到一半的世?界追捕我们,我们身上可?没什么光明?。”

    “但综合其余手稿的记载,我可?以得出结论:湮灭的确具有趋光性。并且,手中持有秘技的守灯人十分容易引起湮灭的注意,至于其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目前我所找到的手稿中并未记载相?关的信息。”

    画面戛然而?止。

    陷在?地?底的橙火气若游丝地?抖动了两下,嗤地?一声熄灭。

    楠諷

    方济之?揉着后颈抬起头:“从冰河这儿,我只能复原出这么多。只能指望回?头去白木深所在?的那个世?界,可?以从他那儿获取更多的线索。”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本想催促着赶紧出发,目光不?期然落在?用身体和尾巴缠住两个铲屎官脚腕的小灵猫身上:“……差点?忘了。无恙,你找材料的时候顺带把这小东西送去哪个灵炁充沛的世?界落脚吧。从它拥有的那些能力来?看,这小家伙原本该是哪个修仙世?界的灵物,也?不?知道怎么流落到这儿来?的……”

    颜无恙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起身时从怀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站直身体,一副不?知道该如何送别的司冰河:“你的怀表消融前,掉下了这张照片。应该是你父母的吧?”

    司冰河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接过?那张薄而?狭小的纸片:“我以为它会跟怀表一起消融……”

    没想到还是给他留了点?念想。

    一股说不?出的酸胀滋味从心尖溢出,逐渐充斥整个胸腔。他带着几分涩然和叹息抬起头:“走吧,我——操!”

    倾泻着洋金日光的窗台边,刚刚还贴心地?给他留存念想的敛尸人正将小皇帝抵在?窗阑上,吻得旁若无人。

    司冰河心底的感触霎时被狗踢飞了,只剩下满脑袋的问号:???他还在?这儿悲离别呢,这俩人怎么眨眼就亲上了??

    不?是,刚刚那氛围哪点?适合接吻??

    顾长雪微眯着眼,听见颜无恙胸口的心脏搏动声逐渐清晰,抬手抵着颜无恙微微滚动的喉结,将人推开几寸:“方老说,他给你动的手术足以保证接下来?的几次迁跃不?会加剧排斥反应。”

    颜无恙的目光落在?顾长雪湿润的唇瓣上,片刻后抬起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长雪总觉得对方的神情里像是掩着些什么话。

    但最终颜无恙只是抬手带过?突然变得贴心、居然主动问“要不?要多等一会的”方济之?:“……走吧。”

    第二百零一章

    由于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颜无恙带着人回到观星司的宫殿中时,白木深已经回了京。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手脚,居然成功把自己塞进了观星司的督查办。

    方济之的脚甫一沾地,只扫了眼白木深身上的官服就开始扶着墙干呕。白木深好笑又无奈地给他倒了热茶端来?:“方部?长当年也是试炼才得到怀表的吧?怎么只是经历一次迁跃就难受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