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元捏着杯子的手越收越紧,冷声道:“昧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下去,谁又不抱着侥幸的心思?”

    “没被发现,那就永远没有性命之忧。”

    萧景元放下茶杯,捏了捏自己紧蹙的眉间,“这段时日辛苦你了,若是不想留在府中,去郊外的庄子散散心也可,你自己好好休息。”

    “郑戈也在庄子里。你要是去,就同他一起把刘昌审了。”

    他吩咐道:“不必用刑,如实告诉他泗州现在的情况,再不然,就直接告诉他流放那一路上到底有几条命够他死的。”

    陈十二领命,下楼牵了马便向城外去,小桌前就只坐了玉春和萧景元两个人。

    萧景元看着他面前基本没动的吃食,轻声道:“吃不下了?”

    玉春哑声道:“殿下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的事情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吗?”

    “为什么……人命比银子还不如?”

    他不是不知道,但他还是想问,即便问了也没有答案,萧景元无法给出回答,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地想过,金钱权势,哪个能有活生生的人命重要?

    可偏偏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在某些人的眼里,只有钱权。

    “总会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萧景元看着玉春道:“即便这代价来得太迟也太轻,但总要有人为此担责。”

    玉春将剩下的半块奶皮酥塞进嘴巴里,又招呼小二把剩下的用油纸裹好,拎了回去。

    他难得这样寡言少语,又想想萧景元终日都面对着这些事,实在有些心累。

    晚上快要休息时,玉春和他说着话,提起白天的事情,又不免有些担心。

    “皇上先前一直都让你不要再查下去,恐怕后面真的牵扯到了不少人,你这几日上朝,恐怕又要挨训。”

    萧景元倒不在乎,“本也没多讨皇上的欢心,挨几句骂又算什么,何况朝上也不全是傻子,事实摆在面前,再偏袒,该罚的人也还是要罚。”

    “先前贪下去的银子,现如今,要让他们双倍地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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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一口大家!

    第二十四章 孔雀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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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十二在别庄里只留了没几天,和郑戈轮流审问刘昌两三天他就颇觉心累,前任泗州刺史显然在大理寺的手段下已经变成了个油盐不进的皮条,审到最后只是反复说要见太子,陈十二说得口干舌燥,坐在一旁灌了一壶茶道:“就该将你带到泗州去看看!”

    郑戈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擦拭着手中的剑,忽然看着刘昌道:“你应当记得我的脸。”

    “当初将你从幽郡救下来之后,你似乎一直不相信对你动手的是吏部的人。”

    刘昌在别庄的这段时日里没有被苛待,现在即便是审问,也并未锁链加身,他坐在干草垛上像是在发呆,郑戈的剑锋幽幽地对准了他的眼睛,日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刘昌眼睛里一下流出泪来,听见郑戈道:“我会同殿下请示。”

    陈十二同郑戈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他烦闷得狠,只想出去透透气,“我去府里同殿下请示。”

    郑戈道:“鸽子飞得比你快。”

    陈十二闭了嘴,又叹气:“你回来得可比我早多了,天天对着那张脸就不想揍吗?我一想到泗州现在的情形至少一半因他而起,我就恨不得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打一顿。”

    郑戈看他一眼,许久之后才道:“别再想了。”

    “我知你心里难受,但不要为自己徒增烦恼。”郑戈解下腰间挂着的酒壶扔给他,“你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了。”

    陈十二接住酒壶,不再吭声。

    萧景元对刘昌要见自己的事情并不意外,只是他没去别庄,而是直接让刘昌来了太子府,走得还是正门。

    刘昌穿着粗布麻衣,脚步蹒跚,那是他先前被拷打时留下的旧伤,人比起当初在牢中又瘦了不少,他朝太子行了礼,便没再起身。

    萧景元看着他道:“刘大人如若现在还不知道说什么,又何必要来见孤呢?”

    刘昌面如死灰,慢慢道:“草民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萧景元淡声道:“刘大人不必谢,一定要谢,孤也不过是让你多活几日罢了。”

    他没再和刘昌绕圈子,“想必泗州先前的情形刘大人也听了不少,当地不少百姓不知细情,为刘大人求情的可不在少数。”

    刘昌一怔。

    萧景元道:“当初刘大人也是为百姓认真办了不少事情的,否则不会有人为你求情,从监察御史升任到一州刺史,刘大人本该很珍惜这样的机遇。”

    “孤当真是好奇,你连贪那三千两的银子都战战兢兢,又怎么敢把一州百姓的命置之度外的?”

    “秦昭云当初找你,是许了什么好处?”

    刘昌到底从太子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再不信也信了,他深深地低下头,含混地道:“没什么好处……只是为了报秦大人的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当初我在御史台不得志,有一回浑浑噩噩地醉了酒,回去的路上摔在秦大人的轿子前,大人不曾嫌我,反而好言相劝,之后更是一路帮扶,大人说我胸有大志,不该在御史台空耗,几年后我到了泗州……”刘昌断断续续,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我感念大人对我有恩,大人来信叫我帮他一个忙时,我甚至没有仔细过问。”

    一方端砚碎在刘昌脚边,可想而知萧景元用了多大的耐性才没把那砚台砸在他头上,“蠢货!”

    萧景元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他,“知遇之恩?”

    “刘昌,那天晚上喝醉酒滚到他面前的不是你也会是旁人,届时个个都怀才不遇等着他来慧眼识珠,这点收买人心的法子都看不出来,你又指望自己能有多大用处?”

    “他选你去泗州,无非是因为泗州位置特殊,有机可乘,一条人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两金子!你报你的知遇之恩,把百姓的命又放在何处?”

    “你当真不知他来信要你做什么?”

    萧景元一脚踩在他肩头处,将他整张脸都摁进了砚台的碎片之中,“你有用时,他赞你是可造之材,你无用时,便对你赶尽杀绝,流放这一路上你竟然还没想通,孤当真也是高看你了。”

    他嗤笑道:“倘若不是你还有用,你连流放的路上都撑不到。”

    刘昌的血水和泪水混着淌下来,他呆呆地想,是了,如果不是太子手下留情,他当初就该死在刑部大牢里的。

    萧景元回过身,一片布帛轻飘飘地盖在刘昌的脸上,很快透出血色,太子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再不中用,血书也总该会写。”

    ***

    刘昌已经许久没有面圣。

    当初在御史台,他不过一个八品官员,后来去了泗州,也只有每年两次的进京述职能得见天颜。

    他候在殿外,身侧围了四个侍卫,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朝中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正要退朝时,萧景元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有事启奏。”

    皇帝以手撑额,散漫道:“何事?”

    萧景元道:“儿臣的府上昨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先前在流放途中已经身亡的朝廷重犯刘昌。”他不紧不慢地道:“他说自己在流放途中屡遭谋害,死里逃生才终于回了上京,又因自己当初对泗州水患一案仍有瞒报而心有不安,宁死也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儿臣先前的确经办此案,但案子已经了结,本也不愿再多过问,只是一个已逝之人活生生再站到儿臣面前时,不能不让人惊骇。”萧景元三两句话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皇帝当初不让他查,那他便不查,只是如今刘昌主动坦白,而他顺手帮忙罢了。

    萧景元从袖中掏出血书,“还望父皇过目。”

    李瑾连忙接过呈上,朝中大臣神色各异,而皇帝匆匆看完这封血书后气得连手都在抖,狠狠拍在右侧的龙头之上,厉声道:“刘昌何在!”

    刘昌被侍卫带上来时,经过秦昭云的身侧,他脚步略微顿了一下,又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脚步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不过片刻,他连自陈的时间都不够,皇帝便赐了他一杯孔雀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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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了入职培训的通知【缓缓升天】

    最近几天更新不稳定,不要等。

    亲亲!

    第二十五章 绿豆百合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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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盛怒,众臣连连跪拜,口中直呼圣上息怒。

    楚王惊惶不定地看向秦昭云,当初父皇让他去泗州主赈灾一事,舅舅也是大力赞成的,他从来不知道里面的水深成这样。

    至于呈上去的那封血书中究竟写了什么,连刘昌本人都不得而知。

    他确实写了一份,而今日呈上去给皇帝看的,却是萧景元仿着他的笔迹,重新写的一份。

    刘昌对于泗州水患只知后果不知前因,重修堤坝一事牵扯到的京官不在少数,皇帝心中有数,只是并没有细究,而萧景元在血书中所写的,则是一条一条摊开来给他看。

    当初朝廷拨下去的两万五千两银子,到户部就已经被贪下去一笔,再层层盘剥下去,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连一半都不到。

    银两不够,采办的石料就不过关,工部官员欺上瞒下,而吏部作为六部之首,当初泗州官员的升降调动都由他们经手,更是脱不开关系。

    今日的早朝比往常迟了半个时辰才散,不少大臣们都是一脸苦相,虽说他们未必牵扯进此事当中,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今上也确实是个喜怒不定的性子,谁又知道他们哪天就触了霉头呢?

    更何况皇帝已经下令彻查此事。

    萧景元将要出宫门,却见吏部尚书秦昭云慢悠悠往他这里走来,有恃无恐般笑着朝他微微拱手一拜,道:“太子殿下当初对泗州的案子一直放心不下,如今终于了结,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

    萧景元也笑了下,面上依旧恭敬,“舅舅哪儿的话。”

    “原先也确实没想再继续查下去,毕竟能力有限。只是刘昌求到了孤这里,总不能再视而不见。”

    太子平日里从来不这么称呼他,秦昭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同他一起往宫外走去,“这次的事情牵连甚广,想必不出一月的时间,朝堂上要多出不少新面孔了。”

    萧景元像是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附和道:“据说去年的秋闱已经有不少亮眼的举人,不知今年的会试能不能见到。”

    秦昭云摸了摸自己唇边翘起来的胡子,“太子殿下关心民生大事,皇上听闻,一定倍感欣慰。”

    萧景元也点点头,“但愿如舅舅所言。”

    秦昭云被他一口一个舅舅叫得浑身不舒坦,再加上太子故意装傻,他更没了耐心,说了几句便登上了在宫门外等候的马车。

    萧景元收起脸上的笑容,退朝之后皇帝就让李瑾将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都叫去了御书房,唯独没留下秦昭云,多半就是不打算怎么处置了。

    当真是明晃晃的偏袒。

    更何况这里面还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初今上登基,秦昭云身为国舅,恐怕除了明面上的出力之外,私下还替他做了什么。

    否则皇帝再傻,也不会愿意留着这么一个作威作福的国舅爷在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