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五色香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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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因为一直被关在牢中从未碰过笔墨,蔡唯新真的要以为那封信是他亲笔写的。

    “你们到底还要做什么?”他有些崩溃地道:“太子殿下打了大胜仗,回京之后就是无上的荣光与奖赏,要什么皇上都会给的,何必一定要我写这么一封信?”

    他哆哆嗦嗦地道:“何况就算太子殿下真的要……”

    “蔡大人。”玉春打断了他,“你现在可是监军,而雁海关的监军显然不是轻易能当的,大人是想勤勤恳恳地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监军,还是早日回去重新享受荣华富贵,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又或者,大人是想早登极乐?”

    “你该知道就算我把你抽死在这儿,也没人敢如实禀告给朝廷。”玉春淡淡地道:“毕竟我在上京城已经是个死人了。”

    “就算当初秘不发丧知道的人不多,但皇帝听到这样的消息,他是信还是不信?”

    玉春将那封信又往他眼前送了些,“蔡大人,监军印章被放在何处?”

    蔡唯新低着头,颤声道:“在第二辆马车的车盖下面,里面有个小盒子,”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往地上一扔,“我都说了、我都说了……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玉春拿起钥匙,朝近侍示意他将蔡唯新好好看管起来,转身自己去找印章。

    这封信下午就被送了出去。

    萧景元一行人第五日晚上才归来,身后跟着的军队相比去时又少了不少,众人心照不宣地压下不愿提起,伤亡在战争中太过常见,他们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上天眷顾。

    信已经送走,他们启程返回上京也要提上日程,萧景元身上一些不太严重的伤口由着玉春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又和沈清淮他们商议了后续安排,稍作休息后便打算次日一早出发。

    走得匆忙本就不愿让众人知晓,但不知百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大早天还未亮就给他们送了一大包五色香饼,那个当初在雁海关内招呼玉春吃饭的婶婶抓着他的手又高兴又不舍地道:“哎呀,军医的眼睛这是好了?”

    “我们连夜包出来的小饼,这段时间天气凉了放得住,多拿些路上吃!味道好着呢!”

    百姓的善意和热情推拒不开,玉春怀里抱着一堆五色香饼,湿着眼眶同众人挥手告别。

    萧景元怀里也抱着不少。

    从上京到雁海关,从晚夏到初冬,一晃已经快四个月,而今终于了却一桩心事,无愧于家国也无愧于心地踏上返程。

    ***

    深夜,秦府的后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条小缝。

    秦昭云尚未跨过门槛就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欲要关门时却被人一把抓住了门把,将后门彻底开了下来。

    秦铮怀中抱剑,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昭云道:“舅舅半夜三更不歇息,这是要去哪儿?”

    “又或者,是打算去见谁?”

    秦昭云见是秦铮,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长公主殿下这大晚上的,又为何在这里?”

    秦铮懒得跟他拐弯抹角,“从收到边关急信后您就一直满腹心事,本宫担心舅舅想不开,行将踏错。”

    “信中说太子殿下重伤未愈,边地苦寒不宜养伤,已从雁海关返程回京,舅舅怎么也不打算等太子回来去看看就要先走。”秦铮唇边勾起一抹有些嘲讽的笑意,“您在担心什么?”

    秦昭云如何也没想到秦铮居然会倒戈进了萧景元的阵营,他不可思议地道:“你在帮他?帮一个和你异父异母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

    秦铮笑了一声道:“本宫是在帮自己。”

    “舅舅。”她看着秦昭云的脸,这张脸对她来讲很熟悉,毕竟曾经也算是疼爱自己的长辈,可惜这份疼爱不过是顺手施舍,秦铮早已懒得要了。

    “我以为您是个聪明人。”她没有再用本宫自称,“至少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

    “可惜现在想想,当年您要是真的多考虑考虑,怎么也不该上我父亲这条破船吧?”秦铮嗤笑着道:“他究竟能不能当皇帝,而你能不能当这个国舅,你们真的半点不清楚吗?”

    秦昭云面上有一瞬扭曲的愤恨,他身居高位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晚辈和他这样说话,他低吼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再如何,也的的确确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就是太清楚了。”秦铮道:“所以在正事上装聋作哑,什么都不作为,在私事上又到处横插一脚,恨不得整个朝堂都为你所用。”

    秦昭云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铮道:“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的亲舅舅!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将我交给萧景元,来日他登基了,你的父皇母后怎么办?”

    秦铮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亲舅舅又怎样?”

    “我自然选我亲生母亲。”秦铮慢慢道:“萧景元不会杀我母亲。”

    “至于父亲……”秦铮手中的剑出鞘一瞬又收回,像是压住了自己满身的杀气,“他在或不在,对我来讲实在没有什么差别。”

    “一个不顾我意愿给我强行指婚,又在我百般哭诉下不愿答应我和离的父亲,他当真将我当女儿看吗?他已经耽误了我十年的时间。”秦铮无所谓地道:“我难道还要让他继续浪费我的时间不成?”

    “我本来可以做更多事情。”秦铮忽然愤怒起来,“他是父亲,他是皇帝,这些条条框框已经束缚我太久了!”

    “我受够了。”秦铮轻声道:“我要权力,更要自由。”

    “而萧景元与我,恰好各取所需。”

    秦铮朝着背后树下的阴影看了一眼,“舅舅,其实今日真正想来见你的不是我这个外甥女,而是当初因您的陷害离世又被抄家的太傅之子,如今太子府上的幕僚宋影青。”

    “他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舅舅即便要走,也还是先同他叙叙旧再走吧。”

    秦铮看着秦昭云那张情绪复杂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所有上位者跌下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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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啵啵啵啵啵!

    第七十三章 猪骨清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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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回京,朝堂上并没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众臣只是私下议论了几句。

    皇帝最近愈发懒政,太子从雁海关打了胜仗回来,半句不提奖赏,连最基本的关心都不见有,倒是太子殿下自己强撑着还没好全的身体先去宫内给皇帝请安。

    皇帝的寝宫内殿燃着格外浓烈的熏香,秦铮坐在外殿同自己下棋,听见太监通报说太子来了也未起身,直到萧景元走到她面前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子,上下打量了一圈道:“倒是看不出来哪里伤了。”

    萧景元笑了一下,“伤处已渐渐恢复了,多谢长姐关心。”

    “听太医院的人说,父皇近来龙体抱恙,长姐一直在宫内侍疾不曾离开,当真辛苦。”

    “算不得什么辛苦。”秦铮手执白棋朝他微微一点示意他坐下,“他还没有醒,不知从哪里寻了个老道来为自己炼丹,明知自己命都快没了还求长生,真是荒唐至极。”

    萧景元撩起衣袍下摆落座,同秦铮安静地下了一盘棋,萧景元最终险胜一子,秦铮盯着棋盘看了会儿,“太子殿下当初答应我的,想来应该不会食言。”

    “这是自然。”萧景元端起茶喝了一口,“长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罢了。”秦铮推开棋盘起身,“本宫在这皇宫里留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去清理一下家务事。”

    萧景元起身微微弯腰拱手道:“景元谢过长姐。”

    秦铮朝他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本宫一概不知。”

    长公主一惯洒脱,有些时候连萧景元都自叹不如,他从怀里掏出先前玉春送给他的那颗药丸,研磨成粉后倒进了皇帝平日要喝的茶水中。

    皇帝醒时一睁眼就看到了太子,顿时吓得不轻,仓惶地四处望了望之后忽然伸长了脖子看着萧景元的脸道:“皇兄……”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萧景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张迅速衰老的脸如同枯树皮一般凑在他的眼前,听闻入冬以后皇帝生了场重病,伤寒一直未愈,到现在都还有些浑浑噩噩,萧景元听见这个称呼只觉可笑,嗤笑了一声道:“皇叔是在梦里见到我父皇了吗?”

    皇帝像是从一场恐怖的梦魇中陡然醒来,正要开口唤人,萧景元却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迫使他张开嘴,那碗茶水因他的挣扎洒了大半,但到底还是咽下去不少,萧景元甩开手,瓷杯随着他的动作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没有人会来,皇叔大可放心。”萧景元扯过一旁的巾子将手上的水渍擦干,“这段时间我会亲自侍奉皇叔,以表孝心。”

    皇帝两指捏着自己的喉咙不断夹紧想要把刚刚落进肚子里的水吐出来,但不见一丝成效,他朝萧景元望了望,突然嘶哑地笑了。

    “你如此待朕,就不怕后世史书对你口诛笔伐吗?”

    萧景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皇叔在皇位上坐了这么久残害忠良,毫无建树,也不见怕这些。”

    皇帝脸上没了血色,刚刚混在茶水中的毒药不过片刻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地倒回了床榻之上,他的身子亏空已久,再加上近日迷恋道术,那些丹药本身性热,和体内的毒药一冲,简直让他连出声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萧景元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对着殿外等候的太医吩咐道:“这是陛下每日的药方,一日两次,不可延误。”

    太医躬身应是。

    皇帝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以为萧景元会直接杀了他,又或者逼他禅位,可萧景元却什么都没提,他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了,却不知该庆幸还是害怕。

    “来人……”

    他嘴巴张了张,“来人!”

    偌大的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门外伺候的宫人像是聋子似的垂首,对里面的声音没有半点反应。

    ***

    冬夜起风,冷得叫人齿关打颤,玉春却硬生生被周瑛看出了一身汗,和面前放着的猪骨清羹面面相觑。

    他才回来一天不到。

    周总管忙里忙外,起码给他喂了七八顿,像是看到他嘴巴闲下来就难受一样,玉春用手指小心翼翼把羹汤推远了些,周总管痛心疾首又慈爱万分的眼神瞬间看了过来,一言不发但饱含责备。

    玉春收回手,朝周总管道:“我真吃饱了……”

    “等殿下回来一起吃行吗?”

    周瑛耐心道:“羹汤得热着吃才行,凉的荤腥吃了容易坏肠胃。”

    他心疼地瞧着玉春的脸,回府之后太子妃穿上了早几个月就给他做好的冬衣,原先正合适的尺寸现在腰间宽大不少,再一看掩在月白色毛领下的脸,周瑛恨不得端起碗给他喂饭。

    玉春在雁海关那段时间跟着行军,吃食上自然不如上京,但自从返程以后他就已经每日又开始吃起了零嘴,但或许是路途奔波,一直也没能重新长点肉,周瑛在门口见到他和萧景元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拂尘给捏断。

    玉春还要再挣扎一下,却听见萧景元回来的脚步声,几乎是“腾”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看着萧景元犹如天降救星一般进了屋子。

    而后这位救星面前也被摆上了一碗热汤。

    周瑛碎碎念道:“虽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但总要多吃些才好过冬啊,瘦成这样风一刮就要吹跑了怎么能行,这几个月来来回回还不知遭了多少罪,现在还不多吃点,来年苦夏,就更不愿意吃东西了。”

    眼前这碗羹汤徐徐冒着热气,玉春拿起汤匙喝了两口,味道鲜浓却不腻人,他慢慢喝了半碗又将碗推到萧景元面前,“真吃饱了。”

    萧景元看了看他鼓起来的小肚子,抬手将他剩下的羹汤喝了。

    周瑛用满意的眼神看着两人,双手一合喜气洋洋地道:“殿下明天早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