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洛眉头一皱, 手指如蝴蝶飞舞,结出道印。

    巨大的山岳道象从天而降,如同碾碎一只蚂蚁一般, 砸向陈宗平。

    孔云刺出一剑,意欲击碎道象, 但他才进入筑境后期, 不能保人万全。

    “来助我!”

    孔云大喝。

    众人却齐齐退后一步,在修真界, 若是得罪了人,死的时候最好不要把血溅到别人身上, 以免无人收尸。

    孔云回过头, 瞳孔中逐渐醒悟,余下漠然。

    他想收回手, 同族对他的要求是带回道法, 不是替人出头。

    人族自己都不愿意帮自己, 在他们眼里, 敢对仙门大师姐拔剑的人, 已经死了, 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这样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人, 又怎么会有人帮?

    金羽剑的光芒有些黯淡, 山岳少了阻力, 轰然压下,陈宗平嘭的单膝跪地, 膝盖破碎, 鲜血四溅。

    孔云动作一顿, 骤然握紧金羽剑, 鬓边翎羽根根竖起,越长越多,那柄金色的问道剑剑气暴涨,将山岳道象一点点撑起。

    白洛洛脸上带着笑意,两手合击:“你真的你为你能伤到我?一只妖,一个小弟子?”

    孔云唇边溢出一丝血线,依然镇静无畏,笑着道:“那你呢?靠你的父母?”

    啸风等弟子被道象逼退,白洛洛身边无人,她脸色很不悦,她来这里不是来接受质疑的,她想了想,安慰道:“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们为什么愤怒。”

    “我的老祖宗当年斩杀香火邪道,立下不世之功,万代基业积累,才有了今日,现今东陆还能安在,都是因为祖宗的恩德,我的祖辈留下基业,你们的祖辈留不下来,这也能怪我?”

    “而且,看不起问道宫为什么还要拜入我门,不服仙门管束大可以退学不入。”

    白洛洛淡淡笑道:“你们赖着不走,受尽好处不谈回报,在这里妖言惑众,惑乱人心,真是其心可诛。”

    孔云正欲反驳,忽听到一个压抑的,低低的声音。

    陈宗平五脏俱碎,口鼻流血,他的师姐拼命救他,却无法突破山岳道象。

    陈宗平拄着剑说:“不是我们要来这里,是你们逼的,你们绝了东陆的道。”

    他缓缓踏出一步,鲜丽少年的模样已经被伤痕覆盖:“师父为什么死,是为了替仙门收税,中了计,被人活活打死了。”

    “我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说的,除了问道宫,我们不能有道经,道法,道书。”

    “东陆群贤毕至,好威风,问道宫万人而已,十万万道经又是从哪里来的?”

    陈宗平抬起眸子,血染长衫,脸带微笑:“如果不是这样,谁愿意来这个破地方……”

    伴随着少年话音落,他忽然使出一剑奇怪的剑法,那是一柄极其普通的法器,一柄极其普通的剑。

    但不普通的是那把剑携带的道,他自己悟出来的道。

    快如风,势如雷。

    那一剑划破了山岳的道象,穿过白洛洛的道印,快的人反应不过来,逼得那高高在上的少女脸色大变,退后数步。

    剑光刺破裙摆,在伤及体肤之前戛然而止。

    因为那少年的生命也油尽灯枯,走到了尽头,山岳巍峨的道象在这剑光下轰然破碎。

    孔云情不自禁向陈宗平看去,少年拄着剑,微垂头颅,尸体没有跪下,直直的向后倒去。

    孔云面露不忍,微微偏开目光。

    修士们漠然多过惊讶,他们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哀号,那声音仿佛撕碎心灵的刀锋,插进孔云的道心,他握着金羽剑,长久的没有说话,但气势却一截截的高涨。

    白洛洛心有余悸的低头,裙摆破碎,露出少女晶莹的体肤,她稍稍后怕,环顾四周。

    一直老实沉默的阿竹呆呆抱着师弟的尸体,但无论她喊什么,少年的胸膛都无法再起伏。

    少女后知后觉,忽然看向白洛洛,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暴戾的怒火,刻在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悲伤或愤怒,而是满满的仇恨和怨念。

    她想要报仇,想要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这股强烈的仇恨在她胸中燃烧着,再也无法扑灭:“我要杀了你!”

    从未口吐恶言,任劳任怨,被师弟吐槽也只会傻傻一笑的粗苯少女,面容变得像恶鬼。

    修士中,有些人面色怅然,最开始是一个女修,一步步脱离了退伍,走到阿竹身边,陆陆续续有修士离开原本的阵营,那女修拦住阿竹。

    剩下的弟子有些犹豫不定,有些坦然站在原地,有些只是害怕波及到自己,努力藏起身影。

    孔云想,这学恐怕上不成了。

    卓清远对朗翠说:“你说得对,又出人命了,白洛洛脑子一根筋,像她那个爹。”

    朗翠咳嗽两声,算作回答。

    白洛洛再度出手,人的记忆其实并不很长,一起杀了好埋,她只是来警告一下这些心思浮动的弟子,什么样的方法和手段倒是不拘。

    道印将成。

    孔云忽然听到熟悉的:“小云哥哥。”

    说不清为什么,孔云心头一松,他抬头看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一朵小白云,红绳束发,显然是刚刚才到。

    孔云招呼他:“下来帮忙!”

    薛错什么也没问,拽着白云,树叶似的飘下来,跳到地上。

    白洛洛上下看了看,忍不住背着手笑出声:“你是哪来的?救兵?”

    一旁旁观的卓清远收了折扇:“糟糕,是那个小鬼,要不要提醒白洛洛一声。”

    朗翠捂着嘴巴:“你有这么好心?”

    卓清远一笑,悠悠道:“到底是同门师兄妹……不过她老爹最近和仙人的关系好的很,我没必要上前讨她的脸色看,算了算了。”

    二人于是冷眼旁观。

    白洛洛想杀人,她想杀人就要走过跳下来的薛错,但仙门大师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绕路,她也不管她的年纪和薛错的年纪。

    手上银铃叮叮响:“你别挡着我!”

    薛错抱着胳膊,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白洛洛:“是你杀的?”

    旁边的啸风认得薛错的厉害,想卖好,急忙说:“他不是师姐打死的,是自己气死的。”

    “对,自己气死的!”

    薛错喃喃:“气死的。”

    阿竹忽然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看起来一点活着的念头都没有,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你们……”

    啸风说:“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孔云气笑了,他觉得问道宫三天,比他修炼百年见的污糟都要多:“你们这些人族佬,臭不可闻,个个都该死!”

    白洛洛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她旁边的弟子想讨好她,又不清楚薛错的身份,选择告密:“大师姐,这个人就是昨天云头布道的人!”

    白洛洛顿时眯起眼睛:“你就是昨天传假经的人!”

    孔云刚才救陈宗平,已经受了一点内伤,只他是孔雀,气血雄厚,伤势不算太重。

    他已经看出来了,白洛洛在这里闹了这么久,飞遏宫却一个人都没出来,说明他们是默许的。

    就因为薛错昨天在云头布道的事。

    他磨了磨牙,心里升起压不住的愤怒,怕薛错吃了暗亏,挺身挡在前面:“你又想做什么?

    白洛洛挑了挑眉,拿出了一个翠绿色的小瓶子,带着道韵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薛错却脸色一变,自动退后,退后不算,还捂着嘴巴差点呕吐:“什么东西,好臭。”

    白洛洛怒道:“你说什么?”

    薛错脸色惨白,眼泪都要滚出来,熏的快要站不住:“好臭,臭死了,那是什么东西。”

    臭?

    众人莫名其妙。

    那问道丹明明香的很,闻一下感觉灵魂都要飞出来,恨不得把瓶子都吞下去。

    白洛洛勃然大怒,失去风度:“你胆敢侮辱问道丹!”

    孔云半抱着站不住的薛错,急得掐他的人中,薛错不像演的,他快要翻白眼了。

    山岳道象凭空出现,轰然压下。

    薛错受不了:“你怎么连道象都是臭的,我受不了了!”

    薛错推开孔云,十二重灵台浩浩荡荡的铺开,灵台上丛林嘉树,芳草灵芝,池塘里金光灿灿,莲花朵朵,妙韵横生。

    白洛洛明明高了薛错两个境界,但是她的道象甫一碰到薛错,就跟气泡似的炸开。

    道与道之间相碰。

    白洛洛连一瞬都撑不过去。

    她手上的银铃炸开,她自己也狼狈的跌落在地。

    孔云震惊的望着十二重灵台,表情略微木然:“你是天老爷的私生子吧,一个晚上,十二重?”

    薛错哭了,拿小白云捂鼻子,哭的站不住:“小云,好臭。”

    那种直击灵魂的极恶之臭,铺天盖地的把薛错裹住,那一瞬间他情愿自己没有鼻子。

    孔云有点麻木,薛错扑到他怀里,他面色古怪。

    薛错却觉得舒服了点。

    奇怪的是,孔云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臭味,他轻轻吸了一下,立刻捂住鼻子,周围的修士脸色一变,也纷纷跳起来,四处寻找。

    最臭的东西是……

    是……

    那瓶问道丹,还有白洛洛……

    白洛洛脸上都是汗,她眼前恍惚,有身披繁星,头枕船舵的影子,还有一只威严肃道,不能直视的神鸟,还有一条九曲十八弯,浩浩荡荡的奇异长河。

    她看到沧海桑田,一息万变。

    看到山河崩塌,大地流血。

    许多她没有见过的大道像一重重山压下来,她汗出如浆,心境不稳,硬生生被削碎了一个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