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门外碰了头,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色有些晦涩不明。司空廉如今掌管大权,最讨厌的便是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没想到今日却见着自己兄弟结伴前来。

    司空仁率先上前道:“七哥,咱们几个只是好奇来看看。”

    司空廉看了他一眼,隔了会儿道:“既如此,便一起看看吧。”

    难得司空廉竟然放水,九皇子司空定高兴起来,几人前后进了屋,那老鸨一见几位身穿不凡便知道遇到大爷了。她赶紧开了一间上好的厢房请诸位进去,又扯着嗓子嚷嚷,“夙儿!夙儿!”

    司空廉在窗边坐定,他不合群,也不跟其他皇子常常在一起。原本有九皇子的地方还比较活络,现下坐了个太子爷,几人便闹腾不起来了。

    气氛稍稍有些僵硬。

    待到门外突然飘进一股茉莉花香,淡雅清爽,不显媚俗又恰到好处,几人转头皆是愣住了。

    “小女子敏夙,见过几位大人。”

    来人穿着一身翠绿衣裙,不似其他青楼里的女子大红大艳,却衬得两袖清风,仿若不沾尘世雨露。

    三千黑发挽在脑后,面目娇小,柳眉清扬,殷桃小口色泽粉淡。她并未施什么粉黛,只如此已让人惊艳,若是再好好打扮,岂不是要让人晕过去?

    连司空定看多了美人的人,此时也是一副傻住了的模样。

    敏夙捻着衣裙轻轻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伺候的丫鬟。她坐到前面,丫鬟立刻摆上了一只古琴。

    “几位爷要听什么曲儿?”

    司空定道:“你是外族人?”那眉眼清雅却带着一丝和宜兰女子不同的感觉。

    “是。”敏夙说个地名,几人想了想,发现那是一个依附宜兰的小国,几乎没什么战斗力也从未构成过威胁。

    司空仁道:“那便唱只你们家乡的曲吧。”

    敏夙点头,凤眼抬起,眼眸如水般。她手指弹琴,琴声与宜兰的不同,带着一种大草原般的辽阔感,又有几分豪气。司空定惊疑不定,只觉这女子看起来温温弱弱,却能弹出如此琴声,只觉得妙哉。

    敏夙的歌在宜兰也是一绝,她调门很高,但起承转合无一不流畅动人,婉转起来如树枝上的黄莺小调,高昂起来如直冲云霄的鹰。

    随着她的声音,众人如在大草原上奔跑,头顶上是碧蓝的天色,脚下拂过的风带出沁人心神的爽快。

    “好好好!”一曲终了,司空定率先拍手叫好。敏夙大大方方的点头,并不矫揉造作,也并未说出什么谦逊的话来。

    那一晚的事情,在坊间传闻里流传了很久,甚至后来许多人还以为敏夙攀上了九皇子司空定,指不定日后会被司空定收回屋里做个妾侍。

    可事实是,敏夙直到失踪之前,都一直在青楼里唱着小曲。

    夙儿这个词,让葛子林第一想到了这个京城第一美人。因为直那之后,夙这个字简直成了“美人”的代名词。

    而敏夙为什么会失踪,如今又在哪里?在时间的洪流中,已无人再记得曾经的第一美人,她的事也不过成了坊间偶尔的闲暇话题罢了。

    “你说夙儿?”葛子林问道:“是敏夙?”

    七先生阴沉的目光看向他,“难道这世间还有两个夙儿?”

    果真是敏夙!葛子林惊奇,他并未见过敏夙模样,但此时站在七先生面前的人明明是夏苍乔……为何……

    那头七先生在最初的怔愣之后回过了神来。乍眼一看,夏苍乔简直像是敏夙转世,那眉目模样无一不酷似曾经惊艳天下的美人。但再仔细看来,这人身量比敏夙高了一些,穿着锦衣玉跑,黑发高束明明是个男儿身。

    他眼底闪过狐疑,“你是谁?”

    “夏苍乔。”

    七先生冷冷一笑,“我自然知道你叫夏苍乔,还知道你是京城夏家长子,好吃懒做欺善怕恶的草包。”男人话锋一转,“我听说皇上封了你一个爵位?如今可是夏侯爷了。”

    夏苍乔笑眯眯,“不敢不敢,只是吾皇抬举。”

    七先生见他说话吊儿郎当,似乎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也丝毫不显紧张与无措。那处变不惊,总是笑的清风淡雅的样子,再次与记忆里的敏夙联系起来。

    他突然似想起什么,道:“戒指为何在你哪里?”

    “从小就在我身上。”夏苍乔说的直言不讳,“据说是我娘给我的。”

    七先生愣了愣,突然呼吸加重几分,肩膀都微微颤抖。方行还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如此激动的时候,心里一阵的怨愤。七先生往前紧走几步,又在距离苍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似乎在仔细的确认什么。

    “你娘是谁?”

    “我爹的老婆。”

    葛子林胸口一闷,本被这气氛调动起来的紧张感差点化为一口血喷出来。

    这人!这时候也能打哈哈!

    七先生并未不悦,只是等着。夏苍乔看着,隔了会儿才道:“据说叫夙尘。”

    七先生瞳孔猛的张大,就连离的稍远的夏云卿和葛子林也察觉到他明显的变化。七先生突然抬手,似在半空虚抓,又似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夏苍乔。

    “你你,你……你是我……”他努力吞咽几次,向来阴冷的性格造就他即便在此时也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所以只是瞬间的,他恢复了冷静。

    “你不是夏家的人。”他勾起嘴角,“你是我的儿子!你姓司空!”

    不仅是葛子林,夏云卿,连旁边方行也愣住了。

    他只知自己父亲被迫害直此,却一直不知道自己父亲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从他曾经的语气里,他兴许猜测到一点不普通,却从未想过……竟与皇室挂钩?

    司空!这是只有皇族才有的姓氏!

    “司空乔……”七先生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什么,“是了是了,乔,那是我定下的名字。本以为用不到了……”

    七先生道:“孩子,我的孩子。你不是夏家的人,你是我司空廉的儿子,你注定是皇子身份,怎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他话锋一转,突然直指葛子林与夏云卿,“他们都是你的敌人!仁皇也是!九王爷也是!”说到此处,他似乎愤怒起来,“司空仁!你居然藏匿我的儿子,甚至将他隐姓埋名,你安的什么心!什么心!”

    他上前几步,拉住了苍乔的手。苍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拖到了与云卿他们相对的另一头。

    饶是葛子林再聪明,此刻也傻了。司空廉……司空乔……

    七先生,就是曾经的七皇子司空廉!

    夺位的历史在脑海里猛然转过,连夏云卿也是清楚明白了!

    “你没死。”葛子林喃喃道:“你……当年满门抄斩,明明没留下一个活口……”

    司空廉阴笑道:“可惜我命大,自有先皇保佑。当年代替我送死的是我身边一个近臣,我却是逃了。”

    他一路狼狈逃京,许多物件俱是来不及带出。他本想去找敏夙,至少拿回那枚戒指,只要那戒指还在,他便还有希望。可等他去时,敏夙已经不见了。他没有时间再找人,只能独身离开了京城。从此一躲,便是几十年。

    当年风光的七皇子司空廉已消失与人间,如今再无司空廉,只有一个狼狈的七先生。

    他的额角已有了白发,面上亦不再年轻,可那又如何?他辛辛苦苦筹划许多年,为的就是夺回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对自己身边的苍乔慢慢道:“你可知,你的父亲差点被亲兄弟杀死?你可知,你的家人已全死在当年的京城里?你可知,你本来应是太子,而不是人人口中的草包,白白被人欺负到如今!”

    太子?苍乔愣住了,事情发展太过诡异已经超出他的预想。

    葛子林突然道:“住口!你休要信口雌黄!当年圣旨钦点,皇位传与十一皇子!当时的所有朝臣都能作证!”

    “哼。”司空廉不冷不热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真正的内幕?司空仁根本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你们只看到他的仁慈,却从未看到他的残忍,若是仁慈,他如何能对自己兄长下次凶手?如果仁慈,他如何能在先皇辞世的时候,让司空定带兵阻拦我,修改了诏书!”

    葛子林此时不亚于被五雷轰顶,他蹬蹬后退好几步,方才道:“你是说……原本的皇位应该是……”

    “没错。”司空廉眼里闪出恶毒和仇恨,“若是他不使出这种手段,如今一人之上的人,应当是我!”

    第七十二章

    葛子林所知的历史被推翻,满面是无法掩饰的诧异非常,甚至还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仁皇掌权二十几年一直以仁政为先,如何能想到这位受百姓爱戴的皇帝居然做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此事是真的,仁皇上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况且还是篡改诏书,更加罪无可恕。

    石洞里瞬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苍乔被司空廉抓着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他挣了挣却只是换来对方迅速的一瞥。

    “喂。”他突然开口道:“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说的,片面之词要我们怎么相信?”

    司空廉对他的称呼不悦,将他拉到眼前紧紧盯着,“叫我爹。”

    苍乔笑的无辜,“你突然告诉我这二十几年我叫的爹都不是我爹,我总得适应一下。”

    其实谁是谁的爹跟他压根没关系。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司空廉冷冷道:“你身上的戒指,就是最好的证据。”

    苍乔一愣,握着戒环的手背拉起来。男人力气很大,轻而易举扳开他的手指将戒环拿了出来。

    他拇指在戒环上轻轻摩挲,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这是我宜兰的传国玉玺。”

    夏云卿皱眉,“传国玉玺自然是在仁皇手里,怎么可能是这个。”

    司空廉也不理会他,兀自说道:“仁皇手里的那个,是假的。这才是我宜兰真正的传国玉玺,也是当年父皇亲自交予于我的。”

    他说着,突然将苍乔推至方行怀中,“看好你大哥。”说罢,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巾来,又摸出一只火折子。

    他将方巾摊放在地上,将火折子吹燃,在戒环镂空的下端开始来回扫来扫去。

    众人看着他的作为不知所以然,却见在火苗的燃烧下,戒环似乎渐渐有了变化。镂空的雕刻变红,空气中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见差不多了,司空廉将火折子丢到一旁,伸手在灼热的金属上抹了抹,很快刮下一层银色的粉末来。他又从怀里掏出印泥,将戒指镂空的部分印上去,再抬起来,反手印在方巾上。

    就这么会儿功夫,夏云卿与葛子林都看出异样来。那戒环下被剥落的地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印记。司空廉将方巾拿起来,展开在光线下道:“用你们的眼睛亲眼看看吧。”

    葛子林上前几步,看清那方巾上印着什么时,眼睛陡然睁大!

    ——镇吾宜兰。

    四个龙飞凤舞的字,清晰异常。这是宜兰开祖皇帝亲手刻的印章,后被奉为传国玉玺,只有正统继承人才会有的东西。镇,乃是开祖皇帝的国号,这印记葛子林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向来仁皇传书于边疆要求调兵时,上面印的都是这传国玉玺。

    他早已看过无数遍,又怎会错认。可若这个是真的,那仁皇手里的岂不是……

    心里骇然,甚至潜意识的想否决。夏云卿突然上前一步,依然是不动如山的模样道:“若这戒环真是传国玉玺,我有个问题想问。”

    司空廉握着那戒环在光线下细细打量,显然是心情大好,此时看也不看人道:“说。”

    “仁皇与九王爷不可能不认得真正的玉玺是何模样,既如此,为何会让这戒环放在大哥身边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要拿走呢?”

    司空廉脸色一凝,慢慢回头看向夏云卿。两厢对视,阴厉如司空廉却也没有吓退夏云卿分毫,他隔了会儿才慢慢道:“也许他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未下手。”

    苍乔笑起来,“传国玉玺不是凡物,假的始终是假的,仁皇即知道真的在哪里,怎么可能不拿走?”

    司空廉又是许久没说话,半响才道:“那个人的心思,我是看不透了。可那又如何,即然他没拿走,那便是我胜了。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