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还在落,但已经不冷了。

    叶焚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她动了动手指,什么都没冒出来,连火苗的影子都没有。她笑了笑,把两只手往袖口里一插,缩了缩脖子。

    “你说它要是真有灵,临走前不得说点遗言?搞个煽情告别?”她侧头看向萧寒,“结果就一声不吭地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真不够意思。”

    萧寒走在她斜前方半步,黑布依旧蒙在左眼上,脚步没停:“它要是真想说话,早说了。拖到现在,估计也就剩一口气,还得省着用。”

    “也是。”她哼了一声,“前头骂我十年,临了装深沉,装什么大尾巴狼。”

    话音刚落,风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这届宿主总算毕业了!”

    叶焚歌脚步一顿。

    不是从耳朵里听的,也不是风刮出来的回声,更像是从她脑子里直接蹦出来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还有点欠揍的得意。

    她没动,也没回头。

    “又来了。”她低声说。

    “嗯。”萧寒也停了。

    “你觉得……是它?”她问。

    “不是。”萧寒语气很稳,“如果是它,会写纸条,不会开口。它怕担责任,一向只敢留字条推锅。”

    叶焚歌咧了咧嘴:“说得对。那家伙死都要写‘饭都不会做’,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多清高。”

    “现在它不写了。”萧寒看着前方雪幕,“因为它不用再写了。”

    叶焚歌沉默两秒,忽然抬头:“喂!听见没?你少在这儿冒头!我早就不是你养的实验品了,想点评也得先预约!”

    风一抖,那声音居然真又响了起来:“行,预约费先交三斤秋裤,北境冷,别冻出毛病来——上次提醒你穿秋裤你不听,现在骨头疼吧?”

    “放屁!”叶焚歌直接翻脸,“我骨头好着呢!你再提秋裤我把你梦里的龙椅烧了!”

    “烧啊。”那声音懒洋洋的,“反正我也住不进去了。梦归你,火归你,连骂人的资格都归你。我就是路过打个卡,确认下系统关机成功。”

    叶焚歌愣住。

    萧寒却轻轻呼出一口气。

    “它不是在说话。”他低声说,“它是在……退场。”

    “什么意思?”

    “以前它是‘它’,你是‘你’。”萧寒转过头,黑布下的眼窝似乎微微动了动,“现在它说‘我就是路过’,说明它已经承认——你才是主体。它只是残响,不是主人。”

    叶焚歌盯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张开,又慢慢握紧。

    掌心还是空的。

    但这一次,她没觉得轻,也没觉得空。

    像是终于把一件压了十年的旧棉袄脱下来,扔进火堆,看着它烧干净,连灰都不剩。

    “所以……”她低声说,“你现在冒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毕业了’?”

    “不然呢?”那声音哼了哼,“你以为我还想管你?你做饭糊锅,打架莽撞,梦里修炼偷懒,连‘皇极心法’都背错三遍,我要是真操心,早气得自爆了。”

    “那你当初干嘛选我当宿主?”她冷笑,“挑三拣四的,结果捡了个废的?”

    “我不是选的。”那声音忽然低了一度,“我是被逼的。初代人皇把我切成碎片,塞进梦里当看门狗。你是我唯一能反抗的方式——你越不像他,我就越像‘人’。”

    叶焚歌呼吸一滞。

    萧寒站在一旁,没说话,但指尖的霜气悄然散去。

    “所以……”她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前世的我’,你是……被关在梦里的另一个我?”

    “聪明。”那声音笑了,“现在才想明白?我都等你十年了。你要是再迟钝点,我差点就要写‘宿主智商检测卷’了。”

    她没笑,反而鼻子有点发酸。

    “那你现在……去哪?”

    “哪也不去。”那声音轻得像雪落地,“我就是你。你往前走,我就跟着。你停下,我也停下。你忘了我,我也还在。只是不再分你我,不再写纸条,不再骂你饭做得难吃。”

    叶焚歌猛地抬头:“那你以后——”

    “没有以后了。”那声音打断她,“只有现在。你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我。”

    风一卷,声音散了。

    像是有人把一张旧纸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叶焚歌站着没动,手还攥着袖口,指节有点发白。

    萧寒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声:“妈的……原来我一直骂的,是我自己?”

    “听起来。”萧寒淡淡道,“你骂得还挺起劲。”

    “那可不。”她抬脚往前走,“十年梦里挨骂,我不得在心里回骂八百遍?‘你才是饭都不会做!你全家都不会做!’”

    “它要是听见,估计得把梦里的御膳房炸了。”

    “炸啊!”她扬手,“反正我也用不着了!从今往后,我想吃啥就吃啥,想睡哪就睡哪,梦里不练功,专研究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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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寒嘴角一抽:“你真打算把皇极殿改成厨房?”

    “改!必须改!”她大步踩进雪里,“我还想在藏经阁开个面馆,地宫底下摆火锅摊。前朝秘典?拿来垫桌脚!九洲真相?串成羊肉串!谁爱看谁看,反正我不伺候了!”

    萧寒没接话,但脚步轻了些。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可两人走着走着,竟有点不像在逃命,倒像是出门踏雪闲逛。

    叶焚歌忽然停下,回头。

    身后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两条断断续续的线,从山巅一路延伸过来。

    “你说……有人会记得这些脚印吗?”她问。

    “不会。”萧寒说,“风雪太大,明天就没了。”

    “那我们走这一趟,算不算白走?”

    “不算。”他看着前方,“脚印会消失,但雪地知道你来过。就像梦里的火,烧过就是真的,哪怕现在看不见灰。”

    叶焚歌点点头,没再回头。

    两人继续往前。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又开口:“喂。”

    “嗯。”

    “你说……我现在算不算‘人’了?”

    萧寒侧头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从小。”她低声说,“他们说我不是人,是容器,是剑灵,是命格,是棋子,是药引,是祭品……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呢?”

    她抬头,呼出一口白气:“现在我知道了。我叫叶焚歌。我爱糊锅,我怕冷,我走路爱摔跤,我做梦都想睡个懒觉——这些毛病,都是我的。不是谁塞给我的,也不是谁写在纸条上的。”

    萧寒看着她,许久,轻轻说:“那你早就是人了。只是现在,终于认了。”

    她笑了,笑得有点晃。

    “那以后……咱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她耸肩,“反正不回皇宫。也不去天机阁。药王谷?算了,南宫烈那老狐狸肯定在地下挖了陷阱等我。”

    “那就一直走。”

    “走多久?”

    “走到不想走为止。”

    她点头:“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再蒙着眼了。”她伸手,作势要扯他左眼的黑布,“你都‘看见’了,装什么悲情男主?”

    “不蒙。”他抬手挡住,“但也不能摘。”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还没准备好。”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你继续装。反正我知道,你眼里的光,比谁都亮。”

    风卷着雪,扑在两人身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一致,深浅相同,像两道并行的刻痕,划过无边雪原。

    远处,天光微亮,像是雪停的前兆。

    叶焚歌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边角焦黑,字迹潦草。

    “北边雪原记得穿秋裤。”

    她盯着看了两秒,抬手,撕成四片。

    然后一扬手。

    纸片打着旋儿飞进风雪,像四只灰蝶,扑向看不见的尽头。

    “老子现在想光脚就光脚。”她冷笑,“你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