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可风已没了脾气。

    叶焚歌踩进下一脚,脚底压出浅浅的坑,雪粒从脚踝边溅开。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前方,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白的,什么都没变,可她觉得脚下轻了不少。

    “刚才那声音……”她忽然开口,“你说它要是真有灵,走之前不得放个烟花,搞个退圈仪式?结果悄无声息,连个响屁都不放,真寒碜。”

    萧寒走在前头,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它要真搞仪式,梦里早炸八百回了。龙椅烧了,奏折撕了,御膳房炸了,它就爱干这些。”

    “那倒是。”她咧嘴,“天天骂我做饭糊锅,自己梦里还不是顿顿啃冷馒头?装什么清高。”

    两人继续走,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像是两条喝醉的蛇在爬。走了没多远,叶焚歌忽然停下。

    她盯着地上。

    脚印分岔了。

    不是她踩歪的,也不是风雪改道,而是清清楚楚,两条线,从同一个起点分开,一条往东南,一条往西北,像是被谁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她呼吸一滞。

    “这……谁踩的?”

    萧寒也停了,低头看了眼,没说话。

    叶焚歌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脚踩进旧印子里,雪簌簌往下掉。她盯着那两条延伸出去的痕迹,心跳有点快。她不怕打打杀杀,不怕追兵围剿,可眼前这玩意儿,太邪门——像是命运突然摊牌,说:选吧,只能走一条。

    “是不是……”她声音压低,“我们以后要走不同的路了?”

    萧寒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踩进右边那条脚印,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然后他站定,侧头看她。

    眼神没变,还是那副冷不拉几的样子,可叶焚歌忽然就懂了。

    她笑出声,抬脚就往他那边踩,故意重重落下,雪花四溅。

    “老子偏不选。”她哼道,“你走哪我走哪,脚印分了,人没分,懂?”

    萧寒嘴角抽了下,没说话,继续往前。

    她赶紧跟上,两人并排走,脚印重新并成一串,像是雪地上刻出的双刀痕。

    走了没多远,远处传来一阵吵闹。

    “我当破命人!我要自己定命!”

    “你不行,你昨天还偷吃供果,被雷劈了三回!”

    “那叫试错!懂不懂科学修仙?”

    叶焚歌一愣,脚步慢下来。

    那是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打滚,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头上扣着破锅当皇冠,手里拿根木棍当权杖。其中一个小孩跳上雪堆,举着树枝大喊:“从今天起,我不当什么天命之子!我要当——反命斗士!”

    其他孩子嗷嗷叫着围上去,你推我搡,把雪人推倒,又重新堆,堆完再砸,砸完再堆,边砸边喊:“命格?砸了!宿命?烧了!谁爱当棋子谁当去!”

    叶焚歌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们把雪球砸向天空,像是在砸某座看不见的宫殿。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她拼了命挣脱的东西,这些孩子正笑着扔进雪堆里,当成游戏。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印。

    赤足踩出的坑,歪歪扭扭,边缘都被新雪盖了大半。她想起梦里那座燃烧的皇宫,想起那些纸条,想起“饭都不会做”的嘲讽,想起自己在梦中练剑练到手抖,醒来还要装没事人。

    可现在,火没烧到民间,灰都没飘过去,这些孩子已经自己改了规则。

    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原来不用烧宫殿,火也能传下去。”她低声说。

    萧寒站在她旁边,目光投向远处。

    孩子们还在闹,一个小孩捡了根烧焦的木头,在雪地上乱画,画完还踩两脚,喊:“这是新史书!我写的!第一条——不准再有人当容器!”

    叶焚歌看得直乐。

    “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被人说‘不是人,是器’?”她问。

    “会。”萧寒淡淡道,“但他们会回一句——‘你才是器,你全家都是器’。”

    她笑出声,差点岔气。

    “还是你损。”她抬手拍他肩膀,结果他一偏头,躲开了。

    她手落空,愣了下:“干嘛躲?”

    “不习惯。”他说。

    “装什么装。”她翻白眼,“你昨晚还替我挡雪崩,抱得比谁都紧,今天就装清高?”

    “那是战术。”他面不改色,“体温流失过快会影响行进效率。”

    “得了吧你。”她嗤笑,“要不是我拽你,你早冻成冰雕了。还战术?战术能冻出鼻涕泡?”

    萧寒没接话,但耳尖有点红。

    她正要再损两句,忽然瞥见地上。

    脚印又分岔了。

    这次不是两条,是四条。

    从他们并排的足印开始,像树枝一样散开,往四个方向延伸——东、南、西、北,每一条都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出来的。

    叶焚歌眯眼:“这回真邪门了。”

    萧寒蹲下,伸手摸了摸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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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有热气,很微弱,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有人动了命格印痕。”

    “谁?”她皱眉,“天机阁残党?南宫烈的余孽?”

    “不像。”他摇头,“这痕迹……像是从内部裂开的。”

    叶焚歌一怔。

    内部?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

    空的。

    剑印没了,可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三股力量还在——金光、黑雾、赤焰,像三条蛇盘在丹田,不争不斗,也不散。

    她忽然明白。

    “不是别人动的。”她低声说,“是我们自己。”

    “命格解封,力量散逸,影响了现实痕迹。”萧寒站起身,“我们走过的路,正在被重新定义。”

    她盯着那四条脚印,忽然笑了。

    “那不正好?”她抬脚,直接踩进最北边那条,“反正没人规定只能走一条路。今天走北边,明天走南边,后天我倒着走,气死命格编排者。”

    萧寒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走丢?”

    “怕什么。”她回头,咧嘴一笑,“你不是在吗?大不了我喊你——喂!萧寒!老子在西北!快来接我!”

    “我不去。”他淡淡道,“我走我的路。”

    她一愣,随即瞪眼:“你敢?”

    他抬脚,踩进东边那条脚印,转身就走。

    她急了,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谁准你单飞了?回来!回来!你再走我烧你裤子!”

    他脚步没停,背影笔直。

    她追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不对。

    她眯眼看着地上。

    他走的那条脚印,方向是东,可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恰好和她刚才踩过的北线保持着平行,距离恒定,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懂了。

    他不是要分开。

    他是在画双轨。

    她站在原地,看着两条并行的脚印,从分岔点开始,一东一北,看似远离,实则同步,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铁轨,却朝着同一个远方延伸。

    她忽然不追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条线,看着远处还在闹的孩子,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

    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

    她转身,重新踩回北线,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不冷了。

    她忽然抬头,喊:“喂!”

    萧寒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你说……”她咧嘴,“咱们以后要是生个娃,会不会一出生就在雪地里画脚印,然后宣布——本宝宝自主选择人生路线?”

    他脚步一顿。

    然后,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会。他还没出生,就得先学穿秋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