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灵年间,清流名士被迫害的太多,性情刚烈者几乎无一幸免,硕果仅存的士大夫逃亡隐居,他们都不是傻子,皇帝将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也不会上赶着送命。

    世家大族为了自保,愿意和宦官交好的不只汝南袁氏一家,颍川荀氏也是如此,荀氏八龙荀二龙荀绲令儿子荀 娶中常侍唐衡之女为妻,同样是为了明哲保身。

    对他们来说,保全家族最重要,家族被嚯嚯没了,名声再好也没有用。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7】

    世家大族在两次党锢之祸中损失惨重,纵然后来黄巾之乱兴起,灵帝唯恐党人与黄巾一同作乱而大赦天下,免除党人因亲属师友关系连坐的禁锢,士人之中愿意忠君的也没有多少了。

    尤其是亲身经历过党锢之祸的老一辈名士,或明或暗都在推着汉室往绝路走。

    皇帝在没事儿的时候能把世家大族往死了打压,有事儿了又想让他们为朝廷效力,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情。

    关系远的暂且不提,只说荀 的六叔、袁 小家伙的外祖父、大汉司空荀爽荀慈明,这位为躲避第二次党锢之祸隐遁汉滨十余年、后被董卓强行征召入京的硕儒大家,所著书籍里或多或少也带了些推翻汉室的苗头。

    汉室从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董仲舒搞了个君权神授,皇帝代天受命,上头还有个可以压皇帝一头的“天”。

    天子无道,百姓没办法和天子作对,头顶的老天却可以名正言顺的教训这个不孝子。

    董仲舒提出皇帝代天受命,如何解释这个所谓的“天”,自然是儒生士大夫说了算,桓灵二帝把世家大族得罪的死死的,等到汉室倾颓,只要能拉拢住士人,代天受命的是不是大汉并不重要。

    连廊下,披着厚厚斗篷的青年缓步走在其间,步履缓缓格外赏心悦目。

    原焕不担心将来,如今做通荀 的思想工作,也不太担心现在,毕竟经过了两次惨绝人寰的党锢之祸,士人不循正道是为了保全自己,是为了拯救天下,天子不行仁政,理应退位让贤。

    需要解释一下,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历代儒生说的,自从天下独尊儒术,儒生地位大为提高,一旦皇帝不得人心,就有儒生上书要皇帝退位让贤。

    从汉武帝后期,到汉昭帝、汉宣帝、汉哀帝……大汉的皇帝几乎都收到过催他们退位的上书,到汉平帝时实在不得民心,上书催他退位的士人数不胜数,汉室宗亲扛不住压力,最终只能任儒生榜样王莽被推上帝位。

    如果王莽后期的骚操作没那么多,而是想法子解决当时的朝廷弊端社会矛盾,后来光武帝能不能成功上位谁也说不准。

    东汉自光武帝开国对世家儒生就不怎么友好,毕竟前面刚出了个被天下士人推举上去的王莽,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头顶一直悬着刀。

    所以光武帝登基称帝后谶纬之学很快兴起,神化刘姓皇权,将儒学发展为儒教,奉孔子为教主,不给儒生解释天意的机会,以此来斩断士人借天意来推翻皇帝的可能。

    朝廷变成外戚和宦官的天下,士人被打压的抬不起头,好不容易起来了一段时间,又赶上了党锢之祸,这倒霉劲儿也是没谁了。

    原主娶了荀爽之女,对荀爽的学说很是了解,荀氏八龙在经学上成就不小,中原一带跟随他们学习的不在少数,荀慈明隐居十余年著书立说,文章里对汉室的态度不算太隐晦,荀 身为荀爽的侄子,不可能对叔父的学说一无所知。

    所以他一直觉得,荀家出了荀 这么个以匡扶汉室为己任的清正君子有点奇怪,像荀攸那样平淡对待改朝换代才正常。

    亦或者是他之前想的那样,荀 拦的不是曹操加九锡,他拦的只是曹操仓促间加九锡。

    时间推回关东联盟时,袁绍和韩馥商议另立刘虞为新君的事情不是秘密,如果不是刘虞死活不愿意当皇帝,现在天下就是长安有小皇帝幽州有新皇帝,变成两个皇帝并存的局面。

    从拥立刘虞为新君的事情中就可以看出来,不只袁绍,天底下其他牧守也都没怎么将皇帝放在眼里,荀 在那种情况下还愿意投奔袁绍,心里即便对汉室有敬意,也不会尊敬到用性命维护汉室正统的地步。

    只是仓促暴露心思容易落人口实,与其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不如徐徐图之。

    当然,如果朝廷做的太过分,让天下人都觉得他们是受害者,反抗朝廷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情况就要另说了。

    大汉十三州,除了关中全都脱离了朝廷的控制,有些州郡耐着性子做足面子功夫,任命官职的时候愿意上表朝廷,有些甚至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俨然已经是当地的土皇帝。

    别的地方都不愿意听话,只有冀州一州朝廷给什么要什么,别说别人觉得王司徒薅羊毛可着一只羊使劲儿薅的嘴脸面目可憎,他自己都觉得他们是冤大头。

    温顺的小绵羊被欺负狠了,不愿意再被欺负了,在朝廷想薅羊毛的情况下提出拒绝,怎么看他们都是有理的一方。

    不管怎么样,只要牢牢占据道德的高地,以后写檄文开骂战他们也不会落下风,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于民之忧乐,他愿意为百姓吃饱穿暖而努力,朝廷愿意吗?【8】

    谁说诸侯和朝廷作对必须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他偏要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一方。

    作者有话要说:  原*小白花*焕:无辜.jpg

    【1】《三国志 荀 传》注引《 别传》:钟繇以为颜子既没,能备九德,不贰其过,唯荀 然。

    【2】《三国志 荀 传》

    【3】《孟子 尽心》

    【4】《上韩太尉书》:苏轼

    【5】名词解释:党锢之祸

    【6】《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书》:自袁安以下,皆博爱容众,无所拣择;宾客入其门,无贤愚皆得所欲,为天下所归。

    【7】《孟子 离娄下》

    【8】黄宗羲: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于民之忧乐。

    【注】关于两汉时儒家相关的看法,取自陈启云先生的观点。

    第72章 山雨欲来

    深冬天寒,两侧厢房早早和正厅一样在门上挂了厚厚的帘子,小孩子喜欢在地上玩,原焕怕他们冻着,特意让人用羊毛垫铺满房间。

    有垫子隔绝凉气,不管他们往哪个犄角旮旯里钻都不会冻着,也不容易受伤。

    木匠们干活效率很高,孩子们的玩具做好后很快送了过来,原焕验收完毕将东西送去厢房,又让木匠多做两套送去孙家曹家,那两家的孩子也是爱闹腾的年纪,小孩子不能碰正经兵器,正好先拿木头玩具练练手。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孩子多也不怕不够分。

    袁 和郭奕正在房间里写大字,准确来说,是郭奕在写,袁 在旁边睁大眼睛监督。

    小家伙还抓不住笔,现在习字太早,冬天衣服穿的厚也不方便,墨迹沾到衣服上不好清洗,等天暖和了再开始学,放过他自己也放过府上的下人。

    两个小家伙待在屋里认认真真的学习,听到门外的动静后不约而同看过去,看出来的是谁后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蹦 着迎了上去。

    “阿爹阿爹,我今天多背了两篇对韵,奕哥的大字也写完了,我们今天学的很快,都提前学完了。”袁 小家伙开心的跑过去,他人小力微个头矮,不能帮父亲解斗篷放衣服,只有小嘴巴叭叭叭安排的起兴,一边说今天的学习情况一边看着侍女忙碌,等他爹从圆滚滚变回颀长匀称,立刻拉着他去看小伙伴今天写的大字。

    奕哥可厉害了,大字写的有那 么大。

    郭奕眼睛亮晶晶的让出位子,暗含骄傲的挺起胸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今天写的字很棒呢。

    原焕笑着揉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坐到书案前检查郭奕写的大字,小家伙刚刚开始拿笔,能掌握住字的骨架结构已经很优秀,练字需要下苦功夫,风骨形神不是说练就能练出来的。

    检查完郭奕的大字,把小家伙夸到脸颊泛红,然后才是袁 的背诵。

    孩子太小也让人费心,玩玩具的时候可以让奶娘侍女照顾,读书习字不能找别人,田庄里认字的人不多,荀 、郭嘉不能分心做这些,孙曹两家的孩子有女眷教导,他这里没有女眷,只能自己亲身上阵。

    等开春去邺城就好,到时候给孩子们找几个正经的启蒙老师,他就可以从启蒙老师的职位上退休了,教导聪明的小孩子比处理政务还要难,处理政务出了差错可以纠正,不小心把孩子给教歪了,可没有机会给他纠正。

    两个小家伙学完诗三百,郭奕开始习武练字,袁 年纪小,习武练字都不能跟着,继续学儒家典籍又有点快,原焕索性从记忆中找出《声律启蒙》《笠翁对韵》等训练小孩儿掌握声韵格律的文章,把不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删删改改重新整理,然后拿来给他们家这小祖宗当儿歌来学。

    两汉之间流行童谣,童谣多嘲讽时政,稍有不慎就会唱出生命危险,声律对韵没这个隐患,又安全又稳妥,非常值得推广。

    袁 挺胸抬头站好,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开始背诵。

    声律对韵的特点就是朗朗上口、声韵协调,背着背着就能顺下来,单字对、双字对到三字、五字、七字、十一字,脑子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就把下一句说出来,对袁 郭奕这些背过诗三百的聪明娃娃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孩童带着稚嫩的声音非常能令人放松,原焕微笑着听他们背完,用他特有的夸奖把小家伙们哄的开开心心,这才带他们去外间用饭。

    小孩子的功课没有那么紧,学一晌就足够,剩下的时间可以尽兴玩耍。

    大人怕冷,小孩子火气重,再冷的天挡不住他们玩闹的热情,现在多了孙家曹家的玩伴,人数多能玩的游戏更多,曹昂和孙权这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去军营年龄太小,拘在家里又不合适,正好让他们看着底下的小家伙玩。

    完美解决孩子们的安置问题。

    小家伙们吃完饭更有精神,从他们的十八般武器中挑出今天要用的“神兵”欢呼着跑出去,原焕看着他们跑远,让人看紧点别让他们磕着碰着,然后打了个哈欠回房休息。

    小孩子有精神,他这个大人不行,午休不能省,中午不睡一会儿歇歇神,他一整个下午都会提不起精神。

    春困、夏乏、秋打盹儿、冬眠,还好还好,没有陷入冬眠就好。

    原焕对自己的要求放的很低,活着就行,其他不要在意太多,毕竟在意也在意不来,不如放宽心顺其自然。

    话说回来,冀州一带冬天理应有雪,今年直到现在都不见一片雪花,瑞雪才能兆丰年,连雪花都见不着的情况不多见,有经验的老农都说明年极有可能要有天灾。

    冀州的水利沟渠都是各郡县自行修缮,遇到天灾怕是不够用,回头得让人去民间寻访这方面的人才,就算是灾年,也要保证粮食不受影响。

    *

    青州,平原官署。

    张辽让士兵们修整一晚,命孙策和太史慈守在军营,自己留在官署和刘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得不说,这刘玄德的口才是真的不错。

    刘备很有自知之明,平原小国和富庶的冀州完全不能比,不管张辽是因为孔融的话过来试探还是真心示好,他的态度都不能落人口实。

    即便他们兄弟三人都觉得这些人因为孔融的话留在平原国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只要对方态度良好,就算是骗自己也要觉得对方是真心来示好。

    张飞在山谷清理山贼的尸首,关羽安排好接风宴回来,沉默的守在他们家大哥身边,心神还留在粮仓里没有回来。

    张辽和刘备互相吹捧了半天,看到关羽神情恍惚回来,拍了拍脑袋猛的想起来什么,“方才忘了告诉云长兄,将士们出来时自带干粮,云长兄只要准备些柴火热水就行,不好打扰太多。”

    主公说过不能欺负老实人,关云长的红脸都不红了,真让他们拿出粮食招待过路的士兵,指不定平原国百姓过冬的粮食都不够。

    他们不缺粮,财不外露也不能抢百姓的粮食。

    关羽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就在他怔愣的时候,刘备热泪盈眶的再次抓住张辽的手,“文远自冀州远道而来,平原国穷困,却也没有让客人自带干粮的道理,这话莫要再提,云长,快去安排将士们休息。”

    “玄德公不必客气,只准备柴火热水就够了。”张辽连忙再说一遍,想着以刘备的手劲儿他想把手抽出来要费老大的劲儿,没想到这次稍微一动就挣出来了,表情古怪了一瞬间赶紧再去拦关羽。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他们都是。

    在张文远“拼尽全力”的阻拦下,将士们终于吃上自己带着的干粮,宾主尽欢,甚好甚好。

    临时搭建的军营门口,孙策神情麻木的看着三个人拉拉扯扯,和太史慈找了堆篝火坐下,不想掺和进“污浊”的大人世界。

    还好有张文远在,让他来他还真不一定能演出来。

    已经被成年人的世界按在地上摩擦过好几次的太史慈帮他烤着饼子,心道到底还是年轻人,就是单纯。

    第二天一早,修整了一夜的兵马整装待发,刘备和关羽亲自出来相送,看着意气风发的将士们依旧止不住感慨。

    冀州牧真是大气,派兵来青州帮孔融解围还让士兵自带干粮,也不知道孔北海究竟怎么想的,就算信传错了,将错就错交好冀州岂不是大善?

    求助信传错的可能几乎没有,孔北海已经把冀州给得罪了,就是不知道是旧怨还是什么,汝南袁氏风头无两,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让孔融如此不给袁氏面子。

    如果双方势均力敌,不给面子也就罢了,现在孔融是个连郡国都守不住的国相,对方却是坐拥一州之地的州牧,或许占据的还不只一州,双方实力差距如此悬殊,他为什么啊?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得罪人也就算了,平白无故为什么拉平原国下水?

    孔融和汝南袁氏有没有旧怨他不知道,但是他可以确定,他自己和孔融绝对没有旧怨,简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倒霉到家了。

    官道上尘土飞扬,等冀州兵全部离开,刘备才叹着气往回走。

    不一会儿,张飞策马过来,“大哥,手下人刚才来报,城外昨天半夜拦了一队人马,可能是焦刺史亲自来了。”

    关羽冷哼一声,“焦刺史亲自前来?道歉来了?”

    他们家大哥虽然是平原国相,但是青州这些官员从来不拿他们当自己人,孔融祸水东引想让他们和冀州结仇,又来个急着道歉的刺史焦和,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