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努力地改变自己,靠近她,契合她。

    不再需要她来迎合他,他会主动软化自己,贴合自己。

    司淼眼神复杂,心里很多个念头纠缠缠绕在一起,如一棵枝叶虬绕的大树,装载心事的果实在情绪的催动下越发成熟,饱满地坠在枝头,只待摘取。

    视线胡乱飘移着,不知不觉又移到屏幕上,想起刚刚所见。

    刚刚软化的心重又坚硬起来。

    她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在她的心里,是一直恨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的。

    他造成她们母女悲剧的源头。

    但是虽然恨他,却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经不得打击。

    想来是顺风顺水一辈子,习惯了什么都在掌控之中,习惯了特权,一朝失去权势,才会觉得难以忍受,进而轻生。

    毕竟是那么傲慢、唯我独尊的人。

    在她的童年记忆中,这个人宛如一个庞然大物,带给她极大的压迫力与恐慌感,甚至让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只要听到他的名字,胃部就开始抽搐,就想呕吐,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浑身僵硬,克制不住地发抖。

    但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人死了,那样窝囊地死去。

    原来他不是不可战胜的,原来他也是个有弱点、有恐惧的普通人。

    笼罩在他身上那团迷雾一样的光环忽然就消失了。

    这个人一直像一块乌云一样压在她的头顶,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选择性地回避与他有关的消息,却又不敢完全屏蔽关于他的消息,生怕他再次带给自己和母亲厄运,战战兢兢地活了这么些年,总算不用再活在阴影之下了。

    她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感到了久违的轻松。

    司淼站起身,忽然迫切地想要去见母亲。

    压在她身上的巨石被笪凌击碎了。

    她也想搬开压住母亲的巨石。

    --

    司淼没有和笪凌打招呼,而是直接静悄悄地出了门,谁也没有告诉。

    自己打车,自己来到医院。

    她来到病房里,站在门口,手指压在门框上,默然不语地注视着不远处病床上的人。

    司芳雅在病床上躺着,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仪器上的体征稳定,仿佛只是睡着了,不久后就会醒来。

    司淼放轻脚步走进,护工见她进来,自觉地退出去,给母女二人留下私人空间。

    护工离开后,床边的凳子就空出位置来,司淼坐下,一边为床上沉睡的女人捻了捻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来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

    她说了很久,对方仍旧没有反应。

    司淼垂下眼睫,盯着她露在外面输液的手看,语气低落:“妈妈,是我说的太无聊了么?所以您不想搭理我。”

    话音落下,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女人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司淼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话:“但再多的,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淼眼神一凝,缓缓道:“……还有一件事。”

    她看向女人闭合的双眼,轻声说:“陈铭威死了。”

    “公司破产,他跳楼自杀。”

    话音落下没多久,司淼眼尖地发现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司淼霍然站起来,立刻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按完后,还拿出手机,拨打贺呈予的号码——之前来时,她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方便及时沟通。

    贺呈予接通很快:“喂?我是贺呈予。”

    司淼急促地说道:“贺医生,我妈妈她刚刚手指动了下!”

    说话间,她看到女人的眼睫也颤了下,立刻补充道:“眼皮也颤了下!”

    那边传来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因为安静,所以听起来很明显。

    贺呈予语气凝重:“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来。”

    在等待间隙,司淼放下手机,小心地握住女人的手,一叠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

    她就这样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期待地喊着,饱含期冀,希望能得到一个回复。

    女人在她的声音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反应,眼皮极力挣动着,似是想要醒来,手指也多了几根一起动的。

    司淼惊喜极了,眼泪都聚了起来,聚在眼眶里,声音哽咽:“妈妈,妈妈,我是淼淼啊,妈妈,妈妈,您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吧,您看一看我吧。”

    贺呈予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略带喘息,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众人,手拿记录本的、手拿仪器的,显然是专业团队。

    “你先去外面等着,有结果我告诉你。”贺呈予简短地说。

    司淼不敢耽误医生的检查,赶紧松开司芳雅的手,退到一边,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