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清幽依旧,奇峰峻岭间云雾缭绕,仙鹤翩跹,灵泉叮咚。

    白晶晶屏退了押送的天兵,只身与杨婵步入道场深处的静室。

    静室陈设简单,一蒲团,一矮几,一炉袅袅檀香。

    杨婵被缚仙索捆着,默默走到蒲团前坐下,背对着白晶晶,肩膀微微耸动,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那份悲伤与失望,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白晶晶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她走到矮几另一侧,撩起衣摆,随意坐下。

    并未立刻解开杨婵的束缚,也未急于安抚。

    静默了片刻,白晶晶才缓缓开口。

    “杨婵姐姐。”

    杨婵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可知。”

    白晶晶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

    “王母娘娘近日……新下了一道法令。”

    杨婵依旧没有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

    白晶晶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法令言明,自即日起,但凡发现仙凡相恋,无论情由,无论品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主犯者,镇压天牢,受千年罡风刮骨之刑,日日不息。”

    “从者……同罪。”

    杨婵的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只剩下空洞,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知是不知道这条新规,还是……知道了,却已无力再去想。

    白晶晶看着她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心中无声叹息。

    愤怒也好,反抗也罢,哪怕是恐惧,都说明还有生气。

    如今这般万念俱灰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说了或许也是多余。

    白晶晶不再多言,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要去处理一些后续的手尾。

    今日天兵下界捉拿杨婵,动静虽不算大,但难保没有风声传出去。

    司法天神殿内部,也需要敲打敲打,确保无人敢将“三圣母私配凡人”之事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传到瑶池那边。

    然而,就在她转身,即将踏出静室门槛的瞬间。

    身后传来杨婵沙哑的声音:“晶晶妹妹……”

    白晶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一道柔和而纯净的清光,自她身后亮起。

    白晶晶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看去。

    只见杨婵不知何时已勉力站起,虽被缚仙索捆着,行动不便。

    但她眉心一点灵光闪烁,一盏造型古朴,灯身温润如玉的宝莲灯,正缓缓自她体内浮现,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

    灯身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造化与守护气息,灯芯处一点微光明灭不定。

    杨婵看着那盏陪伴自己无数岁月、曾照亮无数黑暗的法宝,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不舍,但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决绝的托付。

    “可以……把这个,交给沉香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祈求。

    “告诉他……娘亲暂时不能陪在他身边了。这盏灯……或许,能在将来,替他照亮前路,护他平安。”

    白晶晶的目光,落在宝莲灯上。

    她没有立刻去接。

    只是静静的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杨婵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恳求。

    半晌。

    白晶晶轻轻拂袖。

    宝莲灯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袖中,消失不见。

    “下不为例。”

    她丢下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冷。

    “好好在此思过。”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静室,厚重的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也将杨婵最后一声压抑的啜泣,隔绝在内。

    离开华山道场,白晶晶并未立刻返回天庭。

    她驾起云头,身形几个闪烁,便再次回到了刘家村,那座已经空荡冷清的小院。

    院内,一片狼藉。

    打翻的石凳,摔碎的茶盏,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和杨婵的法力波动。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刘彦昌,此刻正趴在院中的木桌上。

    他没有收拾残局,没有去寻找被带走的妻子,甚至没有担心一下年幼的儿子去了何处。

    他只是用力捶打着桌面,发出“砰砰”的闷响,脸上涕泪横流,嘴里含糊不清的哭嚎咒骂着。

    “天杀的!天兵天将!不近人情!拆散人夫妻!我的婵儿啊……”

    “你们这些神仙,凭什么……凭什么啊!!”

    白晶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院中,冷眼看着他这番作态。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刘彦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猛的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道素白如雪的身影。

    瞬间,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残留的悲愤迅速褪去,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但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连滚爬爬地从桌边挪开,“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白晶晶面前,以头抢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小主,

    “仙长!白仙长!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放了婵儿吧!”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脸上泪水混合着尘土,显得狼狈不堪,眼中充满了哀求。

    “婵儿她是无辜的!她只是一时糊涂!都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她!”

    “求您跟上面的神仙说说情,要罚就罚我!把我抓去坐牢,砍头都行!只求您放了婵儿,让她回来……”

    “这个家不能没有她啊!沉香也不能没有娘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涕泗横流,仿佛真的情深义重,愿意为爱牺牲一切。

    白晶晶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懦弱,自私,虚伪。

    事到临头只会躲藏,尘埃落定才敢出来表演深情,将所有的责任与错误都推到“一时糊涂”和“天命不公”上,却从不敢正视自己的无能与卑劣。

    甚至直到此刻,他关心的,也只是“婵儿回来”,是“这个家”,是“沉香没有娘”。

    他可有半分想过,杨婵回去后要面对什么?

    是瑶池的酷刑?还是天条的严惩?

    他可曾真正想过,自己能为杨婵承担什么?

    白晶晶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她不再看跪在地上表演的刘彦昌,只是轻轻抬脚,在地上跺了跺。

    咚。

    声音穿透了地面,直达幽冥。

    下一刻。

    院中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

    地面之上,无声无息的冒出两缕青烟。

    青烟扭曲盘旋,迅速凝实,化作两道身影。

    一黑,一白。

    黑袍者面容枯槁,神色肃穆,手持漆黑锁链。

    白袍者面容惨白,口吐长舌,手持招魂牌。

    正是地府阴司,专司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两鬼现身的瞬间,院中温度骤降,阴风惨惨,隐约有鬼哭之声。

    刘彦昌吓得魂飞魄散,“啊”的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连滚带爬的往后缩,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竟是吓尿了。

    黑白无常对地上的凡人视若无睹,齐齐转向白晶晶,躬身行礼。

    “小神范无咎(谢必安),见过白元帅。”

    白晶晶的目光,从刘彦昌身上移开,落在这两位阴神身上,语气平淡,只吐出两个字。

    “拘了。”

    黑白无常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应道:“谨遵法旨。”

    黑无常手中锁链哗啦一响,瞬间缠上了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吓忘了的刘彦昌。

    白无常手中招魂牌对着刘彦昌轻轻一晃。

    刘彦昌浑身一僵,双眼翻白,一道与他相貌一般无二的魂魄,便浑浑噩噩的被从肉身中扯了出来,被锁链牢牢捆住。

    那具瘫在地上的肉身,迅速失去了所有生气,变得灰败冰冷。

    “元帅,此魂……”黑无常请示道。

    “按律。”

    “是。”

    私自与仙相恋,触犯天条,虽为从犯,按王母新规,亦是重罪。

    无需审判,直接打入地府相应狱层受刑便是。

    待到刑满,再入轮回,至于来世是人是畜,就看造化了。

    黑白无常不再多言,对着白晶晶再次一礼,锁链收回,扯着那浑浑噩噩的刘彦昌魂魄,化作两道青烟,悄无声息的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院中,阴风散去,温度回升。

    只剩下刘彦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尿骚味。

    白晶晶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座曾经承载过杨婵短暂幸福与梦想的小院。

    她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清风,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