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一声叹息,混合着拐杖落地的声响。

    孟想看过去,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爷爷老了,满头白发,前些年他生了场病,他的脸颊因为暴瘦有了凹陷,脸上是她数不清的皱纹。

    往昔那个孟氏的土皇帝,真的老了。

    只是,他拄着拐杖,哪怕是坐着都习惯性的挺着腰板。

    孟想一阵心酸。

    老爷子又问:“他对你好吗?”话一出口,他笑了笑,“你别怪爷爷啰嗦,爷爷看谁都及不上你好。”

    “不过,周家那几个小子的确都不错。”他很自相矛盾的感叹。

    “爷爷,对不起。”孟想蹲在老爷子脚边,终于忍不住哭了,“爷爷,对不起。”

    视线模糊成一片,她趴在爷爷的腿上,只能一声声说“对不起”。

    “傻孩子。”

    发顶是最温柔的轻抚,如同儿时她抱着爷爷撒娇,他总会摸摸她的脑袋,再刮刮她的鼻子时那么温和又慈爱。

    “跟爷爷说什么对不起。”老爷子拍拍孙女的脑袋。

    他老了,怕自己太过用力,他只拍了两下,转而去给她擦眼泪。

    然后,他刮了刮孟想通红的鼻子。

    她哭得打了个嗝,破涕为笑,“爷爷,我都长大了,您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抬头,对上老爷子慈爱的目光,眼泪水又不争气的下来了。

    “嗯?你也知道长大了?”老爷子用手背给她擦眼泪,“哭成这样!”

    “那不是要跟您撒撒娇嘛!”

    “撒娇?娇就可以了,别把爷爷的拐杖给淹了。”

    祖孙俩相视而笑。

    老爷子拍拍腿:“好了,改天你把周家那小子带回来,让我瞧瞧。”

    孟想点头说“好”,他又嘀咕起来,“就这么不声不响把我最宝贝的孙女给拐走了,我这拐杖可不答应。”

    “行,让他站着不许动。”她去扶爷爷,这回他没躲开,“好好听您训话。”

    老爷子满意了:“你结婚这事跟你外公他们说过吗?”他想起大儿子的神色,心头一紧,“你舅舅他们呢?”

    孟想沉默。

    显然,并不是她所说的因为互相喜欢这么简单。

    老爷子好不容易转晴的心情再次沉到谷底。

    “好了,爷爷不问了。”他紧了紧孟想搀扶他的手,没有追问下去,“等会儿多吃点,爷爷还给你买了个蛋糕,是你喜欢的味道。”

    “好。”

    孟想去洗了把脸,又给自己补了个妆,把哭过的痕迹盖过去,她才重新出去。

    没想到,她爸正等着她。

    “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孟怀松开门见山的问。

    脸上写满了急迫。

    孟想耸肩:“没什么。”

    孟怀松不信:“真没什么?”

    “不如,您去问问爷爷?”

    他瞪着眼睛,下一秒,硬生生忍住脾气。

    “你跟周霁尧结婚的事情不小心让你爷爷知道了。”孟怀松解释,“你爷爷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三叔也在那瞎掺和,我怕你三叔给你捣乱,这才说了实话。”

    孟想听得烦躁,不吭声。

    孟怀松:“都是家里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周家人也怪不到你头上。”

    他一直以为隐婚是周家的意思。

    “不过,孟想,爸爸以过来人给你说说,能公开就尽量公开,公开了才是承认你的身份和地位。”他拧着眉,“你得抓住周霁尧的心,否则,你们隐婚,外人都以为他单身,自有那些小姑娘黏上来。”

    他怕孟想不懂,再次叮嘱:“别傻乎乎把我女婿给让出去了。”

    孟想面带微笑,敷衍的应付:“我知道,不会让您的女婿溜走。”她几乎是咬着牙齿说。

    说完,她一个人去了小花园。

    六月的天忽冷忽热,昨天下了雨,今天却又阳光明媚,还有点晒。

    但比起客厅里的假温情,孟想宁可在这里晒着。

    花园里没有花,都是爷爷种的菜,有番茄、茄子、冬瓜、青菜……

    都是很有生命力的绿色。

    孟想坐到躺椅上,拿了两张纸巾盖住脸。

    晒得快出汗,桌上的手机响了,她抽掉上边的纸巾看了眼,周霁尧的电话。

    她重新盖上纸巾:“周先生,有事?”

    周霁尧知道她今天回爷爷家,应该不会打电话来才是。

    “没什么事。”他的声音传过来,含着浓浓的笑,“我加完班学着做了几道菜。”

    孟想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哟,这么贤惠?”

    周霁尧仍然笑着:“你不在,我只能自己捣腾。”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她的嘴巴盖着纸巾,说话的时候纸巾忽上忽下,弄得她嘴唇发痒,她索性直接揭了。

    “失败了,很难吃。”

    孟想忍不住笑了。

    她都能想象周霁尧此刻系着围裙,蹙眉很挑剔的看着一堆失败品的模样。

    “我学了一道酱汁牛肉。”他的声音再次隔着电话传来,“料放的比例有点问题,不够甜,偏咸。”

    孟想打开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然后,她闭上眼睛。

    絮絮叨叨的声音似流淌的细水,缓缓滑过心间。

    “孟想,明早我们喝粥,我晚上给电饭锅定时煮粥。”

    “白粥配这个牛肉倒是正好,你说行不行?”

    从失败品说到了早餐,周霁尧越说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自问自答。

    也不管孟想到底听没听。

    “周霁尧,你越来越烦了!”孟想不耐烦的说。

    脸上却全是掩不住的笑。

    周霁尧停住:“没办法,你不在,家里□□静,我孤独寂寞冷了。”半真半假的抱怨。

    孟想愣住,明显缓不过神来。

    身后有脚步声,她赶紧关了免提,“不说了,我挂了,你随意。”

    说完,她立刻挂断电话坐起来。

    “三叔?”孟想回头,看到走来的孟怀钟。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孟怀钟走近:“怎么躲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温和,看着她的目光也是温和的,带着暖意。

    孟想说不出话来。

    她因为出国,一年回来的次数不多,跟三叔见的就更不多了,他们关系一直有点淡。小时候,她刚见到三叔那会儿,其实还挺喜欢他的。他跟爷爷长得最像,又没有爷爷的威严与冷肃,每每见到她,他都是笑吟吟的模样,还会陪她玩。

    结果,她每次跟三叔亲近,她爸事后都会训她,对她说三叔心狠,别有用心,要她离三叔远些。那时,她小,也不懂,被爸爸说得多了,下意识就躲着三叔。

    但她总觉得,三叔并不像是她爸说的那样。

    “看看爷爷种的菜。”孟想指了指那块菜地。

    他们接触不多,自然的生疏,也没有什么话说。

    孟怀钟点点头,他背着手,看着沉默的孟想。

    眼眸微垂,透着些许怜悯。

    “外面晒,进去吧。”他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他掩下眼底的情绪,不咸不淡的说,“爷爷要你切蛋糕。”

    孟想诧异,不偏不倚撞上孟怀钟的目光,依然很暖。

    “好。”她笑着道谢,“谢谢三叔。”

    “嗯。”

    孟怀钟转过身,迈步上台阶,不快不慢的脚步,他很快进了客厅。

    孟想望着逐渐看不清的背影,她突然间有点困惑。

    三叔不是来散步的?这是特意来叫她回去?

    *

    晚上,孟想打车回家,上车前,她给周霁尧发了微信。

    【孟想:刚坐上车,一个小时候后到家。】

    他只回了个“好”。

    不到八点,夜生活将将开始,又逢周末,连商场的灯光都格外绚烂。

    出租车师傅把车开进别墅区,孟想还在看手机的工作行程。

    车子拐了个弯,师傅关掉导航,“小姑娘,是小伙子站着的那一栋?”他跟她确认门牌号。

    她没明白,抬起头。

    等看清师傅口中的小伙子,蓦然震惊。

    车子越来越近,车灯也越来越近,男人看过来,目不转睛。

    晚上的别墅区寂静无声,除了这台出租车,连车子都没有。

    孟想坐到门边,隔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

    这会儿本该在房里的男人竟然出现在门口,他身上套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运动长裤,很随意的装扮,也很随意的抱臂站着。因为刺目的车灯,他眯着眼,抬手遮挡,微微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