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从心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不禁看向丁步直手边的蜜汁排骨。

    “丁步直,你变了!你变得如此无情无义!居然弃兄弟于不顾!”唐甘悠作痛心疾首状,“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丁步直夹起一块蜜汁排骨,放在了乐从心的碗里。

    “我没空陪你折腾。”

    乐从心盯着米饭上的排骨,红色的汤汁挂在丰润的肉上,散发出令人心迷神驰的色泽——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炸弹。

    唐甘悠突然安静了。

    丁步直又给乐从心夹了一块。

    唐甘悠倒吸凉气。

    她的两只大眼睛凸了出来,黑眼仁奇大,仿佛乒乓球上沾了两片葡萄皮。

    “丁步直,你认真的?”

    丁步直:“嗯。”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生生世世你只爱一个人吗?”

    “噗!”乐从心喷出一口米饭。

    生生世世?拍仙侠剧吗?!

    丁步直叹了口气,掏出湿巾扫掉桌上的饭粒。

    他说:“嗯。”

    “可是——那个人不是只出现在……心理医生说是你的臆想——”唐甘悠张了张嘴,指着乐从心,“难、难道,是是……”

    丁步直:“嗯。”

    “这太扯淡了!”唐甘悠大叫。

    这太神经病了。

    乐从心放下筷子,总算明白为啥丁步直要交待自己“食不言”了,唐甘悠的脑回路常人实在难以理解,和她对话,影响胃口。

    唐甘悠还沉浸在莫名的打击里,歪着脑袋,目光迷离,嘴里叨叨着什么“这不科学”之类的台词。

    “吃饱了吗?”丁步直问。

    乐从心点头。

    “走吧。”丁步直起身。

    “阿直,”唐甘悠叫住了丁步直,“唐甘喆说,那件事他只放心你去做。”

    丁步直:“知道了。”

    “你下得去手?”

    “无所谓。”

    唐甘悠笑了:“哎呦呦,玉面阎罗果然是冷酷无情啊!”

    丁步直直接拉着乐从心离开。

    天刚蒙蒙黑,天空呈现出一种醉人的青蓝色,初月如盘,斜斜挂在天际,路灯亮了,沿着长街星星点点拉长。

    丁步直的背影很直、很高,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可不知为什么,乐从心就是觉得,他——有些寂寞。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乐从心敲了敲脑袋,然后发现丁步直走错了路。

    “丁总,停车场在左边。”

    丁步直没回头:“去河边。”

    春城有一条河,名为春水河,是黄河支流,每到汛期就会翻起黄土高原的豪迈。这个季节上游降水少,春水河温柔得仿佛一个含羞带怯的小姑娘。

    两岸的柳树在夜风中摇摆,叶片映着路灯的辉光。遛弯的市民在树下聊着家常,广场舞大妈们舞动着远去的青春,大爷们的民乐队奏着古老的歌谣。

    这是一个热闹又悠闲的世界。

    这是一个温暖又明亮的世界。

    丁步直慢慢走在人流中,他脸部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如霜雪透明。

    “我的亲生父亲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丁步直说,“他路见不平,见义勇为,结果抢劫犯没抓住,自己却把命丢了。”

    乐从心愣住。

    “事后,被他救下的老人一家非但没有感谢,反倒将我们家告上了法庭,说因为我父亲插手,导致老人受惊脑梗、半身不遂,索要赔偿。”

    乐从心:“什么?!”

    “法院驳回起诉,警察局送给我们一个见义勇为的安慰奖。”

    乐从心松了口气。

    “我原本的名字是丁直,我的母亲因为这件事受了打击,把我的名字改成了丁不直,寓意做人永远都不要正直。”

    乐从心:“……”

    丁妈妈牛逼。

    “只是,我奶奶坚决不同意,和我妈苦口婆心磨了两个月,最终妥协改成了现在的丁步直。”

    乐从心:“感谢伟大的丁奶奶。”

    “我母亲后来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三次,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的第四任继父,唐甘草。”

    乐从心:“……”

    唐家人起名字能不能用点心。

    慢着,为什么丁步直的继父也是“甘”字辈?

    “唐甘草是唐家远房,论辈分和唐甘喆是一辈。”

    “所以……”乐从心说,“丁总您算是唐甘悠的侄子?”

    丁步直瞪了乐从心一眼。

    “咳,丁总您继续。”

    丁步直:“没了。”

    乐从心:“哈?”

    丁步直又继续向前走。

    乐从心一头雾水跟在后面。

    他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事闲聊?

    不可能,这么无聊的人肯定不会闲聊。

    他说这些肯定别有深意。

    为了告诉我他名字的意义,还是为了说明他和唐家的关系?

    难道是想告诉我,他唐氏总裁的侄子,背景雄厚,后台坚/挺!他的人设就是霸道总裁——emmm……的侄子——

    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乐从心觉得脑袋里充满了浆糊,被丁步直这根棍子一搅和,更黏糊了。

    丁步直突然停住脚步,乐从心脑袋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丁总?”乐从心探头。

    丁步直看着前方的广场舞团,眨了眨眼。

    乐从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舞蹈队中的罗姐。

    罗姐喜欢跳广场舞这件事,乐从心是知道的。

    可乐从心却不知道,罗姐跳得这么好。

    这是一个五十人的广场舞团队,成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大摆裙,在轻快的新疆舞曲中翩翩起舞。罗姐站在队伍最前方,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专业舞蹈家的风范,大摆裙随着她的步伐飞旋扭转、散开收紧,仿佛在夜色中盛开的大雪莲花。

    乐从心:“哇!帅!”

    丁步直看了乐从心一眼。

    “阿健!”突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驾推着轮椅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人大喊,“妈,您去哪,小心!”

    乐从心:“罗奶奶?!”

    “阿健!阿健!你终于回来了!”罗奶奶双手紧紧握着丁步直的手,“这么多年你去哪了?!”

    “妈!”罗姐跑过来,“您又认错人了——丁总?!”

    丁步直点了一下头,想抽出手,可罗奶奶攥的死紧,根本抽不出来。

    罗姐和她丈夫一脸窘迫。

    “妈,他不是爸,爸在家呢!”

    “妈,快松手,乖!”

    “他是阿健啊!”罗奶奶怔怔落下泪来,“他是阿健啊!”

    “罗姐,”丁步直突然开口,“没关系。”

    罗姐和丈夫惊住了,乐从心也惊住了。

    就见丁步直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罗奶奶的手背,他微微仰着头,绽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嗯,我回来了。”

    一瞬间,罗奶奶泪如雨下。

    一瞬间,乐从心的眼眶酸了。

    她怔怔看着丁步直坐在了罗奶奶的身边,陪着罗奶奶看完两个小时的广场舞,看着所有人散场离开,看着整条滨河路渐渐静怡,看着春水河倒映着万家灯火。

    罗姐好几次想上前,却都被丁步直拒绝了。

    他仿佛换了一个人,没有任何不耐烦,他的声音温柔如春天的风,他的笑容清爽如夏日的雨,他静静聆听者罗奶奶的唠叨,时不时轻轻点头附和,他看着罗奶奶露出少女般的笑容,目光温和而清澈。

    罗姐和丈夫在一旁看着,偷偷抹着眼泪。

    “十年了,妈第一次说话这么清楚。”

    乐从心觉得心里仿佛憋着一个巨大的气球,膨胀得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腔。

    她想起上次去花海的时候,丁步直对那位奶奶也是这么温柔,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她们在看什么人。

    夜深了,风渐渐凉了。

    丁步直脱下西装盖在罗奶奶的身上,罗奶奶垂着脑袋,睡着了。

    “丁总,今天真是太感谢了!”罗姐连连鞠躬。

    丁步直点点头,轻轻把手从罗奶奶手里抽出来。

    罗奶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妈,该回家了。”罗姐轻声说。

    “是啊,妈,爸还在家等着呢。”罗姐丈夫说。

    罗奶奶怔怔看着女儿女婿半晌,又将目光投向了丁步直。

    丁步直站在夜色里,河风轻轻吹起他的刘海,他轻轻笑着,眸光融化在河水的璀璨中。

    罗奶奶也笑了,她朝着丁步直点了点头,说:“小伙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