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澈放弃了,长长叹了一声。

    无端,你回到道观了吗。

    山路难走,千万担心脚下。

    无端没有回观。

    他立在颂云泊岸边,远处是那座湖心岛,银杏枝繁叶茂,在晚风中千叶摇曳。更远处是成府,楼阁林立,灯火通明,只不知哪一盏是成澈燃起。

    想见他。

    无端漫无目的沿湖岸步行。

    七月初七的上弦月光倒映在他脚边河堤下的湖面,水波潋滟,晖光粼粼。

    忽然想起那个人,也有一双上弦月似的眼睛。弧度温柔。而左眼下两枚泪痣随时能把你抓进那琥珀棕的月色里。

    想见他。

    晚风拂动帷帽的黑纱打在他脸上,送来残存的、那个人的气息。

    嗅食着那股若有若无,他想见他。

    于是以目光一笔一画在缀满星子的夜空绘那人满脸羞涩,软软趴在他怀里,而手在某处不知好歹地乱撞。

    绘那人害羞又坦率,一吻过后,又着急索第二个吻。

    绘那人就爱他唤他“阿澈”,并莞尔应声。

    想见他。

    想牵他,抱他,吻他。

    无端皱起眉头。

    他堂堂无端道长,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与痴嗔情鬼无差的模样。

    皱紧眉头,却也笑了。

    因为我爱他。是啊,我怎么会不爱他。

    少年终于情动。

    想见他。那便去见他。

    成澈在他生命里的所有故事,他要挥墨再添一笔。

    于是迈开步子,踏着夏夜干燥的、芳草与卵石错落的小径奔跑。

    伴着上弦的湖月、璀璨的星河奔跑。

    向着彼方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的烛盏。天地间唯一一盏为他燃起的烛光奔跑。

    晚风吹走他的帷帽,他亦不再回首。

    “阿澈等我。”

    少年忘了。

    所谓情动,再添一笔,便是情劫。

    第109章 白首偕老,死生不离

    成澈泡在浴桶里。

    感受着那水温逐渐冷却,他的心也逐渐从滚烫的爱河中抽离。

    是啊。他不止馋无端身子。他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场银杏树下的胡搅蛮缠,或许是降龙木下道长超度恶鬼如神佛,或许是无端从冰上救他一命,又或许更早,更早

    情不知所起,但一往而深。

    成澈长长叹了一声,心中没有些许愉悦,甚至相当烦闷。

    我该怎么办。

    成公子的那些责任、那些义务、那些期待,都该怎么办。

    他轻轻拨水,一回到家便能直接泡进温热的澡水,因为他是成家公子。

    那么他迟早要为现在现在拥有的这些付出代价。

    而无端,知道他所背负的这些吗。

    成澈连声叹气,眼前忽然颤颤巍巍飞过一只洁白的蝴蝶。

    蝴蝶在空中划过一道灿烂的弧度,扑打着翅膀,最终落进浴水里。

    成澈连忙将它捞起,捧在手心一看,竟然是只纸蝴蝶。而且是符纸。

    他忙不迭展开纸条,意料之中,符纸一角印着无端印,写着被清水晕开的二字:窗外。

    “无端!”

    所有郁闷瞬间被抛之脑后,成澈直接站起身,没有来得及擦拭,裹了一件袍子便扑到窗边。

    无端站在成府的楼阁瓦上,正对着成澈窗台,食指竖起:“嘘——”

    他身后颂云泊倒映着满天星辰,宛如人间的银河。而明月的辉光洒在他发上,银丝随风飘逸。

    成澈连连眨眼,当真不是做梦吗。

    可怎么眨眼,无端仍然披着银河的微瑕,温笑着望他。

    哪怕是做梦也无所谓了。

    成澈翻出窗去。

    他爬出窗,小心翼翼踏着房檐朝无端走去,后来步子越来越快,他已经迫不及待。

    而道长刚一张开双臂,他立即扑了进去,脑袋胡乱磨蹭。

    “无端是你,真的是你。”

    “不然是谁。”无端摸着成澈后腰的弧度,察觉到他只穿一件单衣,便从后腰摸到肩胛骨,再摸到后脑,“成阿澈,在做什么呢。衣服呢?”

    “在想你。”成澈即答。

    当他奔向成澈时,成澈也在等他。

    无端的奔赴,在这一时刻才有了意义。他将成澈按向自己,在万千星子注视下接了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尤为绵长的吻。

    一吻结束。他捧着成澈的脸庞,右手摩挲着那两枚刻进他心尖的泪痣,声音很轻很轻,“阿澈那天在颂云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遇到你之前,我是风中飘絮,既无牵挂也无依靠,既无来处也无归处。”

    成澈偏头枕在他掌心,带笑听着,不知不觉泪水却落满了对方温热的掌心。

    “因为有你,我才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滋味。”无端垂首贴着成澈的额头,“我才知道,人间情爱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