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然而此时的无力感,竟让他似曾相识。

    程澈脑袋一痛,断片似闪过某些碎片般的记忆:“成快想想办法!”、“您快想想办法!”、“我们都指望您了!”

    疼痛如瘟疫般蔓延到他腹部,程澈向前一呛,又呕出一滩鲜血。

    “血?!”

    “见血了!”

    “快走、快走!”

    流民知道事情闹大了,在片刻之内鸟雀散开。

    腹中的刺痛越来越烈,疼得程澈几乎直不起身子。

    他缓慢挪回观去:

    “师父我好痛啊”

    与此同时。宫闱深处。

    皇帝的寝宫静静悄悄,如空无一人。

    无端道长被当今太子请来给皇帝办赐福斋醮。而迎接他的,是一个活死人。

    第164章 两颗酒酿汤圆

    这些年,程澈忙着身上煞气的同时,道长在专注炼丹。

    不断改良,不断试药,费尽心力想炼出一颗真正的长生不老丹,超越生死的限制,将阿澈永远留在身边

    可程澈十九岁那年冬至的午后,他站在龙床榻边,俯身去探床上老人鼻息,终于不得不认命:

    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药。

    白发苍苍的大魏皇帝靠坐龙床之上,呼吸平稳,规律自如,如同还活着一般安详。只是皇帝再也不能对国师的到访做任何反应,更不可能爬下床阿谀奉承,只剩一双眼睛木然盯着前方,一眨也不眨。

    这具躯壳尚且活着,可他的灵魂已经死去。

    皇帝四年来接连服下国师炼制的“仙药”,代价是最终吃成一具行尸走肉。甚至不知其具体卒于何时。

    把这命里阳寿不足六十的男人硬生生拖拽到这个年纪,无端自认已经仁至义尽。

    可他也自认,这药吃不得。

    这座洛阳城,也待不得了。

    皇帝寝宫的玉砌窗栏外,为斋醮赐福而演奏的道乐越发响亮。无端心知肚明,那是为了掩盖士兵披甲行军,在暗处列阵的铿锵杂音。

    铁甲碰撞,刀剑出鞘,赐福大典下暗流涌动。就在无端道长进入皇帝寝宫作祝祷的片刻之后,大片御林铁卫将寝宫层层包围,甚至还有各个流派的道士布下天罗地网。这场宴请国师入宫隆重大办的生辰祝祷,根本是鸿门宴。

    主使者,是年逾七旬的当朝太子。

    如今已是青年的十六皇子也披甲在前,左看右看,这是施法的用刀的都请来助阵了,可他还是不放心,轻声问:“今日能拿下他吗。”

    年老的太子满面警惕,不敢掉以轻心,“他神通广大,只能瓮中捉鳖。”

    与此同时,无所观。

    程澈像一个孤零零的雪人般呆呆靠在银杏树旁等他师父回来,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眼见着汤圆又要被冷风吹凉了,程澈连忙摸出一张符咒贴在碗上,高声念咒施法。

    “急急如敕令!”

    热气很快冒了出来,可纵使能维持温度,也阻拦不了汤圆被汤汁泡糊。新鲜的白面成了冷色,而他重新手捏的汤圆道长与汤圆阿澈也变成两团米糊糊,五官更是看不大清。

    今日状况百出,没能去集市买新馅,他翻箱倒柜才灵机一动,找到了可用的馅。

    肚子里仍然疼得难受,仿佛一阵一阵有人拿长针戳他胃壁。早年他以为是染了风热,便自己熬点凉茶喝,然而断断续续一直没能康复。

    他没敢告诉道长,怕是自己妄练法术导致的恶果,可进了这个冬天,腹痛呕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程澈很委屈,“道长,你快回来吧阿澈有话要告诉你”

    隐瞒这么久,程澈终于怕了。他下定决心,等道长今日回来就告诉他自己的病情…哪怕这会让道长担心,这会让道长比他更难受,又或许道长会责怪他偷练法术可这世上除了道长,再也没有人能对他毫无保留地好了。

    “虽然”

    虽然有师父那样世不二出的仙人爱着,程澈该幸福才是,可他心里却时不时泛起不安。

    ——他到如今都不明白无端道长为什么偏偏对他那样好

    尤其知道了自己满身煞气的真正模样。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无端黑色的影子穿行在山下道观的雪地里。小道士一愣,立即跑到山崖边,大喊:“道长——道长——”

    声音全被吞进风雪里,道长没有直接回袇阁,而是先进了供奉净明真君的主殿。

    程澈实在等不住了,直接端着汤圆冒着风雪冲下山去,“道长!”

    他跑得很急,吃了一口雪沫,发上也沾满了雪瓣,终于远远望见道长正站在净明真君的神像下。

    神像阴影笼罩着道长,无端右手轻轻抚过神像坐台,分明是自嘲笑着,双目却虔诚如同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