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以为榆宁人都认得你?”

    何月竹没有回答他的讽刺,提起裤子穿好,“我真的有要紧事。”

    “要紧?”无端露出一种匪夷所思又难看阴沉的脸色,何月竹知道他一定在怀疑有什么要紧得过他们之间的温存。

    “嗯。很要紧。”小道士合上衣襟,系紧腰带,终于把自己收拾清楚,便闷头朝巷口走去,“我去忙了。”

    两人眼看就要擦肩而过,无端终究还是拉住了何月竹手腕,从腰后解下一尊小药蛊,“带上。别忙得忘了喝药。”

    何月竹顿时有点遭不住了,忙着忙着,他真的忘了喝药。

    他能做的只有接过药蛊。一打开蛊塞就是铺天盖地的中药味,他眼也不眨,端起就喝,他知道无端总会给他在药汤里放几块冰糖。

    然而这一次,他被苦涩呛出了眼泪。

    没有加一块冰糖。

    无端在生气。

    他真的很生气。

    何月竹咕咚咕咚灌药,无端就在一旁监督。

    前者知道自己表情很不好看,眉毛眼睛鼻子一定被苦药折腾得拧作一团。

    后者伸出左手,掌心一袋纸包的糖块,

    “解释。”

    意思是解释清楚就喂你。

    简直是哄骗小孩的伎俩。

    何月竹皱着眉头喝完所有中药,让自己不去看那包糖块:“我不要。”

    无端,我也是活过三生、死过两回的人,或许仍然过于理想与天真,可毕竟不再是小孩了。

    他带着满嘴苦涩凝回去,“因为,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无端深吸一口气,替他把话说明白,“解释究竟是什么要紧事,竟不能与我言说?”

    何月竹撇开脸,“别问。我不说一定是因为我不想你知道。”

    就是你拿刀对着我的脖子,我也不想你知道:

    我的阳寿只剩半年多一点,且我们越是相爱,这个数字越少一些。

    无端嗤笑道:“可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你知道!?”

    无端抬眼向上看去,“它在有意躲着。你要抛开八识,用法术去探。”

    何月竹一怔,闭上双眼,按他师父教的去办。周身散出法术,然而竟都被一股透明的“穹顶”盖在花柳巷中。

    何月竹睁开双眼,暖光熏人的花柳巷中上空必定盘踞着一层阴气,“花柳巷里有鬼!”

    无端在身后说道:“这厉鬼修为不浅,怕是已超过六百年”

    何月竹偏首纠正,“目前来看,执念非恶,不像‘厉’鬼。”

    小道士看向半空,榆宁人按理都留在无端身体里了,怎么还会有六百多年的鬼怪。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无端的猜测却也坐实。道长闷笑一声,张开双臂,“你果然在找它。”

    身后浮起七道蓄势待发的白底青字符咒。

    “等等!你要做什么。”

    “送它超度。”

    七道符咒,难道是!何月竹慌了,连忙向前一步,“这里不是结界,这么多人聚集,你直接施展法术”

    无端原谅了徒儿的迟钝:“忘了吗。教过你的,青焰对人无害。”

    “可!”

    眼见无端身后的符咒缓缓结起七星光路,何月竹知道他是计划以暴制暴,直接超度这只恶鬼。纵然青焰对人无害,可光天化日降下大片青焰,也足够骇人听闻。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道长直接送“这个鬼魂”超度。

    若它真的是她。

    无端的法术逐渐结成,那股阴气似乎也有所察觉,铺天盖地一阵阴风从花柳巷上方呼啸而过,吹灭红烛,卷起帷帐,整条花柳巷瞬间一片漆黑。

    它在害怕。

    它的执念在激化!

    若是这样持续刺激,怕是最后它真会变成厉鬼。

    也正当此时,何月竹耳边也响起了少女的怯怯呢喃:

    “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能不能求道长,别恨我。”

    “澈表哥!”

    何月竹惊出一身冷汗:“阿媛!果真是你!”

    他立即扯下发上木簪,化作修面小刀直指道长——他做不到像无端那样直接施法,至今还需要法器——身边逐渐也盘绕起数道符咒,“你停不停手!”

    无端一怔,情绪不稳让他身后的符咒青光明灭不定,“你!”

    有人这辈子,从没有被阿澈拿武器针对过。

    何月竹持刀的手仍然不偏不倚对着无端,“我来超度。”

    “。”

    他看到无端狠狠咬了牙。

    何月竹毫不退让,“掌柜回客栈去。”

    “等我了结此事”他深吸一口气,“我就把一切都和你解释清楚。”

    无端放下双臂,身后符咒的光路越来越薄,他的视线也越来越凉,“我等着。”

    他大步从何月竹身边迈过,肩膀撞过肩膀,最终消失在花柳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