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跪坐在雪中,望着山下横尸遍野,顿时激红了双眼:“对于你而言,人是什么?玩物而已?抑或蝼蚁草芥?”

    纵然陈川无礼质问,容晦也不曾发怒,平静地说着:“在我眼中,你们从来不比蝼蚁草芥高贵。”

    容晦说罢,遥遥一指巫燧首级,暗含讽刺:“你们自诩万物灵长,不也会自相残杀吗?”

    容晦本以为,陈川应是哑口无言。谁知陈川反倒低笑不歇,满含嘲讽与挑衅:“纵使你是雪域众神之首,终也堪不破人心与人性。”

    容晦不喜欢事情超出掌控,说话间音色骤冷:“你笑什么?说此话又是何意?”

    陈川缓缓解开麻布片,一扬手,抛向断崖:“你可知晓,是巫燧求死,而非我们自相残杀。”

    染血的白布恍如展翅的飞鸟,回旋飞舞,飘向天际的尽头。陈川高捧巫燧的头颅,好让容晦看个清楚。

    巫燧已死,昔日再俊美的容颜,也如宝石失去光泽,骤然黯淡。但他至死都带着笑意,唇角轻扬,如道尽平生梦魇,终得释然。

    容晦自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头来发觉竟掌控不了一个凡人,不免又惊又怒:“这——”

    “你掌控不了的,又岂止是巫燧一人?”陈川心念一动,回首望向断崖下,竟果真窥见活人踪迹——

    是司烜寻到了活人,如今已至雪山脚下,以火神印相告。

    陈川心有所感,顿时朗声而笑:“纵使凡人卑微,生命也远比你想象中要顽强。”

    “当然,也许你永远不明白。”

    短暂的怒意过去,容晦复又含笑:“有趣,哪怕梵笙巫燧二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你有趣。”

    陈川心中一沉,如有闪电在脑海中划过,忽然猜想横生:“百余年前,巫燧梵笙反目成仇,难道不是你的设下的局吗?”

    容晦不置可否地反问:“何以见得?”

    “他们是送上雪山的祭品,是你掌中的玩物,司烜想带走一人谈何容易?”陈川越往深处想,越觉得寒冷彻骨,“司烜带走巫燧以后,你故意诱惑梵笙成为侍神奴仆,然后坐上壁观,任由他们反目成仇,看着一幕幕故事取乐自己。”

    “你很聪明。”容晦此言,俨然承认,“巫燧总说你不如梵笙,可我觉得,你比他更聪慧,也更有趣。”

    陈川终归知晓真相,一时之间,胸膛里惊起怒涛万丈。他怒喝道:“我不会是你的玩物!”

    原来,这片雪域百年来的纷争与屠杀,都是容晦一手操纵。巫燧蹉跎一生,梵笙含恨而终,也都是容晦有意驱使。

    高高在上的神明,手握命运的经轮,无情地推动着一切走向不可预知的前方。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都不过是他眼中的一出故事。

    这是陈川首回真正感知到神明的无情与冷酷,真就似孤立的雪山。

    容晦忽然反问他:“难道你以为,你能逃脱我的掌心吗?”

    陈川一怔,恍如意识到什么,面色冷肃如寒冰:“你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胸膛前的火神印骤然滚烫,如烈焰在胸腔灼烧,似要将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陈川一声痛呼,猛然栽倒在雪地上。可是折磨远不止于此,一股寒凉之气陡然出现,流窜于心脉之间,与无形的火焰角逐抗衡,誓要分个高低。

    陈川只觉得,忽冷忽热,一瞬置身于火海,一瞬置身于冰窖,其中苦楚难言一二。

    容晦不急不缓地走上前去,俯身观赏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一时兴致大增:“崇炎得不到的,你都得到了。”

    说罢,他撕开陈川衣襟,便见冰寒印已然成形。

    “怎么会这样?”陈川痛苦地低吟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胸膛上雪山印记,“我从不曾立誓追随于你……”

    “但你献上了祭品。”容晦说话间,朝巫燧首级遥遥一指,言下深意不言而喻。

    陈川这才晓得,原来这也是容晦的诡计,当即唾骂道:“卑鄙!”

    转瞬之间,容晦面容森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你该感到荣幸。”

    陈川恶狠狠看向容晦,咬牙切齿地回敬:“荣幸?被你选中,是我的不幸。”

    “是吗?”容晦冷哼一声,一拂衣袖,便有疾风裹挟着陈川的身躯,将他拽下万丈断崖,“但是很快,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耳畔是疾风呼啸,陈川在飞速地下落,恍如折翼的飞鸟。很快,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濒死之时,他的眼前划过一幕又一幕过往,走马灯一般,直到最后,停留在某个午后。司烜抱着阿烁,在与午睡方醒的他问好。

    “陈川——”

    司烜朝他伸出手,眼中含笑,火焰纹都掩不住情意。

    陈川朝天际伸出手,想要与司烜十指交扣,却在寒风掠过掌心时,发觉一切都是虚幻。

    这一回,大抵真的是永别了。

    陈川闭上双眼,坠落进白茫茫飞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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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司烜救出了须弥与阿螺,又略施医治之术,再探脉息,发觉二人已无大碍。

    在此以前,姐弟二人本已濒死,只凭最后一丝求生意志强撑着。沉沉积雪骤然散开,头顶天光骤现,他们看见了司烜的容颜。

    须弥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气息涌入肺部,刀子似的凌厉。可他顾不得这许多,就像是濒临窒息的鱼,大张着口鼻。

    寻了那么久,终归找到两个活人,司烜不知是该宽慰,还是该无奈。

    亓风部并不比银戎城运气好些,亦是死伤惨重,近乎灭族。

    司烜以火神印告知陈川,亓风部尚有活人,可片刻以后,再也得不到回应。

    司烜猛然抬头望向雪山,面色骤冷,如拢寒霜:“糟糕!”

    “你们先去摩罗城暂避,我去接应陈川。”司烜匆匆留下此话,继而飞身离去。

    雪山祭坛周遭,早已空无一人。巫燧的首级被放在祭坛正中央,沾染满面风雪。

    谁又能想到,昔日白塔上不可一世的大祭司,最终这般惨淡收场?连司烜都无法预料这样的结局,可见世事无常,神祇难断。

    但司烜无暇多做感慨,陈川的失踪令他焦心万分。

    司烜环顾茫茫白雪,朗声质问:“容晦,你把我的人带去了什么地方?”

    只可惜,雪山之中除却回音,就再无人应答。容晦一定已经听见,但他无心作答,抑或不屑作答。

    司烜得不到应答,唯有强稳住心神,沉思半晌,忽然灵光一现:“神殿……一定在还那里!”

    上一回,陈川与巫燧一同落入容晦的神殿里,最终在雪山脚下破开一道出口,逃出生天。司烜凭借记忆寻过去,却发觉出口早已荡然无存——

    两回雪崩过后,积雪乱石层层叠加,早已将出口掩埋。

    最后一线希望都彻底被剪断,就好似疾风吹灭了烛火,司烜恍如饮冰下肚,浑身发寒冷。

    难道陈川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吗?

    他看着满目素白,渐趋扼紧袖中五指,咬牙道:“哪怕是觉得三尺,我也要找到你。”

    话音刚落,司烜掌心骤现彤彤火光,现光芒万丈,直击地上白雪。霎时之间,千层积雪如白沙飞扬,化雨四散。莫说积雪,连山石都经不住神火煅烧,猝然崩裂,声如闷雷骤响。

    积雪渐薄,冰质穹顶骤现眼前。司烜本想再破穹顶,却在掌心触及冰墙时,如遭刀割。

    泠泠寒光如银霜,司烜隔空感知,发觉是容晦亲自施下的咒法。

    看来,自陈川巫燧寻得“生门”之后,容晦就做过手脚,对出口严防死守。

    这是一个坏消息,却又不失为一个好消息——由此可见,陈川的确被囚在里面。

    司烜望着下面,若有所思。他拟二指为笔,于掌心绘一簇火焰纹。刹那之间,便见火焰骤亮,s散开淡淡红光。

    “陈川,如果你能感知到,就回应我。”

    “我在‘生门’之外等你。”

    只可惜,那人仍旧毫无反应,分明一息尚存,但似乎陷入了梦魇或是昏迷。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弄死了巫燧

    后面估计还要反复提到他怎么怎么惨

    我把这期榜单完成以后,要自闭几天

    ☆、七十一、安排的明明白白

    七十一、安排的明明白白

    陈川沉沦在梦寐之中,恍如波浪里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倾覆之灾。

    这条由前尘往事汇成的河流是如此湍急,浪花层叠汹涌,渐次朝他袭来。陈川在梦中逆流而上,而河流沿岸,都是他的故人,都是……死在他手中的故人。

    他看见,阿熠捧着首级矗立在岸边,头颅无声落下两行血泪。而他的身后,是无数银戎城祭司——这些都是死在他手中的人。

    更远些的前方,是云乔,他捂着胸膛,鲜血自指缝间沁出,如殷红刺目的玛瑙珠子,一颗接一颗滚落。

    尔后,便是巫燧,头颅已不翼而飞,只剩身躯屹立在寒风里,衣袂烈烈如旗。陈川看见,血迹在他衣袖上洇开一朵花,一如他死去的当日。

    陈川渐渐沉入长河,任由冰冷的河水涌入口鼻。他知道这是梦境,甚至是容晦精心准备的梦魇,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醒来。

    窒息感随即到来,恍如跗骨之蛆。在即将失去意识时,陈川猛然睁开双眼。

    四下一片耀目寒光,陈川不禁抬手挡在眼前,许久以后,才稍稍适应——

    他回到了容晦的神殿,昔日破开的“生门”荡然无存,冰墙似乎比以往更厚几分。冰墙隔绝了外界,把陈川变作孤独的囚徒。

    侥幸捡回一命,陈川本该庆幸,可容晦心思难测,让他觉得眼下的情形,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陈川望着生门那一角,本想破顶而出,却在起身之时听闻容晦的声音:“如果我是你,绝不会试图逃出去。”

    陈川环顾周遭,并不见其真身,只好对着硕大彩绘问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这里,你身上的印记才不会相互克制。一旦走出神殿,火神印觉醒,你不会死,但会生不如死。”

    那滋味陈川领教过,忽而如火海炙烤,忽而如寒冰附体,着实“生不如死”。

    陈川索性倚着冰墙坐回去,与他问道:“让我梦到那些人,是何用意?”

    容晦回答:“这是你的‘功绩’。”

    一时之间,陈川也听不出这究竟是讽刺,还是戏言。

    “功绩?”陈川垂眸,望向手中摩罗金刀,“你无非想用这些已故之人击垮我。”

    “或许在从前,我真的会崩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

    陈川并没有说下去,难道要告诉容晦,他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已经几乎忘记是自另一个时空而来?

    容晦似乎能察觉到他的心绪,忽而说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大抵容晦也以为,陈川是因梵笙而归来。只有陈川自己知晓,并非如此:“我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