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钟岐云点了点头。

    不知怎地,他又想起方才谢问渊说的那句话:你怎知我想要脱身?

    钟岐云啧啧两声,不再多言。

    此刻胡家安排的杭州城最好的戏曲班子也表演了开来,园中人目光皆被引了去,瞿逍瞥了眼钟岐云,缓缓说道:“钟兄应当不久居杭州吧?”

    “是呢,过些时日待上身上伤好些,便准备离开了。”

    “哦,那真是可惜呢,我与钟兄一见

    如故,实在还想与你喝酒畅谈几日。”瞿逍拿起酒杯,“不若改日在你离杭州城之前,兄弟做东邀你到我周家浮云阁品评上等花雕可好?”

    “浮云阁花雕酒可是闻名天下的美酒啊,我久闻大名却从未品过。”钟岐云闻声也端起了桌上酒杯,与瞿逍碰杯后一饮而尽。

    “哎,美酒便是要懂的人喝,那才是好啊,钟兄可不要推辞了。”

    钟岐云闻言一双眼眯了起来,笑道:“瞿兄盛情邀约,如此,钟某便却之不恭了。”

    杭州府衙地牢。

    却江才身子还未恢复,此刻只能坐在椅子上,望着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咳咳,你叫甚么名字?”

    被绑着的男人恼恨非常,一双仇视的眼死死地盯着谢问渊和却江才,冷哼一声:“你们难不成到现在还猜不到是谁寻仇?当真是安乐日子过得习惯了,脑子都不及三岁孩童了?”

    “卓峰?”却江才沉吟片刻出声道:“当初你逃了?只是当初那般天牢地网,守备森严,你又是如何逃出升天的。”

    卓峰冷哼一声,“这么年,没曾想却老爷你还识地出我。”

    却江才曾与卓航染是同僚,谢问渊听闻一些传言,说是却江才曾与卓航染私交甚密,只是后来卓航染上京为官后,不知怎么就断了联系,直到卓航染一家入狱,他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却江才也曾因这事被百姓唾骂过,只是这些年来他在杭州勤勤恳恳,深得民心,这些骂声也就随风而散了。

    却江才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与你父亲确实有些相像。”

    卓峰闻声又道:“可是,当初我父亲视您为亲长,万事均与您商议,可您呢?你在我卓家死生存亡之际又做过甚么?到最后您竟‘明哲保身’,连尸首也不为他收拾一番,若不是顾伯父......”

    “......”却江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谢问渊垂目望着眼前被绑着的男人,好久才说道:“你这面貌,确实是与那卓姓‘叛贼’长得几分相似呢。”

    谢问渊这叛贼二字一出,那男人目眦欲裂,若不是有差衙压着,只怕是想要扑上来咬断谢问渊的脖子。

    “狗官!你们罔灭人性、草菅人命,陷害忠良,我卓家之人清清白白、我父亲更是堂堂正

    正、秉公无私,便因你们这些人贪图权势富贵、蝇营狗苟,才陷害他落狱斩首,而背上一世骂名!”男子满目怒火,脸色涨红,满头都是汗珠子,被绑住的双手拳头捏的死紧,声音高亢,甚至渐渐咆哮起来,“有本事你便将我松开,我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斩了你!”

    谢问渊冷冷地望着跟前情绪激动的男子,待人骂完以后,他便淡淡地说道:“你不必刻意激怒我。”

    “你这般惹怒我,无非就是想让我认定你便是卓峰吧?你们故意将我引到杭州,不就是为了让我揭开当年的秘密吗?你们卓家冤屈的证据,想必你也准备好了吧?”说着,谢问渊慢慢走近了几步,微微弯下腰,与男人对视着:“不过,你当真是卓航染的独子卓峰?”

    谢问渊这话一出,跟前的男人蓦地怔楞了一瞬,而后说道:“甚么意思?我若不是卓峰,我还能是旁人不成,谢问渊,既然我已经被你抓住,自然生剥活剐都任你,你又说这些如何,莫非你根本怕当年的事揭露,连累了你?”

    谢问渊闻声忽而又笑了起来,“若你是卓峰,卓家人忍了这么十八年,谋划了这么十八年,忍到了如今且才动手,没有完全的准备,会这么轻易动手?然后又这般容易被我抓了?”

    男人眉目一暗,“若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

    “莫要给我戴这一顶高帽了,我谢问渊还不至于自负不凡到如此地步,认为自己能接手这案不过短短月余,便能一击破了你们处心积虑十八年的计谋。”

    “......”男人咬了咬牙。

    谢问渊围着男人走了一圈,慢慢说道:“你们将宝林堂的大夫、京兆城府尹、五柳县衙仵作三人杀了,看似寻仇,可你们谋划多年当真只是为了寻仇?”

    谢问渊见男人皱眉,又笑道:“或许只有你认为是寻仇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明日却大人如你所愿开堂庭审,你真以为你还活得了?”

    不说当年那些背后的权势,只怕是封徵帝都不会让他继续说哪怕一个字。

    “活与不活,又与你何干?若是能将父亲的冤屈......”

    “卓峰是予你说了甚么,你才会这般死心塌地为他赴死?”谢问渊说道:“

    卓家当初遭灭门之时,卓航染的独子且才十岁,算起来,如今也不过二十有八岁。”

    “你看着年纪也是相当,但这年纪也与当年卓航染从胡家宗亲中过继的那个孩子一般呢。”

    谢问渊这话一出,连却江才都诧异地望向谢问渊,卓航染从宗亲里过继了一个男孩的事几乎无人知晓,就连他也是在那次事发后才不经意间发现的......那这事谢问渊是如何知晓的?

    “......”男人抬头怒视着谢问渊,道:“你莫要在这信口雌黄,我就是卓峰,编造故事,我扮作卓峰又有何意义?自己送死不成?”

    谢问渊望着跟前男子,好久才说道:“但为何你要这么送死,这便只有你知道了。”

    这些都是谢问渊从顾守义那里得知。

    而他也还记得一些,十八年前当年卓家还未事发,京中便盛传卓家独子卓峰至孝、至善、文武皆成,卓航染很是疼宠,处处都带着。

    一个宗族何其之大,但卓航染当年却挑了宗亲里最为穷困潦倒的家中婴孩做儿子。

    “兴许你便是卓峰吧,那真正的卓家人我当唤他甚么?卓峰?或者说是之意姑娘?不,应当是之意公子吧?”

    谢问渊这话一出,男人猛地抬起了头:“你......你......”

    若不是之意与卓航染夫人,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胡云夕长得一副模样,谢问渊也不会发现。

    “不是吗?”谢问渊虽说问句,但却并没等着男人回答,他又道:“卓峰,你可曾想过当初卓航染既然有亲子,又为何要过继一个与他亲子同年月、并与他长相相似的人做儿子?”

    “父亲自是心善。”

    “我观之,你才真如当年京中所言,是个心善之人呢。”谢问渊冷哼一声:“你真以为卓航染那般心慈良善之人?当年卓航染确是无辜受冤?”

    卓峰心中大震,颤声道:“你......什么意思?你莫要胡言乱语!”

    谢问渊这话一出,一旁的却江才眉头一皱,望着跟前神情巨变的孩子,好久才轻叹了一口气。

    权势害人,更是连累了无辜的孩子。

    谢问渊道:“你当真是身在当中,迷而不自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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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十八年前,卓航染满门上下七十余口、及其党羽数百人,在封徵帝一纸诏书下,尽数屠于京兆城外。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那段时日京兆城外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城中官兵四周搜寻逃散的囚徒,家家户户门扉紧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封徵帝且坐上帝位不过三年,与几个亲王的帝位之争还未完全平息,时局、根基尚还不稳,他会在那种时局之下洗了卓航染一众,必然是别无他选。

    十八年前的事,在他成为刑部大理寺卿时,便查看了当年的案卷。

    哪知当年的案卷宗不知为何丢失得七七八八,如今大案的卷宗却是不齐的。这其中的曲折,只怕说不清也道不明。

    就连当年查办这事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也早就告老还乡不问政事。

    不可否认兴许当年封徵帝确实在证据不足之时,就直接给卓航染定了罪,但此事已过多年,且闹得沸沸扬扬,他初为大理寺卿自然不会过多牵扯。

    直到顾守义夜中满身带血投靠他......

    想起后来那般波折,谢问渊面色微沉,现下看却江才的模样,只怕却江才是早就知晓当年事情原委的。

    却江才这人执拗但却是真正的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当年他分明与卓航染关系颇好,但却又忽然之间断了联系,似是一夜间变幻无常,却江才甚至不去提及这人。

    应当是那时便察觉到了卓航染不对劲了吧。

    谢问渊深深地凝视神情已然不再平静的男人,问道:“卓峰,这么多年,你便不曾疑惑为何卓航染予外界说他只有你这一子?”

    卓峰闻声神色一呆,眼色空茫,显是被谢问渊说中了心间最深的疑虑。

    他不是没有过疑问,他自懂事后便发现家中还养了一个孩子 卓晚舟。卓航染说这孩子身子病弱,曾上玉台寺求签,寺中老方丈说他十五岁之前都受天地煞气侵扰,只能这般隐了姓名,做这瞒天过海之法骗了天地,才能保住性命。

    所以外间永远只知道卓家只有一个少爷,便是他卓峰。

    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地偷偷想过,但他却不敢去想。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十八年前卓府血光漫天

    的模样,他甚至想起十八年前的一天夜中,卓晚舟又忽然生了一场大病,京城中大夫都无药可医,卓航染不得不将他连夜送出了城。

    那之后不过半月,一众官兵冲破卓家大门。

    而他,卓航染唯一最疼爱的儿子,自然是与家人一同下了牢狱,那时他不过十岁......

    可是,想到卓晚舟,想到卓航染那般亲近地待他这个‘外人’,教他诗书、识礼......

    卓峰蓦地咬紧了牙关,又望向谢问渊,目光如炬,“谢问渊,你说这些又作甚,你以为我会信你?这些事无非都是你的妄自猜测。卓航染秉公为民,天下人皆知!而他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如今我复仇不成反落入你手中,便不会任你替那封徵帝当年之事掩下!”

    “哎......”却江才背过了身子,长叹了一声。卓峰是死活都想要独自抗下三起命案和刺杀朝廷命官的罪责了。

    谢问渊微微侧着身子,与那双带着仇怨与悲怒的眼眸对视着。纵使落入狱中,被绳索捆绑,被仇怨所掩,但这双眼的深处,依旧是干净的。他想起当年初见卓峰时模样。

    谢问渊年幼时曾见过卓峰,依稀还记得这人少时模样,那时的卓峰不过十岁,但却生得温文儒雅、一本正经,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封徵帝常常赞誉有加,是以早早被选做了当今太子的伴读。

    卓峰与太子谭元壅算来也是旧识了......

    谢问渊不知当年卓峰能在那般境遇下从牢中逃脱,是否是有太子的印记。但是那般情境下,谢问渊找不到第二个能救卓峰的人了。

    “在我看来,当初太子救你便是最大错误。”

    卓峰眼眸倏然间睁大,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起来,一双眼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谢问渊。

    谢问渊见状,便知自己这是猜对了。

    嘴角不着痕迹微微勾起,谢问渊继续道:“倒是救出一个替仇敌卖命,夺他位置、要他性命、恩将仇报、薄信寡义之徒呢。”

    却江才闻言也是一愣,望向谢问渊,急道:“谢大人,这......无凭据,话可不能这般说,先不说太子是否救他,但这话若是传出去......”

    谢问渊冲却江才点了点头,示意却江才他知晓。

    却江才见状,便心知谢问渊这是刻意为之了。太子当年

    救了他造反的卓家人,这话若是让有心人知,那不也会给太子扣上一个谋逆的帽子?对太子可是大不利啊。

    可是望向卓峰的模样,却江才却有八分肯定,只怕谢问渊所说非假了。

    卓峰久久不言,谢问渊也知今日是什么也问不出了。

    而现下,他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去做。

    “却大人,今日生事颇多,现下时辰不早,不若就先将他收监,改日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