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问渊把玩着手中色泽苍翠的琉璃杯,没有应声。

    钟岐云再次将杯中酒饮尽,望着映照着月光泛起粼粼波光的湖面,又道:“不过,在我看来,酒啊,是个奇特的物件,他不单单体现出人生百态,这味中也道出了当地的水土人情。”

    “怎么说?”

    “嗯......就好比第一次带给你的黔州酒吧,它入口圆润、回味悠长,恰如那方天地下养出的人,初见时直觉憨厚但熟识熟悉以后却发现他们十分豪爽;而泉州的酒也像泉州的人,看似心头百转却实在是直来直去鼻地很;绍兴花雕正是江南人的体现,看着温润、入口酒味单薄,后劲却大。”

    钟岐云说到此处,轻笑了声,“兴许我是想着谢大人日理万机,忙得不行,肯定没那个世间周围世间看尽天下,实在可怜。”

    谢问渊睨了眼钟岐云,没有应声。

    但钟岐云却望着他微微湿润的发梢,心头忽然想到,兴许方才他来之前,正在沐浴

    吧?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钟岐云才缓缓开口道:“谢问渊,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尝过的美酒就让你尝尝,我看过的风景人情,也让你看看。”

    谢问渊眸光猛地颤动一刹,随后他又掩下了这一丝波动,与钟岐云碰了碰杯子,将酒饮尽。

    两人都没再说话,凉亭忽然就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谢问渊才开口道:“钟兄有心了。”

    钟岐云手一顿,转了个话题道:“以前我托人带给你的那些酒,你都尝过了?”

    谢问渊点头,“当然。”

    钟岐云心思一动,乐道:“这么精明的谢大人,你便不怕我起了歹心,在那酒中下毒?”

    谢问渊望着钟岐云,微微挑眉:“你会吗?”

    钟岐云摇头:“不会。”

    “那便是了。”

    钟岐云久久地凝视着说出这话谢问渊,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些酒是什么滋味?”

    谢问渊想了想,道:“如天下山河,波澜壮阔、回味绵长。”

    望向钟岐云,谢问渊道:“如你所说。”

    这句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钟岐云的耳朵,他身躯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蹙着眉头略一沉思,嘴角一勾,圈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那下次,我再给你带吧。”

    “好。”

    酒过不知几巡,待两人畅谈许久,钟岐云给谢问渊描述出海这半年的奇遇,等二人回神,那五瓶子酒,都尽数下肚了。

    虽说果酒不醉人,但如此饮法,也还是让两人微醺。

    夜已深,隔日早晨谢问渊便要赶早离开,钟岐云便起告辞了。

    谢问渊将其送出了别院大门。

    门前,钟岐云向谢问渊拜别时一阵清风从谢问渊那处抚过,那抹让他格外喜欢的幽香又蹿进了他有些不清醒的脑子,钟岐云抬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谢问渊,慢慢道:“京兆城实在太过遥远,又并不临海,如今呢,我又做了这海商,那处只怕往后难得再去......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说到此处,他心跳忽然快乐些许,望着那双如渊的双眸,钟岐云悄悄抬手抚了抚谢问渊的面颊:“我从未纳过甚么小妾,也从未碰过杨香冬......你信吗?”

    第59章

    夜风微凉,五月江南的夜晚,最是清新,没有一丝云雾,但钟岐云心间总觉得蒙了一层雾。

    别院的门前,已经安静了许久。

    谢问渊垂眸,不着痕迹地隔档开了钟歧云的手,出声道:“钟兄醉了。”

    钟歧云眼睛猛地大睁,呼吸一乱,幡然醒悟脑子一热说了些什么,方才触碰到谢问渊面颊的手掌像火烧般炙烫起来。

    猛地捏紧了拳头,收起不欲为人知的了掌心温度,钟歧云后退两步,笑道:“好像,是有些醉了。”

    一个‘醉’字将刚才的事云淡风轻的抹去,谢问渊一笑,“确实,自此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他日钟兄若到京中,自可去尚书府寻我,谢某必会扫榻以待。”

    谢问渊微微垂眸:“明日晨起还要赶路返京,若是钟兄没有旁的事,谢某便不再远送,就此别过了。”

    话虽这么说,谢问渊和钟岐云都明白,若是不想生事,两人还是不要再多加联系的好。

    钟岐云摇头笑道:“明早赶巧要和张枕风谈一桩生意......”钟岐云顿了顿,心头莫名地有些憋闷,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就此别过。”

    说罢,转过身,便往谢问渊命人备好的车马处走去,没再回头。

    待望着车马离开、走远,谢问渊似才回神般对一旁的仆从说道:“回去吧。”

    本就清幽的园子因那聒噪人的离开,又清净了不少,谢问渊转过回廊,正要走往他的卧房,远处园中丫鬟便急急忙忙赶着过来,夜黑风高,也没瞧见转角来人,若不是谢问渊退了开,伸手隔开,她就撞到谢问渊身上了。

    谢问渊微微蹙眉。

    “老爷!”小丫鬟看清来人,心头一晃,颤声喊了句。

    谢问渊与园子上一任主人一样,不喜府中园内的仆人一惊一乍、做事慌张,这是园中人都知道的。

    在下人面前,谢问渊本就严肃,现在这般一皱眉,那小丫鬟吓得连忙跪倒,“奴婢该死!冲撞了老爷!”

    “罢了,起身吧。”谢问渊挥了挥手,待丫鬟站起,才问道:“何事这般匆忙?”

    丫鬟连忙将手中的精致华美的盒子递了过去,答:“方才奴婢收拾莲池亭时,在

    钟老爷座下瞧见了这个,想必是钟老爷落下了,奴婢这便赶着到门前给他送去。”

    谢问渊闻言,垂眸望着那檀木盒子,眼眸微动,片刻后,他才从丫鬟手里接过了盒子。

    他道:“不必去寻他了,这是我的东西。”

    丫鬟闻言应道:“奴婢竟弄错了,实在不该。”

    “无碍。”说罢,谢问渊拿着东西,让仆从打些洗漱的水后,便回房了。

    一豆橙黄烛光下,谢问渊坐于桌前,将那盒子打开,价值千金的盒中,安安静静躺着那块苍翠欲滴的无价之宝。

    正是那日在江边瞧见的美玉。

    谢问渊指尖轻抚玉石,微凉温润。

    隔日一早,杭州城街头巷尾热闹非常,这已然是新年来最热闹的一日了。刑部尚书谢问渊来杭州城来得悄无声息,离开时虽未告知万民,却也未曾藏着,这下便有不少城中人前往杭州城北相送。

    半年以来,杭州城有几次陷入水深火热中,没人比城中人更懂,因而也更是明白,那些时日,杭州城刺史与刑部尚书为了保全杭州城做了多少,自然有目共睹,当真是“清风两袖朝天去,不带江南一寸棉”。

    城东,临江口岸的卿玉阁中,格外幽静的茶坊楼上雅间内,丝竹声声清入耳,钟岐云喝了一口茶水,细细想了想,又与张枕风说道:“你说的李家钱庄,可是蜀川那个李家?”

    张枕风点头道:“正是了,李家虽在蜀州,但它可是将钱庄开到了杭州城了,巴蜀之地天府之国本就世代平和无争战,这李家先祖听闻原是蜀州造铁铺大户,百年前大 □□争战回鹘时期,李家与争斗之地临近,便给□□提供了兵器粮草,据说当初他可是分文未取,□□得胜之后,自然是给这李家立了牌子,他李家也由此发家,钱财多了,便做了钱庄,如今已算是大 最大的一个钱庄了,若是岐云兄想将你那些金银宝贝存入,我想还是李家钱庄适合些。”

    资本雄厚,还有官方背景,那自然平稳。但是......

    钟岐云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并未准备将那些银两都拿去存着,在他看来,存着的钱自然不及‘放’出去来钱快,等他将船帮的事办妥,再把松江府与玉环县那处的地办下来......

    只怕也剩不了多少银钱了。

    问张枕风大 钱庄的事,不过是想知道这一块有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如今看来,是没有的。

    大 将钱庄经营压地很死,基本上只有那几大家才有资格开钱庄,而这五大家中,数蜀州李家最甚,只以开钱庄营业。杭州城中虽说是以胡家钱庄最多,但撇去杭州,大部分地带钱庄都是李家天下。

    既然知道了这些,钟岐云便暂且不去想这事,先将商队办得稳妥了才是。

    想到这儿,钟岐云便对账枕风说道:“张公子家中是以做木料生意为重吧?”

    张枕风点头:“自然。”这事大 无人不知。

    “我听说张公子家还与杭州城几大造船坊有些合作?”

    张枕风听到这里便知道钟岐云那日应邀如此爽快是为甚了。张枕风眯眼一笑,“岐云兄这是想要张某人为你引荐引荐?”

    钟岐云也不多废话,直言道:“几家船坊我前两日都去过了,但不瞒张公子,那些船虽说不错,但离入海的海船还有一定差距,虽说我自己去与他们谈也未曾不可,但为了出海安全,我想请着张公子一道过去,因为造船的木料我想要最适合航海也是最好的木材,由此与你张公子和船坊做一个三方契约。”

    海上本就危急四伏,护命的不过这小小船只,掺不得一丝假。

    而且......

    想到以后商队做大......钟岐云微微叹息,有些事,还是尽早提防的好。

    “你是想要木料我们直接提供,船坊提供造船工艺吧?”

    “是的。”

    张枕风眯眼望着跟前的钟岐云,他倒是猜得到钟岐云是怕这些船坊往后造船偷工减料,但是江南木料供货商虽说不及他张家大,但也并不是没有,为什么钟岐云要舍近求远,送他一单大生意?

    这几个月海上相处,他自是知道钟岐云不是那种会做这种刻意示好之事的人,那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是信任他张枕风?

    想到此处张枕风忽而笑了起来,看不透,想不透,他便不去想,既然送上门的生意,他当然欣然接下了。

    不过......

    “引荐不是说不可以,为岐云兄提供最好的木材那也是小事儿.....”张枕风缓缓凑近钟岐云,弯了一双凤眸,“不过,岐云兄

    需得答应我一事。”

    钟岐云瞧了瞧张枕风,对他将说的话也猜了个七八分,嚼了一口手中的桃花酥,钟岐云慢慢道:“您说。”

    张枕风笑意更深:“我还想与岐云兄谈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你也知我与那詹城商贾谈下了往后十年间的生意,而我自然是需要船队送货的,所以,想让钟兄每年适时替我下詹城一次。”他那几个兄长一直没拿下这一单子生意,便是不敢应承下海上运输之诺。他当初虽说咬牙应下,但后来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钟岐云,只怕那会儿他独自带人下海,也是有去无回了......

    亲临一次知晓其中利害,他便也明白现如今,他只能再与钟岐云船队合作,不然这生意虽说拿下,但后续也是有名无实。

    “如果说岐云兄......”

    “可以。”还未等张枕风说完,钟岐云便应道。

    未曾想钟岐云竟如此爽快,正准备一肚子话说服钟岐云的张枕风呆了片刻,而后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人。

    若不是对自己有些自知之明,张枕风险些以为钟岐云这是看上了他,便他说什么钟岐云就应什么。

    “岐云兄就没别的要求?比如价格什么的?不再商议商议?这样简单便这么应下了?”

    钟岐云笑答:“自然是不会了,运输的价格嘛,我心中有两个方案,下来我让孙管事估算好,届时送到张公子您府上,若是觉得可行,那怎么寻一日便将契约签下,不过今日嘛,恐怕得先劳烦您陪我上那几家船坊走一趟了。”

    张枕风也不细问钟岐云方案为何,只应道:“岐云兄这般爽快,就算不说,张某人也当与你走一走了。”

    说到此处,二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张枕风饮下杯中酒,听到远处城中街头喧闹,忍不住笑道:“说来,今日是谢大人返京的日子呢,怎地不见钟兄去送送?”

    钟岐云端茶的手一顿,而后又漫不经心地说道:“如何送?怎么送?终究还会再见的。”

    张枕风闻言一笑:“说起来,六年前,我见这位大人时候,他不过刚刚成了风流倜傥、意气风发的当朝状元爷,再次见着他,便是六年以后,也就是上一次在胡家那会儿,六年弹指一挥间,这人

    已官拜三品,做了刑部尚书,真真是厉害得很。”

    说道这里,张枕风又似叹息一般说道:“天下之大,人人熙来攘往,哪有这么容易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