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的痛感叫黎里些?微回?神,她这才看见,自己站在江边破旧小屋的老厕所里。

    空间狭窄、逼仄。泛黄的天花板,粗糙的水泥墙,老花的方块瓷砖,所见之处全是经久未清的水渍、污渍。毛巾架上、肥皂托上锈迹斑斑。一旁的蹲坑里头脏渍昏黄。香皂、洗衣粉的味道也掩盖不了一股窒闷的下水道气味。

    客厅的灯光像一把刀劈过来,黎里站在光线里,燕羽蜷在阴影中。

    舞台上那样?光芒万丈、气质凌绝的天才少年,此刻蜷坐着的地板上布满了灰黄的陈年旧渍,而他?倚靠的墙壁上,脏恶的蚊虫在攀爬。

    她想?不到。谁也想?不到。

    就像想?不到他?意气风发地拿下帝音初试第一,走出学校却呕吐抽搐得像条丧家之犬。

    就像想?不到他?这样?不问世?事、不与任何人起冲突、沉心于自己音乐世?界的人,会偏偏遭遇那种羞辱。

    就像想?不到他?那么安静,那么自负的一个人,却只能绝望地成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黎里咬紧牙。愤懑、憋屈、苦痛的情绪在胸膛中用力冲撞、起伏、搅动。

    深呼吸也压不住焦灼难耐,她突然?怨恨道:“你觉得陈慕章他?们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会不会很?得意?”

    话出口的一瞬,她背后发麻,说错了。

    燕羽动了,他?从手臂里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又厉又冷,像一支能把她穿透的箭。

    黎里垂了眼。

    他?扶着墙壁,不太稳当?地站起身,哑声:“你……看到了?”

    黎里没说话,懊悔地闭了闭眼。他?那么骄傲的人……

    “对不起。”她低声说,想?伸手碰他?。

    “别?碰我?!”他?立刻后退躲开,如避陌生人。

    燕羽肩膀颤抖,苍白脸颊上划过一丝刻骨的耻辱,怒道:“谁让你打听我?的事?谁准你打听的?”

    “你凭什么问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他?眼睛血红得可怕,逞强与脆弱交杂。

    黎里望着他?怒瞪的双眼,意识到他?人已被各种情绪裹挟,在失控的边缘,立刻说:“你药在哪里?先吃药行?不行??”

    “滚。”他?吐出一句,扯出她手臂,往外推,“滚!”

    黎里被他?拖到客厅,猛挣开他?的手,大声道:“要?我?滚你也先吃药!”

    “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燕羽低头盯着她,眼底生寒,“你以为你是谁?你谁啊?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打听我?的事?”

    他?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笔直而诡异,居然?笑了:“都看到了,还打听了吧?打听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黎里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她咬紧牙,一声未吭,只用力盯着他?。

    “奚音附那些?人都怎么说我?的?啊?”因长?时间冷水浇灌,燕羽脸颊惨白得可怕,眼球也被刺激得血红,人像是坠入无地自容而癫狂的状态,

    “是不是说我?表面清高,心理变态,心思扭曲,所以孤僻、不合群、没有朋友,是不是?”他?直直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分明眼神凶狠得像下一秒能把她吃了,却又脆弱得像一面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

    黎里看着他?,表情竭力镇定,心却被扯得四分五裂,太疼了。他?这样?一贯从容的人,也能生生被逼成现?在这幅样?子。

    她语气平定,一字一句:“燕羽,你的药在哪儿?我?去拿。”

    他?喊:“关?你屁事!”

    她说:“我?关?心你。”

    “我?要?你关?心?你谁啊?”

    黎里用力吸了口气:“燕羽,你别?跟我?这么说话。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跟我?说话。”

    “那你滚呐。”

    屋外雷声轰鸣,风大雨大,疯狂推摇着这个小小的屋子,仿佛头顶的灯泡都轻微晃动着。

    微影摇晃间,燕羽的脸色被灯光照得虚白,只剩下殷红的唇,与布满红血丝的眼。

    “滚!”

    可黎里不走,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觉得他?有些?陌生,像个怪物,一个被多种激烈情绪控制住了的人,像有什么东西附体住进了他?皮囊里。可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燕羽,好的坏的,都是他?,就是他?。

    “看什么?”燕羽察觉出她打探的眼神,质问,“你在看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样?子。”黎里说,她那样?看着他?,或许,不可自抑地目露一丝悲悯与怜惜。

    这话像是把燕羽敲打了下,他?愣了愣,但很?快讽刺地笑了,那笑容很?淡,一下就散了。他?发红的眼睛里闪出脆弱无助的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