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二人的郭娘将她们放走,她们奔逃至山间,白盈却忽而再一处山崖停住脚步。

    “阿缃。”

    她拉着白缃走至崖边,“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白缃是在水畔被救起的。

    眼前再次亮起,颜渺瞳孔微缩。

    颜渺从未想到,她会在白缃的记忆中看见千瑜。

    此时的千瑜还未任云浮宗的宗主,更非是颜渺的师尊。天色暗淡,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袍服,身姿挺拔飘逸,像是静谧湖面上空悬的月亮。

    她的腰间坠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迟云剑,身侧跟着穿玄色衣袍的少女。

    颜渺无意识的捏紧衣袖。

    那是周礼的长姐,南岭墟的另一位少主,亦是七年前,宗门传言曾死于她剑下的,周望舒。

    和颜渺记忆中的师尊一样,千瑜嗓音温柔,她蹲下身来,清澈的眼瞳中映照着白缃的影子:“你方才溺水差点没了呼吸,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掉进水中的?”

    白缃面上发怔,一字一句的开口:“我叫……阿缃。”

    千瑜用灵力烘干她的衣袍:“阿缃,你的家人在哪里?”

    白缃眼睫微抖:“我没有家人。”

    千瑜想了一下:“那你愿意与我们回去吗?”

    白缃愣了一瞬,看向千瑜的目光怯生生的,点头却十分用力。

    周望舒在旁皱眉开口:“阿瑜,你才做了云浮宗的掌事,千师伯有意你继承他的衣钵掌管云浮宗,况且你上月才收徒,这又带回一个,要如何安置?”

    千瑜回首:“阿南,不用担心,长宁很乖。况且我可以去问小珏,她下月就可收徒了,若是愿把她记在门下再好不过。”

    周望舒瞥一眼白缃,忽而牵过她的手:“这个年岁修习剑法怕是有些晚了,不如让我带她回南岭墟,学些心法符篆。”

    白缃的肩膀略微颤抖,未等开口,千瑜再道:“阿南胡闹呢,别听她的,你若是愿意,可以回云浮宗同我习剑。”

    周望舒攥紧白缃的手,垂首看她,似乎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修习符文篆术比剑法的要好进益得多。”

    白缃握紧周望舒的手。

    回忆散去,颜渺的神色仍有些怔然。

    她已经许久未见过千瑜。

    那个在一片尸海中捡回她,会声调温软唤她‘渺渺’,在宗门大会前夕为她做定胜糕的师长。

    千瑜死在她修魔道的第二年。

    像是一场梦散尽,留下的枝节泡影难经得起人回溯,五年后,白缃随南岭墟弟子历练,夜宿相邻的小镇。

    师兄师姐睡去后,白缃只身回了那个村落。

    她再一次见到白盈。

    但白盈不再认得她了。

    她抱着一只空空如的襁褓,口中哼唱着轻缓的歌谣。

    “娘。”

    白缃的口中发出短促的音节,像是戳破水面气泡的微尘。

    白盈抬头看她,半晌,她问:“你是谁?”

    白缃立在原地:“我是白缃,你的……孩子。”

    白盈摇头:“我没有孩子。”

    白缃轻柔挽好她的头发:“你要和我走吗?”

    “我在等人。”

    白盈又摇摇头,“我在等阿缃,你见过她吗,她是我的,妹妹。”

    白缃的动作停下来。

    她们曾共同在这里生活了九年,但白盈,独独将她们逃离在外的三个月记在心中。

    小院里燃起一场火,火光遮过颜渺的视线,将村落中的一切化为乌有,也将记忆的幻境尽数吞没。

    火光消散,灰烬流淌在空气中,焦黑的头骨重又出现在怀里。

    颜渺从白缃的回忆中抽身出来。

    眼前是白盈骤然袭来的一掌,灵力层叠旋绕护在她身前。

    颜渺于一片碎开的瓶罐残骸中直起身体,泛凉的嗓音空响在逼仄的小屋中。

    “别躲了,出来。”

    纱灯纸透出的光影映明小屋,青年手提一盏纱灯缓步走来,衣摆微荡。

    他指尖绕着一丝灵力,蔓延至颜渺的身前。

    颜渺没多言语,看一眼他,朝面染厉色的白盈走去。

    她向前一步,周身护她的灵力也跟着前行一步,直到她停在白盈身前。

    颜渺弯下身,将头骨捧至白盈的面前。

    “你用这样多的残肢拼凑她的身体,是想要做什么?”

    白盈手中气力未收,肩膀微颤。

    颜渺抽出一张符纸,再道:“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毁了这颗头。”

    白盈终于收起气力,唇畔微动:“是,是……”

    就在她将说出话语时,一道符印却忽而自她身上涌出,丝缕如利刃般的丝线缚于人身,将她的话语搅碎在喉管。

    颜渺目光一凛,手中符纸点在白盈额头。

    缚在白盈身上的丝线松了松,颜渺正欲追问,冷不防瞥见自屋外走入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