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妈妈清醒后看到抽噎的我会难过。

    可那一次,最后的意识支撑我跑出门,在太阳的照晒下,我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跑到十里桥时,我已经走不动了。

    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梳着双马尾,一双大眼睛亮而圆。

    她捧着一瓶水,替蹲在地上的我挡住刺眼的阳光,然后取代它的位置,散发出温柔地光,轻轻笼着我。

    再后来,我们成为了好朋友,约在公园见面玩耍。

    妈妈在六岁生日前一天醒了过来,笑着抱住我,告诉姐姐辛苦了。

    那是一年以来,姐姐第一次露出破裂的神色。

    她脸色变了又变,嘴角动了动,眼底晶莹一片,又在强忍下憋了回去。

    妈妈死后,姐姐彻底变样了。

    她看似轻松,要出国,要带我一起走。

    可我不想走。

    这里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回忆,这里还有她,我还不能走。

    可是她不再出现了。

    我住进了亲戚家,按部就班地上学。

    初中时,老师建议我跳级,以我的成绩,可以去清北就读了。

    我又想起了那个孩子。

    冥冥中,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可以见面。

    每当我失去希望,我都会梦到她。

    她稚嫩的笑容,告诉我要坚持活下去的话。

    我想再见她一次,感谢她一步步温暖我,感谢她拯救了濒死的我。

    步入高中,我的状态变差。虽然面上不变,可我感受得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自杀的念头了。

    果然有些东西,是一脉相传的。

    高二的冬天,我拿上准备许久的安眠药,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在无人的深夜走到十里桥。

    每天都去的桥在那一天似乎格外不一样,我深吸了口气,正欲拧开盖子,不远处的动静硬是止住了动作。

    哪怕只是在凌乱发间只露出一瞬的脸,我也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那个女孩。

    于是,我把药瓶放了回去,转身去了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又走回她面前,学着她原来的口吻,轻声询问。

    “要喝点水吗?”

    她忘了我。

    以不一样的自己与我重逢。

    有人告诉我了她的处境,让我离她远点。

    可我从不从别人口中了解一个人。

    她会不会做这些事情,只有她自己清楚。

    潜意识中,我曾不相信。

    她不想让别人因为她而受苦,也不想牵连到无辜的人,所以默默承受一切。

    我喜欢的,是她支撑的坚强信仰。

    更是她毫不吝啬救济他人性格。

    小分队的其他人从始至终都知晓她的存在,所以将她接纳,带她走出孤单的世界。

    我很庆幸拥有一群如此善良的朋友。

    我也很高兴,能和她一起拥有如此多的回忆。

    能看着她发挥天赋地弹奏钢琴、能以搭档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能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恬静的解题模样、能听她倾诉过往、能看到她展露笑颜的脸庞、能和她看初雪、能在她的眼中看到我的样子……

    做到这些,我已经满足了。

    可是阿宁,我好喜欢你,你从来都不知道。

    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学校,想看到你有一天还没能获得真正的快乐。

    每当与你对视,我都哑然。

    经管如此,我都很幸运,可以遇到你,可以站在你身边。

    最后,我想去为你挑选一件生日礼物。

    在看到那个害死爸爸的出现在商场时,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有些宿命,是注定的。

    我将信交给了沈弦南,转身疏散人群。

    所有人都跑了出去,除了一个小女孩。

    她害怕地蜷缩在角落,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小手抱着娃娃,怯生生地看着我。

    像小时候的她。

    我告诉她,我带她出去,带她找妈妈。

    等我将女孩送到门口后,上方的炸弹爆炸,我把女孩推出大门,独自留在空旷的屋内。

    滚滚浓烟快要点燃我的心肺,钢筋砸了下来,我陷入无限的黑暗。

    意识弥留之际,我想到了她。

    我想让她幸福。

    哪怕忘了我也好。

    浑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心脏,呼吸渐渐停歇,我死在无人的废墟下。

    对不起,没能等到你的十八岁生日。

    死后,我的灵魂始终游荡人间,但只能看到她一人。

    她一个人过了一年又一年冬,仿佛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好在第九年冬,她结婚了。

    我站在礼堂新郎该站的位置,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虽然她真正面对的,并不是我。

    脱离的感觉愈发清晰,灵魂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