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鼎底噗噗跳。

    秦烬盯着那簇小火苗,右手虚悬在鼎口上方,左手按在鼎壁上感受温度。

    汗从额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尖,要滴不滴地挂着。

    他不敢擦,怕手抖。

    炉里炼的是“清肺散”,最基础的丹药,治咳嗽的。

    药材只有三样:清心花、薄荷叶、甘草根。

    都是便宜货,街角药铺按斤卖的那种。

    但就是这种便宜货,他现在也得省着用。

    昨天从剑冢回来,他连夜把屋里能卖的都卖了——破瓦罐、烂木头,连那张三条腿的桌子都拆了当柴火。

    凑了半个灵石,去药铺买了这点药材。

    今天一大早,疤脸汉子准时上门。

    秦烬把最后三块灵石递过去——是昨晚用仅剩的一点惑心香粉末,从一个醉汉身上“借”的。

    疤脸汉子掂了掂灵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咧嘴笑:“行,这个月的齐了。下个月记得提前备好。”

    说完就走了,但秦烬能感觉到,对方没走远,就在巷子口蹲着。

    被盯上了。

    秦烬收回思绪,集中精神控制火候。

    清肺散的难点在于温度——清心花要高温快炼,薄荷叶要低温慢熬,甘草根得先烤焦再入药。

    三种药材药性冲突,火候差一丝,整炉就废。

    要是前世,这种基础丹药他闭着眼睛都能炼。

    但现在这身体,这破鼎,这稀薄的灵力……

    鼎底火焰突然蹿高。

    秦烬心里一紧,立刻收力。

    火焰回落,但已经晚了——清心花炼过头,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一炉药材,废了。

    他闭眼,深吸口气。

    胃又开始抽搐,这次带着一股酸水往上涌。

    他强咽下去,嘴里发苦。

    不能急。

    他重新开始。

    这次放慢速度,一点一点控制火焰。

    左手按在鼎壁上,通过触感判断温度——鼎身微热是清心花的最佳温度,温热是薄荷叶,烫手时该放甘草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渐亮,巷子里传来早起人家的动静:泼水声、咳嗽声、小孩哭闹声。

    还有隔壁老妇人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秦烬听着那咳嗽声,手上动作更稳。

    终于,鼎里传出淡淡的清香。

    不是焦糊味,是清心花的清冽混合薄荷的清凉,还有甘草根的甘甜。

    成了。

    他撤去火焰,鼎底躺着十二颗淡绿色的丹药,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品质一般,但能用。

    秦烬把丹药倒出来,用破布包好,起身出门。

    巷子里已经有人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墙角,捧着破碗喝稀粥。

    看见秦烬出来,都抬头看——眼神警惕,带着打量。

    秦烬没理会,走到隔壁,敲了敲那扇快散架的门。

    门开了条缝,老妇人探出头。

    她脸色比前几天更差,蜡黄里透着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看见秦烬,她愣了一下:“丹师……”

    “药。”

    秦烬递过去一颗清肺散,“一天一颗,饭后服。三天应该能好些。”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又想跪。

    秦烬扶住她:“不用。进屋休息吧。”

    老妇人眼眶红了,点点头,关上门。

    秦烬转身,看向巷子里那几个汉子。

    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出血迹。

    另一个瘸着腿,走路一拐一拐。

    他走过去。

    “受伤了?”

    他问捂胳膊的汉子。

    汉子警惕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我是丹师。”

    秦烬说,“止血散,要吗?”

    汉子愣了下,然后冷笑:“要,你有钱吗?一颗止血散,药铺卖半块灵石,你买得起?”

    “免费。”

    秦烬说。

    巷子里静了一瞬。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警惕变成疑惑,然后是怀疑。

    “免费?”

    瘸腿汉子皱眉,“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秦烬从怀里摸出两颗止血散——是昨晚用最后一点边角料炼的,成色一般,但止血够用。

    “要就拿去,不要我给别人。”

    捂胳膊的汉子盯着丹药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抢过去,塞进嘴里。

    丹药下肚,他胳膊上的血很快止住了。

    “真……真有用?”

    他惊讶地看着秦烬。

    秦烬没说话,又看向瘸腿汉子:“你腿是旧伤,骨头没接好。

    我这儿有‘续骨膏’,能缓解疼痛,但不能根治。要吗?”

    瘸腿汉子犹豫了下,点点头。

    秦烬递过去一小块黑乎乎的药膏。瘸腿汉子接过,撩起裤腿敷在伤处。

    几息后,他倒吸一口气:“不……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巷子里其他人都围过来。

    “丹师,我咳嗽,能给颗药吗?”

    “我娘发热,躺三天了……”

    “我孩子拉肚子……”

    小主,

    秦烬一一回应。

    清肺散、退热丸、止泻散,都是最基础的丹药,他昨晚熬夜炼了三炉,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丹药发完,巷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汉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捂胳膊的汉子低声说:“谢谢。”

    秦烬点点头,转身回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口气。

    累。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合过眼。

    炼丹消耗的不只是灵力,还有心神。

    现在脑子里嗡嗡响,眼前发黑,胃疼得更厉害了。

    但必须做。

    他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个简陋的沙漏——是他用破瓦罐改的。

    上半罐装的是细沙,代表古紫鸢剩余的时间。

    沙子从窄口慢慢往下漏,已经漏了将近十分之一。

    二十八天。

    秦烬盯着沙漏,手指攥紧。

    时间过得比沙子漏得还快。

    他转身,准备继续炼丹。

    刚坐下,左手背的鼎印突然微微发热。

    他抬起手看。

    鼎印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同时,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屋外飘进来——不是灵气,是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是愿力。

    从刚才那些领了丹药的人身上飘出的白色光丝。

    光丝穿过门缝、窗洞,钻进屋里,没入鼎印。

    鼎印更亮了,传递来满足的、温润的感觉。

    秦烬把意识沉入鼎内。

    鼎底那个小空间里,已经凝聚了薄薄一层透明液体——是愿力转化成的“滋养液”,比之前的“感激之力”更温和,量也更多。

    他心念一动,调动一丝滋养液,融入体内。

    暖流扩散开。

    胃部的抽痛减轻了,经脉里那种干涩感也缓解了一些。

    虽然没完全恢复,但至少能继续撑下去了。

    “原来如此。”

    秦烬喃喃。

    养灵鼎能吸收愿力,转化为滋养身体的能量。

    他救人越多,获得的愿力越多,身体就能维持得更久。

    这是个良性循环。

    但也是个危险循环——他越引人注目,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黑蛇帮那些人,是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

    秦烬透过窗洞往外看,看见巷子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眼神锐利,一直在打量他的屋子。

    是探子。

    秦烬心里一沉。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炼丹。

    这次炼的是“回气丸”,给低阶修士恢复灵力用的。

    药材更便宜,但需求量大——贫民区也有修士,大多是炼气期,买不起好丹药,这种基础回气丸正合适。

    他一边炼丹,一边分神感知外面的情况。

    那两个人没走,一直在巷子口徘徊。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穿绸缎衣服的胖子,站在远处朝这边看了几眼,然后跟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

    胖子秦烬认识——是街尾那家丹药铺的掌柜。

    昨天他去买药材时见过,掌柜当时爱搭不理的,嫌他买得少。

    现在派人来盯梢,是怕他抢生意?

    秦烬冷笑。

    他炼的这些基础丹药,品质一般,价格又低,确实会影响那些黑心药铺的生意。

    但那些药铺卖的药,要么掺假,要么以次充好,坑的都是穷苦人。

    他问心无愧。

    炼完一炉回气丸,秦烬起身,准备再出去发药。

    刚走到门口,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

    不是来自巷子口,是来自……天上。

    他抬头,透过屋顶那个破洞看出去。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

    但在那片灰色里,他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隐晦,但很锐利。

    像一根针,悬在高空,一直盯着他这间破屋。

    净世殿的神识。

    秦烬后背发凉。对方果然没放弃,一直在监视他。

    而且这道神识比之前那个年轻修士强得多,至少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更高。

    他不敢乱动,装作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

    巷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听说有免费丹药来领的。

    秦烬一一分发,态度平和,动作自然。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能感觉到,那道高空神识在仔细探查他——扫过他身体每一处,试图找出破绽。

    好在养灵鼎的伪装能力很强,把他真实的金丹气息完全掩盖,只露出筑基中期的虚假波动。

    而且鼎印一直在吸收愿力,那些愿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防护,干扰神识探测。

    发完药,秦烬回屋。

    关上门,他靠在墙上,冷汗湿透后背。

    太险了。

    那道神识的主人,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刚才但凡他露出一点马脚,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他走到沙漏前,看着不断下落的细沙。

    时间在流逝,危险在逼近。

    外面有黑蛇帮盯着,有丹药铺的探子监视,高空还有净世殿的神识锁定。

    小主,

    而他,只剩这间破屋,一尊养灵鼎,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秦烬闭眼,深吸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坚定。

    不能停。

    他走回鼎前,继续炼丹。

    窗外,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破瓦上,顺着破洞漏进来,滴在地上那滩积水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巷子口,两个探子还在。

    街尾丹药铺的掌柜,正皱着眉头听手下汇报。

    高空云层里,那道神识如影随形。

    而屋里,炉火还在噗噗跳。

    秦烬盯着火焰,右手稳如磐石。

    一颗又一颗丹药成型,落入掌中。

    每炼成一炉,他就看一眼沙漏。

    沙子又漏了一点。

    时间又少了一点。

    希望,又渺茫了一点。

    但他还在炼。

    一直炼。

    直到夜色降临,直到雨停月出,直到左手背的鼎印因为吸收了太多愿力而微微发烫。

    直到那道高空神识,终于按捺不住,化作一缕几乎不可察的细丝,悄无声息地探向丹坊内室——

    鼎印骤然发热。

    滚烫。

    秦烬手一抖,丹药差点掉进火里。

    他抬头,看向屋顶破洞。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小片银白。

    而在那片银白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在九天之上,俯视众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