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丝钻进来了。

    秦烬握着药杵的手停在半空,掌心全是汗。

    他能“看”见那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养灵鼎给的感知。

    一条淡灰色比蛛丝还细的能量丝,从屋顶破洞悄无声息垂下来,在屋里缓缓游走。

    像一条毒蛇在试探。

    细丝先扫过墙角那堆药渣,停顿了一瞬。

    然后飘向药柜,在那些廉价药材的抽屉间穿行。

    接着是丹炉,绕着炉身转了三圈,似乎在检查炉火温度和残留药性。

    最后,细丝转向秦烬。

    来了。

    秦烬垂下眼,继续捣药。

    药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杵,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声音很稳,和他心跳的狂跳完全是两个节奏。

    细丝飘到他身前半尺处,停住。

    秦烬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探查力,像有只手在隔着衣服摸他的骨骼、经脉、丹田。

    他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维持着最自然的姿势——呼吸平缓,手臂动作连贯,连额头该淌几滴汗都在控制之内。

    但还不够。

    细丝开始深入。

    秦烬感觉到一丝凉意渗入皮肤,往经脉里钻。

    这是要查他灵力的运行轨迹,判断功法和修为。

    他立刻调动养灵鼎里积攒的愿力,混合自身微弱金丹气息,在经脉表面模拟出另一套运行路线。

    筑基中期,火木双灵根,丹田有旧伤——这是他伪造的身份。

    愿力像一层涂料,覆盖在真实的经脉和金丹上,模拟出虚假的波动。

    细丝在那些虚假的路径上反复探查,像在确认真伪。

    秦烬后背的汗已经湿透衣服。

    伪装不难,难的是持久。

    细丝探查得很仔细,每一个穴位,每一条支脉都不放过。

    他必须时刻维持愿力的运转,稍有松懈就会露馅。

    更糟的是,这道神识的主人经验老道。

    细丝在探查的同时,还在不断施加压力——不是攻击,是试探。

    就像用针尖轻轻刺皮肤,看对方会不会本能反应。

    秦烬咬紧牙关。

    胃在痉挛,但他不能分心。

    左臂昨天被剑傀砸出的淤青还在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他全部精力都用来维持伪装,身体其他部位的痛苦只能硬抗。

    时间过得很慢。

    细丝在他体内游走了整整十息。对秦烬来说,像过了十个时辰。

    终于,细丝开始往外撤。

    秦烬心里刚松一口气,细丝突然又转回来!

    这次直接探向丹田深处!

    要暴露了。

    丹田里有三块碎片融合的大碎片,有金丹,有养灵鼎的本体印记。

    任何一样被察觉,都是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秦烬做了个冒险决定。

    他不退反进,主动放开一丝伪装,让细丝“看”到他想让对方看到的——丹田确实有伤,但不是旧伤,是最近强行突破留下的暗伤。

    金丹有,但很虚浮,随时可能掉回筑基。

    同时,他从养灵鼎深处,抽出一丝极其隐晦的气息。

    不是碎片气息,是“吞噬”的意念。

    养灵鼎能吸收愿力,自然也能模拟出吞噬的特性。

    他把这丝意念藏在愿力涂层最深处,像在泥潭里埋了根毒刺。

    细丝触碰到那丝意念的瞬间,猛地一颤!

    秦烬能感觉到,高空那道神识的主人也惊了一下。

    但对方没撤。

    反而更认真地探查起来。

    完了,弄巧成拙。

    秦烬心里一沉。

    对方可能起了疑心,或者……对吞噬类功法特别敏感?

    冷汗从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不敢眨眼,维持着捣药的动作。

    药杵砸在石臼里,声音依旧平稳。

    咚。咚。咚。

    像在给他自己倒计时。

    就在细丝即将触碰到丹田核心的刹那,怀里突然一震。

    铜钱!

    秦烬差点叫出声。

    铜钱贴胸放着,此刻突然发烫,烫得像烙铁!

    同时铜钱开始旋转,在他怀里疯狂打转,像要挣脱出来。

    细丝察觉到异常,顿住了。

    秦烬福至心灵,立刻分出一丝灵力,注入铜钱。

    铜钱静了一瞬,然后——

    一道极淡的金线,从他怀里透衣而出!

    金线细如发丝,在昏暗的屋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出现的瞬间,就逆着那道灰色细丝,以惊人的速度反向追溯!

    秦烬瞪大眼睛。

    他“看”见金线沿着细丝往上钻,穿过屋顶破洞,冲进夜空,在云层中穿梭。

    金线所过之处,周围的灵气波动都被它“记录”下来,然后反馈给秦烬。

    距离:三里。

    方向:城中央。

    高度:百丈。

    目标:一座高塔的顶层窗口。

    秦烬脑子里浮现出画面——那是城主府最高的建筑,一座七层黑塔,塔尖直插云霄。

    白天他在城里远远见过,当时只觉得那塔气势逼人,没想到里头住着这么个老怪物。

    金线追溯的最后一刻,秦烬“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主,

    很轻,几乎是气音:

    “咦?”

    灰色细丝如触电般收回!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瞬间消失在夜空里。

    金线也随之消散。

    屋里恢复寂静。

    只有药杵捣药的声音,还在咚咚响。

    秦烬又杵了三下,才停下。

    他放下药杵,手在发抖。

    不是装的,是真抖。

    刚才那十几息的交锋,比跟剑傀打一场还累。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胃里翻江倒海,他捂着肚子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左臂的淤青疼得钻心,像是骨头裂了。

    更糟的是,刚才强行调动愿力和铜钱,丹田里的灵力彻底空了,经脉像干涸的河床,火辣辣地疼。

    但他活下来了。

    秦烬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的鼎印。

    鼎印在微微发烫,传递来疲惫但满足的感觉——刚才吸收了那道细丝残留的一点神识能量,虽然很少,但很精纯。

    还有铜钱。

    他从怀里摸出铜钱。

    铜钱已经恢复平静,躺在他掌心,表面温热。

    他注入一丝灵力,铜钱边缘泛起金光,然后传递来一段模糊信息:

    目标锁定。

    塔顶之人。

    气息与“青冥”有微弱关联……但非本体。

    似是……分身?

    或是血脉后裔?

    秦烬心脏狂跳。

    青冥?

    那个在古紫鸢记忆里出现,让她苦等万年,最后拿走“悔恨之泪”的青冥?

    这道神识的主人,和青冥有关?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中央方向。

    夜色里,那座黑塔的轮廓隐约可见,塔顶的窗口还亮着灯,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对方发现他了吗?

    肯定发现了。

    那道“咦”已经说明一切。

    但为什么没继续探查?

    为什么没直接出手?

    是在忌惮什么?

    忌惮铜钱的反向追溯?

    忌惮养灵鼎的吞噬意念?

    还是……别的?

    秦烬脑子乱成一团。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洞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两个探子已经走了,可能是回去汇报了。

    街尾丹药铺的灯还亮着,掌柜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

    高空那道神识也消失了,至少暂时消失了。

    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对方已经注意到他,接下来只会更谨慎,或者……更狠。

    秦烬转身,走到沙漏前。

    细沙还在漏,已经漏了将近五分之一。

    二十三天。

    他只剩下二十三天。

    而第四块碎片在城主府试剑台基座,现在又冒出个和青冥有关的塔顶高手。

    前路更险了。

    秦烬闭眼,深吸口气。

    再睁开时,他走回丹炉前,重新点火。

    炉火噗噗燃起,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从药柜里拿出最后一点药材,开始炼丹。

    动作很稳,比刚才还稳。

    既然被盯上了,那就更要炼丹,更要救人,更要收集愿力。

    愿力越多,养灵鼎越强,他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至于塔顶那个人……

    秦烬往炉里投进一株清心花。

    火焰腾起,映得他眼神明灭不定。

    “不管你是什么。”

    他低声说,“别挡我的路。”

    窗外,夜色深沉。

    城中央那座黑塔的顶层窗口,灯光一直亮着。

    窗后,一个黑袍男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的茶杯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茶叶,眉头微皱。

    “反向追溯……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杯,看向城西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就看看,你能撑多久。”

    夜色里,葬剑城安静得像个沉睡的巨兽。

    但秦烬知道,这安静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就在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