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船员私自通过潜水舱离开,盘桓在附近的鲨鱼瞬间撕碎了他。幸运的是,深海的水压让他在被撕碎前就已经死亡。”

    “血液又引来了更多的鲨鱼,我们被迫封闭了一切出口。”

    “9月21日,艇内人数:126人。”

    “能源开始不足,我们关掉了灯,即使我们都清楚它毫无意义。”

    “9月22日,艇内人数:120人。”

    “处理了几起船员内部纠纷。”

    “9月25日,艇内人数:110人。”

    “处理了几起船员内部纠纷。”

    “9月25日,艇内人数:102人。”

    “我们重新打开了灯光,比起能源耗尽,黑暗更令人绝望。”

    “我们清扫了潜艇。”

    “9月30日,艇内人数:99人。”

    “制气系统很快就要没有能源供应了,我们还有一些小型制氧机。”

    “氧气,氧气!”

    “9月31日,艇内人数:105人。”

    “我们在办宴会,招待了一些许久不见的朋友。”

    “9月35日,艇内人数:128人。”

    “一切开始好起来了。”

    “艇内人数:137人。”

    “我们恢复了航行,一路上又有许多船员回到这里。”

    “我们愉快地发现一切都在正常运转,除了始终无法上浮、无线电始终没有反应,这艘潜艇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艇内人数:140人。”

    “附近的生物越来越多了,猎食性鱼类倒是比一开始少,我们发现了一些囊虾群,还有盲鳗和许多浮游生物。它们一直跟着潜艇,它们不饿吗?”

    “我们决定继续完成之前的计划:寻找天堂岛。”

    “艇内人数:136人。”

    “很久没有写航海日志了,哈哈!因为我们已经到达了岛屿,漫长的海底之旅终于结束了,我爱陆地。”

    “这是座神奇的岛,它上面有大片的森林,森林里有许多野兽。有几个人去探路就再没回来。”

    “我们不敢再进入那里,就在附近打了一些小型猎物。”

    “没关系,会回来的。”

    “艇内人数:?”

    “我在哪?在天堂岛上。”

    “真是场噩梦,我还以为我在潜艇里呢。”

    “艇内人数:148人。”

    “今天的宴会很丰盛,我检查了我的枪,我们吃了牛排和新鲜蔬菜,还喝了很多啤酒。”

    “船员们在狂欢,我关掉了所有制氧机,他们喝得烂醉大声歌唱。”

    “我在写航海日志。天堂岛是座美丽的岛屿,明天就要启程回家,潜望镜看见了灯塔,就一直朝那里走,我还有一发子弹。”

    “我决定去看看那片神秘的森林,我们吃了许多新鲜蔬菜。”

    “一切都该被定格在这里。”

    “完美的天堂岛。”

    第43章 逃出天堂岛(八)

    翻过这一页,航海日志就变成了彻底的空白。

    庄迭合上笔记本:“信上的字体和最后几页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极端兴奋状态下龙飞凤舞的字体,充斥着连笔和错误的拼写,纸面被弄上了东一坨西一坨的墨水,要仔细辨认才能勉强理解所书写的内容。

    宋淮民问道:“是求救信吗?”

    “不是。”庄迭摇了摇头,“是一摞邀请函。”

    所有的收信方都空着,无法判断这些邀请函究竟是寄到什么地方去、寄给什么人。

    信的内容看起来很寻常,却又有种令人没来由感到诡异的亢奋。

    船长在每封邀请函里滔滔不绝地热情分享着在天堂岛的见闻,分享着这座岛上的豹子、巨狮和狼群,他声称自己已经和这些猛兽相处得十分融洽,并且彻底适应了一个人在岛上的生活。

    邀请函的结尾,船长还邀请了“所有收到邀请函的朋友”来天堂岛做客,他会带着朋友用最热情的方式招待……

    看着那些越来越疯狂混乱的字迹,宋淮民背后莫名生出浓浓寒意:“怪 人的,这个人疯了?”

    “很简练的总结。”

    凌溯点了点头,他放下那些皱巴巴的信纸:“这人个由于长期水电解质失衡和累积的精神压力,或许还有某种药物的共同作用,陷入了一种极端欣快的谵妄状态……”

    宋淮民:“……”

    因为庄迭还在记笔记,宋淮民甚至分不清这个人是在嘴欠还是认真回答:“你是在开嘲讽吗?”

    “当然不是。”凌溯非常坦荡,“‘疯了’可以很准确地概括这位船长后期的状态。而我说的那一大堆,只是为了让我在小庄面前显得很厉害。”

    “……”宋淮民脑仁生疼,抬腿把凌溯踹开,蹲下去找子弹的弹道。

    这一招对庄迭显然非常有用,他正信服地把最后几个字认真记下来:“或许不只是船长。”

    庄迭收起笔:“这艘潜艇上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地共同编织了一场幻觉。”

    宋淮民正把骷髅摆到椅子上,闻言愕然:“这种事能做到吗?”

    庄迭点了点头,把本子向前翻了几页,找到之前的笔记:“把每个人的意识理解成一座岛,这些岛屿生长在海床上,在海的深处彼此相连。”

    催眠一群人要比催眠一个人容易。

    无理由的群体性狂热和盲目似乎永远都在发生,而被困于海底的、封闭压抑的潜艇内部,又成为了这种“幻觉传染”最合适的温床。

    “9月9号的时候,关于时间的概念就开始在艇上变得模糊。之后的日期完全由开灯和关灯的次数决定,也就意味着后面的日期全部存疑。”

    庄迭说道:“我怀疑这艘潜艇根本撑不了这么久,而后面的日期变化加快,其实是因为开灯和关灯的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

    “日志上的21号这天,他们再一次决定关掉灯,这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被一笔带过的船员内部纠纷和‘清扫’后,艇上的人数开始锐减。而剩下的人必须面对一个选择:是否要加入这场带给所有人解脱的幻觉……”

    “不存在的日期、不存在的艇内人数。”

    庄迭伸出手,按上那本航海日志:“结合这些思路,我们基本能整理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在这片充斥着绝望的空间内,船员们的意识逐渐开始崩溃。

    再又一次为了节省能源不得不短暂关掉照明灯的黑暗中,逐渐开始有人陷入幻觉,并信誓旦旦地声称潜艇早已经修理完毕,随时都能起航,而眼前如同噩梦般的一切才是恶魔制造的梦境。

    船员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连续几场冲突的结果,不愿意相信这种幻觉的人被尽数“清理”掉,灯被重新打开。

    能源和氧气正在逐步耗尽,但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可以确认船长参与了清理行动,他也许是被胁迫加入这场集体性幻觉,也可能他本人就是这场幻觉最初的发起者 但到了这一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庄迭走到书桌前:“在9月30号,他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写下了最后一篇真实的日志,然后彻底陷入了谵妄,再也没能真正清醒过来。”

    在这场幻觉中,他们驾驶着已经修好的潜艇一路前行,最终到达了天堂岛。

    他们把深海的猎食性鱼类当作猛兽,把水草看成是茂密的丛林。所有人都坚信潜艇已经再次航行过了遥远的距离,即使腐食性的囊虾群、盲鳗和浮游生物已经在附近徘徊。

    “船长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

    庄迭拉开左侧抽屉,里面果然多出了一堆针管:“这里放着致幻剂,一直支撑他们不脱离幻觉的东西……”他挨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全是空的,船上的致幻剂已经用完了。”

    恐怖的现实与美好的幻想不断交替,船长的意识时而沉浸在丰盛的宴会上,时而又回到冰冷残忍的深海潜艇,这种错乱带来的绝望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船长决定去看看那片“神秘的森林”。

    不断闪回的现实中,他决定让所有人解脱,关掉了全部的制氧机。

    如果可以不带着碍事的身体就好了。

    船长把《神曲》放回抽屉,他虔诚地祈祷,全心全意地相信那本书中描绘的是灵魂即将经历的世界。

    发觉异样的船员们用力拍着门大声叫喊,船长的思维却已经陷入彻底的混乱。他锁上门,找到了自己的手枪,那里有一颗子弹。

    他热切地注视着那片森林,张开口,吞下冰冷的枪管……

    “他坐在椅子里面,子弹直接穿透了颅骨,最后打在了屋顶上。”

    宋淮民抬起头,用手电照了照。

    他在天花板上找到了烧灼痕迹和一个弹孔,角度和位置都十分刁钻,如果不还原整个过程根本不可能找到。

    现在已经解开了大部分谜题,但宋淮民依然有件事想不通:“这种伤势瞬间就可以毙命,他是怎么把枪放回抽屉里的?”

    “他自己放回去的。”凌溯说道。

    宋淮民被这句话引得背后凉了凉,神色微变:“自己放回去的?!”

    “放心,不是闹鬼。”

    凌溯架住庄迭的胳膊,把人端起来,整个戳到副队长面前:“你看,小庄的头发还是小卷毛。”

    宋淮民:“……”

    凌溯打开面板,在团队通讯频道留了两条讯息:“小庄猜对了,这个梦域非常特殊 它是濒死梦域,也可以叫‘走马灯’。”

    宋淮民忍不住皱紧眉:“濒死梦域……你是说我们就在这个船长的梦里?”

    庄迭点了点头:“但他不能算是梦主,因为他自己也被梦域困住了。”

    大多数情况下,人脑的临终活动会更倾向于自身的记忆检索 可这艘潜艇的船长,却在最后一刻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幻觉与现实的纠缠。

    这种冲击造成的封闭,将他的意识永远困在了这片无法逃脱的濒死梦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