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忘记了自己的死亡。

    他去了那片森林,见到了里面的猛兽,在岛上快乐地生活了一段日子。

    他回到房间,把没有子弹的枪放回抽屉,以一种狂热的态度不停写着信。

    他把写好的邀请函装进信封,不满意的就直接划掉。他要邀请所有没来过天堂岛的人来这里做客。

    船长热情地欢迎每个来访者,放出猛兽招待进入森林的人,给愿意来到潜艇的客人贴心地附上路线和保险箱密码。

    而来到船长室,成功打开保险箱寻宝成功后,主人就会亲自出现,热情地邀请客人参加宴会……

    “等一下。”

    宋淮民忍不住打断庄迭的解释,指了指凌溯:“‘热情地邀请’指的是掐着客人的脖子,不去就直接拧断吗?”

    凌溯咳了一声,看着投入地用力比划着动作的副队长,摸了摸莫名发凉的脖颈:“……可以这么理解。”

    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就又要绕回来,怪有些人脑子控制不住想太多了。

    他们在这片梦域中的一切所见,都是由认知所决定的。

    如果是一群收到邀请函、没有多想就来参加宴会的客人,自然会看到一艘修缮完好的潜艇。

    客人会在保险箱里发现主人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这是一个别出心裁的惊喜。

    随后,风度翩翩、热情好客的船长就会大笑着忽然出现,亲自邀请客人在宴会上尽情享乐。

    完成这个流程,从船长室出去,就可以看到客厅里摆好了丰盛的宴会菜肴。

    到处都可以狂欢享乐,应有尽有的牛排和新鲜蔬菜,还有大量可供畅饮的高档酒水。

    只不过,因为当时趴在书桌上看信纸的凌溯脑海中想的是另一幅场景,所以船长出现时形象和风度稍微有了一点改动。

    在这种改动下,他们后续所触发的情景也出现了一系列偏差……

    “我们看到的才是真相。”庄迭忽然开口。

    凌溯正在摘手套,闻言微扬了下眉,看向庄迭。

    他仔细摘掉手套收好,垂下视线,用力揉了一把头发,轻轻笑起来:“……对。”

    他们的认知的确会改变这片梦域,但归根结底,可以被“改变”的那些终归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在足够冷静和理智思考下,那个不容更改的唯一答案才是真相。

    就像上一个梦域中,他们最终面对陈乐的母亲时那样。

    不论梦境中存在多少干扰,庄迭总能坚定清晰地保持住自己的主见,不会被任何人和事动摇误导。

    ……这样的小卷毛实在让他觉得超级酷。

    “既然这样,事情不就简单了?”

    宋淮民忽然目光一亮:“按照庄迭之前的推理,那些人藏在不会掉血的安全的地方,不就是这儿了吗?”

    “森林里太危险,挟持者的选择只有带着人质藏进潜艇。”他取出配枪,快步走到门口,“只要我们能制服那群匪徒,带人质出去……”

    凌溯摇了摇头:“没这么容易。”

    宋淮民刹住话头,皱紧眉:“为什么?”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这么酷。”凌溯走过去,拉开船长室的门,外面热闹的人声已经隐隐传进来。

    他们的眼中,这艘潜艇依然破败、陈旧、锈迹斑斑,可在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们眼中,这却是一个可以纵情狂欢的天堂。

    “老宋,这是濒死梦域,这里的时间是近乎停止的。”

    凌溯的神色严肃下来,他看着宋淮民:“你怎么确认,他们究竟在这里停留了多久、还记不记得什么才是现实呢?”

    第44章 逃出天堂岛(九)

    宋淮民错愕怔住,皱紧了眉。

    他尚且不能彻底理解凌溯的意思,却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容乐观。

    宋淮民没有多问,伸手接过凌溯递来的信纸,快步出了船长室。

    这艘潜艇已经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

    被灰尘覆盖的宴会厅,像是在一瞬间重新恢复了生机。

    明亮的灯光下,到处都有人在豪饮狂欢。

    桌上满满当当堆着热腾腾的美食,到处都是新鲜蔬菜和肥嫩多汁的牛排。喝不完的酒水毫不吝啬地流淌到地上,又在还没来得及接触地毯的时候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上次看到这种场景,还是在《闪灵》这部经典恐怖片里。”凌溯感慨。

    宋淮民打了个激灵,倏地回神:“这是怎么回事?!”

    凌溯和庄迭也离开了船长室,他们同样带着写满了字的信纸,出现在了这场宴会中。

    凌溯侧了侧身,让过一个端着盘子的侍者,示意宋淮民手里的邀请函:“只要拿着这个就是‘宾客’,就可以进入不存在的宴会厅,这是船长的邀请。”

    宋淮民看着他正在把玩的手术刀,实在忍不住吐槽:“……船长不是已经被你拆了吗?”

    “只是检查,而且我也把他拼回去了。”凌溯不以为意,“他要是不满意,我还可以给他拼个别的姿势,比如罗丹的《思想者》或者米开朗基罗的《大卫》……”

    “行了行了。”宋淮民控制不住地跟着脑补了一下,san值又毫无意义地原地掉了几格。

    他不打算再和凌溯讨论一具骷髅的造型问题,收回心神:“总之,挟持者多半就混在这群宾客里面。”

    既然只要拿到请柬就可以来参加宴会,那么他们一直在搜寻的挟持者和人质的准确位置,答案自然也呼之欲出。

    介绍册上有关天堂岛的那一页,就是一封“邀请函”的片段。

    挟持者带着人质进入梦域,根据片段的指引进入潜艇,一路来到船长室。

    他们打开保险箱,得到了邀请函,在船长的盛情邀请下参加了这场不会停止的宴会。

    宋淮民看向凌溯:“你能追踪到他们的准确位置吧?”

    凌溯收起手术刀,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三个挟持者都在。”

    他打开后台,选择了信息共享,定位页面就出现在了每个人身边的虚拟屏幕上。

    挟持者的身体已经被警方控制,采集到这些人在梦中的特有脑电波频率,就可以靠“茧”的能力进行精准追踪。

    只不过,以目前的研究成果,还仅仅只能支持这种近距离的位置探索。

    要想有一进地图就标上几个红叉、一路照着地图极限追杀千里毙敌这种效果,还需要内部人员用更多的时间来进行技术升级。

    ……

    宋淮民向身旁的“空气”看了两眼,就已经锁定了一名挟持者的位置。

    他关掉虚拟屏幕,放轻动作不着痕迹地缓缓靠过去,找准时机突然出手,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服:“不准动!你 ”

    宋淮民忽然愣了下。

    被他揪住的是个喝得烂醉的酒鬼。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身份和动作,反而摇摇晃晃伸出胳膊,大笑着一把搂住宋淮民的肩膀。

    醉鬼的力气往往大得惊人,那人拿起手里装满了酒的杯子,就要硬往宋淮民的嘴里灌。

    宋淮民铆足力气才扯开黏在身上那条胳膊,顺势擒住反拧,把那人结结实实按在地上。

    那人却好像根本分不清怎么回事,竟然就这么稀泥一样瘫软着睡在了地上,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醉话。

    宋淮民脸色变了几变,抬头看向凌溯:“搞得什么名堂?”

    如果不是“茧”显示身份对应正确,这就是他们一直在搜捕的挟持者之一,宋淮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小心抓错了人。

    “这就是我一开始的担心。”

    凌溯轻叹了口气,半蹲下来:“如果你没记错,那份介绍册本来就已经被翻得很旧……事情恐怕就有些麻烦了。”

    打个比方,在反复玩同一个密室的情况下,大部分人来回个三五次,都是不需要再频繁查看地图、重复摸出记着四位数密码的小纸条的。

    一旦解开谜题,谜面就不再重要 更不要说这个梦域中的场景并不复杂,要记住的密码也只有四位数。

    按照常理,在来过几次以后,只要记住“沿着海滩走”、“进潜艇”、“去船长室”、“保险箱的密码是1623”这几个关键点就行了。

    凌溯问道:“什么情况下,需要每次进入梦境都看一遍介绍册?”

    宋淮民张口结舌:“这 ”

    凌溯本来也没准备让他回答,自顾自掰着手指头继续说下去:“第一种可能:有大量的新人进入这个梦境,所以册子被翻得很旧。但他们那个矫正中心的规模还很小,所以这一条pass。”

    “第二种可能,这些人有严重的记忆障碍,比如阿尔兹海默病,脑外伤,柯萨科夫综合征……但这些疾病会显著影响他们的状态,不可能成功骗到那么多家长,这一条也pass。”

    “那就只剩下第三种可能。”

    凌溯说道:“有某种原因,导致他们无法记住这场梦里的任何事、任何信息。”

    “人们时常会在醒来以后忘记自己做的梦,这种现象和醒来所处在的睡眠期、大脑皮质层和逻辑冲突有关……但如果潜意识深处也对这场梦毫无印象,就很奇怪了。”

    “参考船长的航海日志,再结合我们目前的状况,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凌溯看向气氛热烈的宴会厅:“即使在梦的潜意识中,这些人也已经迷失了自己。”

    宋淮民脸色微变。

    他忽然冒出了个悚然的念头:“这里的宾客……有多少是现实里的人?”

    “恐怕全是。”凌溯摊开攥着的另一只手,给他看刚才那个侍者身上的徽章,“这是船员才有的标记,这人是个中士。”

    负责筹备宴会、烹饪菜肴、给众人端上酒水和美食的“人”,都是船长记忆中所管辖的船员和水手。

    这些“人”忠实地执行着船长的命令,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宋淮民背后冰冷。这座宴会厅里起码已经有了几十个客人,他来回看了看,忍不住道:“可是 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

    说到一半,宋淮民就忽然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他原本想问“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梦境迷失事件,这么多人滞留在梦中,却没有在现实中引起任何混乱和骚动”。

    可问到一半,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因为濒死梦域的时间是近乎静止的。

    这些人已经在这里不知道狂欢了多久。他们放肆沉醉于轻松愉快的宴会中,这里有享用不尽的美酒佳肴,如果酒足饭饱觉得无聊,还可以让侍者们带自己去别的房间找些乐子。

    而在现实世界中,这一切其实只不过是极为短暂的一瞬而已。

    眨一下眼睛、走了几秒钟的神、打了一分钟的瞌睡……这种现象,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的。

    在这些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完全忽略的现实瞬间里,有人永远迷失在了梦境的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