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要是其他行业也就算了,人格模型原本就是心理协会负责的公共项目,直接关系到每个人,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在内部最先出了问题。

    自身就是负责鉴别异常人格的部门,做出的人格模型测评决定了许多人是否能顺利入职、正常生活,也负责处理大量心理疾病和亚健康状况。

    在这种部门里,所有人居然都对一个极端不稳定的个体毫无察觉,放任这个人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差一点就成为了协会的核心成员。

    打雁的被雁啄了眼,整个事件的处理并不复杂,但后续引发的一连串影响,已经彻底超出了事件本身的性质。

    因为这场风波,协会会长和多个负责人引咎辞职、所有心理咨询机构暂停工作全体自查,先前的人格模型彻底作废重新搭建,是整个专业近些年内最剧烈的一场地震。

    作为整个风波的中心,凌溯在那之后就再没出现在他们眼中,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场梦里跟这个人碰上。

    “好了,都退一步。”

    光头咨询师低声道:“大家都是想解决问题。凌队长,小孩子不懂事,你多管管……”

    凌溯扬了下眉,抬头看向庄迭:“他不会错,你们最好听一听。”

    光头咨询师一阵头疼。

    刚才看到严巡的态度,他就捏了一把汗,生怕两个人会在这种地方闹出争执。

    看到凌溯主动选择了退让,光头咨询师才松了口气,却不明白这人怎么转眼就改了主意:“凌队长,你 ”

    对上凌溯平静的友好视线,光头咨询师莫名恍惚了下,没能说出剩下的话。

    回过神时,他却发现自己坐在了不知从哪冒出的椅子上。

    另一边,严巡面色冰冷,同样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凌溯按了下去。

    凌溯排好了座位,连角落里的黑影也给了一把椅子,又徒手弄出一摞白纸分发下去,每个人发了一支笔。

    “我家队员第一次讲公开课。”

    凌溯拍了拍手,整理好袖口,和和气气沟通道:“配合一下吧?”

    第68章 欢迎光临(十一)

    严巡神色有些愠怒。

    离开学校后,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作为那种永远会被拿出来和别人比较、理所应当把名字留在校友簿上的青年才俊,严巡的资历虽然不如一些老牌教授学者,在专业内却已经有了相当的话语权。

    “我不认为自己的推测有任何方向性的错误。”

    严巡沉声道:“即使有什么细节不合理,也可以讨论,没必要这样胡闹。”

    他已经十分恼火,只是出于礼貌和风度,勉强忍耐着没有发作:“如果你们一定要在这里无缘无故浪费时间,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

    “你刚才说,这家旅店可以剥离每个人身上不够正向的部分。”

    庄迭忽然出声:“怎么区分出‘正向’?你来判定吗?”

    严巡倏地回身,眉头紧锁。

    他的视线落在庄迭身上,却反常地既没有继续发怒、也没有开口,只是突兀地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催眠师有些不解,插话道:“这算什么问题?正向就是每个人身上的优点、更加积极的一面、足够好的部分啊。”

    催眠师虽然不完全专业,但也旁观过不少治疗:“心理咨询师的基础就是能判定来访者身上的正向部分吧?只有这样才能给出合适的引导……”

    “我判定不了。”严巡忽然道。

    催眠师愣了愣,愕然转过头。

    严巡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只是盯着庄迭:“你知道我?你们调查过我?”

    “我们小队和你没有合作。”庄迭摇了摇头,“我看过你的词条,你在杜教授的关联搜索里的是第三条。”

    庄迭倒不是特意去背了这些 他只是在按着新闻挨个查那些名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凌溯教过的联想记忆法,就又把这些人的关联词条也都看了一遍。

    杜教授的相关词条里,第三条就是他和严巡在那场学术会议上的论战。

    作为新兴一代咨询师的代表,严巡的咨询模式自成一体,不属于任何一个已成型的心理咨询流派。

    “你的主张,是尽量淡化咨询师的个人风格,把人脑也视作一部极为精密且复杂的逻辑运算机器。”

    庄迭说道:“结合认知神经科学相关研究,再配合监测数据和大量统计学结论,你的模式已经获得了初步成功,或者说显著优于传统咨询模式。”

    杜教授和老友之所以会在学术交流后频频叹息,还破例招了吴理这一批经常在实验室里和数据打交道的学生,也是因为这个。

    从结果来看,严巡成立的心理咨询机构时间不长、人手也不多,但配合大量数据和相关仪器,可以迅速配合每个来访者的具体情况定制出一整套专业疗程。

    他们积攒了半辈子的经验,成功的技巧、错误的教训,只要几分钟就能被输入到机器当中。

    那些被反复拿出来揣摩的罕见病例,在浩如烟海的大数据里,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数据文件。

    而杜教授被严巡彻底驳倒,最终放弃的理论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心理咨询师是否拥有对来访者的判定资格”。

    “正向心理学是人本主义的分支,我不做这个,所以不了解。”

    严巡沉默半晌,开口承认:“在推测的时候,我产生了畏难情绪,没有深究,直接跳过了这个部分。”

    他不再发难,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面前的笔:“你继续说。”

    一旁的光头咨询师有些错愕,瞪圆了眼睛来回看了看。

    他从没见严巡这样对人服软过。

    因为职业生涯一帆风顺、也的确有足够的资本傲气,严巡很少会对人假以辞色,更不要说在这种有些荒唐的局面里,居然真的拿起笔坐了下来。

    “看情况,那个卷头发的年轻人,应该是找到刚才那段推测里的核心漏洞,所以严巡才会那么老实……”

    中年搭档低声问:“你听懂了吗?”

    光头咨询师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的想法其实和严巡差不多 毕竟这一点实在太过明显了。

    每个进入旅店的人,在短时间内似乎都的确变得比以前更好,更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满意……

    “梦并不是没有逻辑。”

    庄迭已经转回身去:“我们之所以会觉得梦不合理,是因为我们所习惯的表层逻辑,和深层次中潜意识的规则发生了冲突。”

    “想要摸清楚梦中的真正规则,就要暂时放弃现实中的一切思考模式,站在潜意识的角度去考虑。”

    “所以,这条规则必须唯一,并且足够简单、足够明确。”

    庄迭说道:“一场梦,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来判定什么是正向,什么是优缺点,哪些应该舍弃的。”

    “我懂了。”光头咨询师忽而恍然,“之前那个思路的确不够严谨 旅店难道能在一瞬间了解我们每个人的生平吗?那岂不是说这场梦能读心了?”

    光头咨询师看向严巡,他忽然想通了对方服软的原因:“这和你的观点是一致的。咨询师本人永远不可能彻底摒弃主观色彩,所以也永远无法对咨客给出完全客观的判定……”

    打个比方,躁郁症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尽的折磨。但历史上有许多艺术家,恰恰是依赖轻躁狂发作时汹涌的灵感源泉,才创造出了那么多极具冲击力的传世之作。

    这当然不是为双向情感障碍洗白,这种病症具有极大的痛苦和破坏性,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过山车似的煎熬。

    只不过,如果把正沉浸在奔逸的汹涌灵感中创作《星夜》的梵高拉到这场梦里。究竟要不要把这一部分扣在旅店中,让他变成一个平静的普通人,恐怕就要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激烈争论了。

    同样的道理,变得勤奋、变得热爱且擅长社交自然是好事,可谁又能说,懂得劳逸结合、喜欢独处就不是另外一种长处呢?

    至于杜教授的情况,则更用不着多说 错误的经验和教训当然是种阻碍,却未必不是提醒着自己今后更加谨慎的警钟。

    在听到凌溯说,杜教授已经放弃了入梦、现在正在外面负责新患者的治疗,光头咨询师其实就隐隐生出了这种担忧。

    如果是过去,以杜教授的性格,一定会更加仔细和谨慎,再三验证反复求解才对。

    可这一次,向来慎重的老朋友却就这样轻易选择了放弃,掉头去寻找其他的方法……

    “一定还有什么被我们忽略了。”

    严巡紧锁眉头,看向庄迭:“你找到其他规律了吗?我们可以帮你分析 ”

    庄迭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接跳过了这一步,看向吴理:“你的房卡还在身上吗?”

    吴理怔怔坐在角落里。

    从刚才开始,他就显得格外不对劲,直到现在也再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神色有些恍惚,抬头看了一会儿庄迭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口袋,点了下头。

    “刚才说的那些事,你并不是完全不知道。”

    庄迭看着他:“你其实梦到了杜教授和自己的脑子吵架,是不是?”

    吴理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张了张嘴,终于点头:“对……我梦见了。”

    光头咨询师转过身,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怎么会?”

    吴理低着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还觉得这些梦很离谱,和同学当玩笑说过。”

    “跟你们说的一模一样,第一次是吵了一整宿,后来就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我看见那个……那个像脑花的东西彻底消失了,杜教授也走了。”

    “每次他们吵架,我就坐在边上旁听,但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我想着只是场梦,就没在意,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超负荷的知识在梦里镇压了……”

    吴理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只手在口袋里,还紧紧捏着口袋里那张房卡。

    他迎着庄迭的视线,忽然再撑不住,抬手用力抱住脑袋:“你不用替我着想 我想起来了,我才是那个被留下的影子对吧?”

    “出门的时候没有影子,是因为我被留在旅店里了!”

    吴理抱着手臂,彻底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杜教授的脑花没有区别!”

    光头咨询师的一只手已经搭到了他的肩上:“……”

    “不要紧,我会想办法。”庄迭拿出一支棒棒糖给他,“冷静一下。”

    吴理一边哭一边剥棒棒糖,抽噎着飞快拆掉了糖纸。

    不需要照顾吴理的情绪,庄迭也不再耽搁,回到空气黑板前,快速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

    每个离开旅店的人,都会留下一部分意识在旅店中。

    这部分被留下的意识,起初的一切感知都是和本体完全同步的 他们是真的认为自己也一起离开了旅店,认为自己从梦中醒来,回到了现实。

    但他们其实已经不再参与“自己”的一切活动。

    在这个阶段,本人的感觉会明显比以前更好,能够满足自身和他人的期望,不再被某些始终挥之不去的烦恼纠缠,甚至可能在生活上有明显的起色。

    不可否认,这一切转变,的确都是因为那部分“拖后腿”捣乱的意识被留在了旅店里,已经无法再干涉本体的生活、工作、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