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情况无法坚持太长时间。

    那部分意识的感受,会逐渐和本体的感知脱节,逐渐从“顺利离开旅店”的幻觉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被抛下了。

    正在变好的生活、越来越顺利的学业和工作,的确都让人兴奋不已,可这一切都只属于已经离开的那个本体。

    而被抛下的部分,其实一直都在旅店中,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我一直在想,旅店要求在十二点后保持安静,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紧接着,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庄迭说道:“所有的争吵都是在夜里 或者再准确一点,在深夜十二点后发生的。”

    隔壁麻花房间爆发的争吵,刚好过了十二点。

    那个男生每次出现异样,都是在宿舍睡着之后。

    杜教授每次回到旅店和自己的脑花吵架,也都是熬夜看论文看得忘记了时间,突然觉得头痛,只好吃了药睡下。

    “我们是在潜意识当中 考虑到这个概念,什么才是安静、什么才是争吵?”

    庄迭挥了下手,擦掉之前画的示意图:“我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 !”光头咨询师刚抄到一半,再一抬头,就眼睁睁看着板书被擦得干干净净,“怎么没了?!”

    严巡把自己那张纸递过去,蹙紧眉看着庄迭:“你继续说。”

    “这条禁令,其实是提醒外面的本体需要注意的。”

    庄迭说道:“十二点后,不要‘动脑’。”

    杜教授之所以会被抓回旅店吵架,是因为他看论文时思维也在随之高速运转,脑子里充斥了各种念头,在潜意识里只怕像是菜市场一样热闹。

    庄迭隔壁房间那些毫无意义却没完没了的琐碎争吵,其实就是失眠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大脑中反复纠结进退两难的那些念头。

    如果可以对那个男生进行睡眠监测,他每次突然惊醒的时间,多半也是在rem期,脑电波正活跃的时候。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种太过明显的嘈杂声会惊醒旅店里那部分残留的意识,进而被强行扯回旅店的房间内。

    ……

    于是,旅店内、外的两部分意识,就势必要面临一个必须抉择的问题。

    如果舍弃一部分自己,一切就能变得比之前看起来更好。

    你要这么做吗?

    第69章 欢迎光临(十二)

    这是个无法给出标准答案的问题。

    性格、身份、成长经历、生活环境、一路走来的全部遭遇……这一切在塑造着每个人的同时,也在把不同的抉择带到每个人的面前。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只有当事人,才能真正理解自己所给出回答的意义和重量。

    而有些时候……或许就连当事人自身,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也未必就预料到了这种决定可能会引发的全部后果。

    房间里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沉默。

    就连几个本该统一意见的咨询师,在交换几轮视线后,也都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各自安静下来。

    “仔细想想肯定不干。但如果是随便问我这个问题……不过脑子的话,我多半可能会回答非常乐意。”

    一片寂静中,反而是吴理吸了吸鼻子,难过地缩成一团:“说实话,我怀疑外面那个混球就是这么想的……”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才是留下的“影子”,想起真正的自己早已经跟着老师离开旅店后,吴理那部分混乱的记忆果然恢复了正常。

    他其实根本就没离开过315号房间,所以才会在杜教授回来吵架的时候,在边上围观了全程。

    至于顺利退掉了房卡、跟着老师第二次回到旅店这些记忆,都是大脑负责逻辑的额叶区进行自我修正,为了把他这些破碎的片段连起来而编出的细节。

    “老师的另一半起码还会回来吵架,我的另一半干脆从来都没回来过吧!”

    吴理越想越难受:“就把我扔在这儿了啊!自己在外面逍遥,完全没想过我的感受……”

    庄迭摇了摇头:“也不一定。”

    吴理愣了下,连忙追问:“为什么?”

    “你很可能没有违反过任何规则。”严巡也已经跟上了思路,在一旁解释道。

    “你一直在等老师,没有尝试解谜,也没有主动探索过外面的环境。”

    “即使看到了再次回到这里的杜教授,你也没有意识到异样,还认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从始至终没有产生过任何自我质疑,所以离开的那部分,事实上很难察觉到你的存在。”

    严巡稍一斟酌,还是直言不讳点破:“而外面的那个你……如果我没有猜错,也从来没在夜里十二点后动过脑子。”

    “概率更高的一种假设,不只是你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影子。”

    严巡说道:“外面的那个你,很可能也是在几分钟前,刚意识到自己的影子丢了。”

    吴理:“……”

    他忽然有点后悔知道这种可能性了,扶着生疼的膝盖,飘飘荡荡坐回了椅子上。

    严巡收回视线,看向庄迭:“你的观点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为了表述观点……重要的是问题本身。”

    “你是对的,这个问题永远绕不过去。”

    他已经把庄迭当作同行,扶了扶眼镜,神色严肃下来:“不论是否接受,‘剥离’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在这之前,严巡其实并不认为这个问题还有被回答的必要性,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跳过了这一步。

    而现在,严巡也彻底明白了庄迭的意思。

    那些不断往返旅店的当事人,他们的意识层面所发生的混乱,不是简单的冲击或是错位导致的。

    只要内外两部分意识无法就这个问题达成共识,就会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

    起初的争吵会迅速升级,逐渐演变成彼此攻击,再恶化成用尽一切手段拼命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杜教授和吴理当初带出去的那个男生。

    现实中,男生逐渐开始本能地抗拒睡眠,因为只要一睡着,就会被另一部分自己强行扯回旅店。而被困在旅店中的意识,又会趁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向身边人求救。

    源于这种内部无休止的消耗和折磨,男生的意识也会难以避免地日趋衰弱。

    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值得被留下的那个,主体会不顾一切地试图证明自己 埋头读书、写论文、努力变得更优秀。

    可男生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

    于是,等到杜教授给那个男生进行催眠,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竟然同时诱导出了两种独立的意识。

    两个意识彼此仇视、相互攻击,都想将对方彻底赶走取而代之。

    它们已经彻底分裂成了两个自我。

    “是不是说……只要我们离开旅店,也会面临这种局面?”

    光头咨询师来回看了看,低声道:“我们现在还是完整的,但也只是因为及时退回来了吧?‘剥离’其实已经完成了。”

    光头咨询师的神色有些复杂:“我以为是幻觉,没好意思说……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外边那一圈晃晃荡荡的,总觉得一碰就会掉下来。”

    他身边,中年搭档不动声色,拖着椅子往远挪了挪:“我还好,没什么奇怪的感觉。”

    “……”光头咨询师一阵气结:“嘴上说着还好,行动上已经直接跟我划清界限了吗?!”

    中年搭档摇了摇头,他的状况更严重些,不准备冒险:“以防万一,我不想当着你们的面碎成拼图。”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轮廓不也挺光滑的吗?”

    光头咨询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转头却发现催眠师也挪远了几公分:“你又是怎么回事!”

    催眠师神色沉稳,拿出一个带链的水晶球在他眼前规律地晃了两晃:“放松身体,你能感觉到无比的平静……”

    光头咨询师气急败坏:“……直接开始给我催眠了啊!”

    催眠师遗憾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两句,把水晶球揣回口袋里。

    ……

    毕竟都是专业人士,懂得应当如何调节气氛和调整自我心态,不至于还没解决局面,自己先陷进恐慌中。

    这三人半开玩笑地打岔了几句,也让屋子里几近凝滞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严巡的神色却依然严肃,他注视着庄迭:“我还忽略了什么事?”

    “一切为什么会看起来比之前更好?”

    庄迭再次擦掉之前的字迹,他重新将旅店的正门画出来:“被留下的并不是被挑出的缺点,也不能一概而论成负面特质。一场梦做不到这种程度的甄别,可为什么所有的事都好像都变得更合心意了?”

    庄迭继续说下去:“结合所有人的情况,我有一个推测……”

    他停下话头,看向抱着手臂靠在角落里的凌溯。

    这种推测其实早已经成型,但庄迭一直在找其他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否决掉这一种可能。

    但越是验证,这个结论就变得越不容动摇。

    “旅店其实什么都没做。”庄迭说道:“它只是……不那么容易出去。”

    那道门并不是像看到的那样,可以任意往来。

    每个住户的意识中,一旦有一部分生出了“不那么想回到现实”的意愿,就会被留下来。

    没有纯粹的优劣之分,也没有正向或是负面的甄别 之所以大部分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许多人都会难以避免地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不够满意的部分闪过类似的念头。

    “如果懒惰的我一直留在梦里就好了。”

    “如果性格懦弱、对谁都唯唯诺诺的那个我能被彻底藏起来就好了。”

    “如果那些捣乱的陈旧知识、派不上用场的错误经验都能打包扔掉,腾出更多地方来装新的学问就好了。”

    “如果怎么努力都对家人毫无用处、只能添乱和带来伤害,那就永远不要回到现实就好了。”

    ……

    这一部分不被接纳、不被喜欢的自己,是最容易被剔除出来的。